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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朕要罚你

  嬴曦唇线抿得极紧。

  ——蛮王得寸进尺,这可比给花朝当年的嫁妆多得多。

  西南不可能受灾,没有奏折禀报,更何况赈灾为何用丝帛?

  民心与国力,是嬴曦这辈子的底气。

  他冷静地压下那股怒火:“使节还说什么?”

  烛照温声响起:“余者皆是闲话,询问长安风物,使者欲逛皇都。”

  嬴曦锁了锁眉:“可曾闹出乱子?”

  “看哪儿都稀罕,倒是不曾闹事。”

  短短的几个字,嬴曦沉默片刻,透过现象挖掘出事情的本质,判断道:“他们是来试探深浅的。”

  前世境内战火四起,蛮王使臣气势汹汹前来逼婚。在长安为非作歹,祸害了不少百姓。

  今生蛮王虽然狮子大开口,手下的人却安分守己,显然是提前被谁交代过,不知大秦国力几何,休得轻举妄动。

  使臣能平静到现在不被巡城卫兵告状,说明自知惹不起大秦。

  嬴曦冷笑道:“蛮王漫天要价,想等待朕就地还钱,给多少算多少,找个借口打打秋风。”

  如果没有前世,蛮王勒索并且虐杀了花朝公主的旧债,眼下嬴曦正值对北边用兵之际,他刚抄家入账几十万两……真可能给俩钱打发走蛮王。

  可想到云涌楼里,眉眼晶亮,神气活泼的妹妹。

  蛮王这回要钱,是否下次就来要人呢?

  嬴曦悔愧交加,眼睛里闪烁出危险的寒芒,决断脱口而出:“辛苦帝师转告来使,让他们滚,朕不接受。”

  薄光浮动的未央宫,熏香香雾轻颤。

  寡淡到极致形成令人胆寒的锋利感,嬴曦的攻击性隐藏在有形无形中。

  与密藏处相见那次对比,嬴曦更加锐利,让人想到了杀伐独断、雷霆手腕,海雨天风……

  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优秀的学生。更何况这还是亲手调教的学生。

  嬴曦显出如此魄力,眼前正在成长的帝王,对比遥远不可相见的李义隆,烛照喉咙微哽。

  烛照受感召道:“臣有办法平息此事,既能让使节无话可说,还能对蛮王起警告作用。”

  “先生请讲。”

  烛照缓慢回答:“答应蛮王请求,但大秦有条件。赈灾物资必须由大秦军队押运至西南发放,否则免谈。”

  嬴曦勾起嘴角。

  这套说辞不失体面,但隐藏着的机心,就连甜统都能听懂,甜统在耳边嬉笑道:“哈哈,要是蛮王敢收,那就让部队带着钱粮去把蛮王揍趴下吧~”

  没想过已经跟朝廷离心的烛照,还能献上条好计策。烛照的能力毋庸置疑。

  烛照接着温声请求:“但是臣也希望陛下派出人手,打听西南是否受灾。如果确有其事,大秦进军西南,恐怕趁人之危,有损陛下圣名。”

  话音于未央宫书房渐渐落定,帝师拱手。

  嬴曦默然几息,对烛照勉强挽回了两三分印象,帝师有颗悲天悯人的胸怀,倒是实属大秦独有。

  嬴曦暗中投去打量的目光。

  深灰色的眼睛,转动出一点儿不为人知的心思。

  比起之前冷落烛照,还让叛徒继续白领朝廷俸禄,不太合适。

  帝王的乐趣也可以是差遣敌人为自己所用,让叛徒不遗余力给朝廷干活,还要叛徒惶惶不可终日,这才能够尽兴。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0/1)

  嬴曦决定好接下来的主意,他挥手,遣退了所有侍奉者,书房顿时空寂下来。

  烛照不明所以。

  皇帝从龙椅起身绕过书桌。

  高高在上的帝王,逐渐缩进距离,满身威势让烛照不由躬身垂眸,视线纳入的是皇帝龙纹明丽的心口。

  “先生,学生希望您答应一件事情。”

  嬴曦向烛照伸出手指,指端雪白发亮,指甲如贝,指节像枚质地上乘的玉带钩。

  烛照被这个小动作牵引思绪,刹那间如同回到芳兰殿。

  那时嬴曦既非太子也非皇帝,身份隐秘,行动很不自由。

  烛照作为他的老师,相熟之后,常常被他用拉勾的方式,央求他答应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比如说,带几本解闷的闲书。

  再比如,隐瞒他认识谢小公爷,保住他唯一的朋友。

  小时候,嬴曦这举动代表着信任,那是份曾经独属于师生间的默契。

  烛照恍恍惚惚,下意识再度勾起嬴曦的尾指,那指节依然柔软细嫩,像春天的柳条。

  “北方局势关乎国运。内部安定,大秦就有余手对待外敌。”

  “朕案头有无数官员自荐向北招安各处匪寨,可是事关重大,朕唯独相信先生。”

  “请先生务必担任招安正使!”

  “……”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1/1)

  任务奖励:魅力值+50

  刹那间,烛照呼吸几乎停止。

  招安使团正使一职前途无量,未来必然青史留名,早已引起朝廷众臣哄抢。

  烛照心虚没敢自荐,没想到,嬴曦还会对自己委以重任。烛照以为被皇帝疏远的猜测,转瞬烟消云散。

  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是层层叠叠酸楚滚烫的热流。

  他一直在嬴曦心里占什么位置?

  他想不清楚。

  烛照胸口像压着无数块巨大的石头!

  仿佛能透过眼前的嬴曦,看到年幼时候的嬴曦,那个总是等候在芳兰殿门口的小小身影。

  他呼唤先生的嗓音清脆又干净,每次相见都先主动接过自己手里的书,然后在分别之际,略带殷切地觑着自己宽广的袖口,希望里面藏有礼物。

  “先生。”

  “先生,这卷《资治通鉴》读完了,咱们讲一个故事吧?”

  “先生,送您真正的紫貂毫做毛笔,我监督驹儿追了它半座山才抓到……”

  “先生,您如果有公务可以带来,我也能够替你分担的。”

  先生,先生。

  先生……

  “先生,朕要带大秦走出这长夜。”

  少年逐渐长成帝王,性格气质都有所改变,可是嬴曦曾经如此信赖自己,如今竟还依旧。

  烛照的眼睛正在变得模糊。

  胸膛里,像是有刀子重重地翻搅,提醒烛照一个事实,丑陋并且残酷。

  他在大秦最艰苦时,背叛了眼前这个少年!还妄图用百姓掩饰自己的懦弱!

  烛照眼眶滚烫,冠玉般面庞红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实属活该。

  烛照暗暗想着自己在江南军的代号:

  ——朝晖。

  这身份代表过希望,如今却令人烫手。

  烛照最终涩声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只是臣能力浅薄,唯恐担当不起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后半句当然是客套话。

  除了苏雪仪那种骄子,谁也不会还没开工就把话说满,烛照等同于答应了。

  答应就好,牛马已入套。

  嬴曦压抑住喜色,似乎漫不经心,顺着刚才那声客气话安慰:“先生不必有压力,朕做你的副手乔装改扮同去。你我师徒同心,哪有困难解决不了?”

  烛照:“……”

  皇帝居然要离开未央宫!

  ***

  想因公外出深入民间,嬴曦的决断仓促,但实际上并非临时起兴,也不止是为监视烛照。

  今生他已三四次微服私访离开过宫廷,每一次都让他见识到不同的人群,不同风物。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嬴曦不想当这种皇帝。

  大?

  谢千里目光凝在车窗人影的轮廓。

  那窗户忽然打开了。

  他有一瞬仓皇,心跳快了几拍,连忙在马背低头拱手:“先生。”对外要隐藏嬴曦的身份,不可随意称呼。

  抬起眉眼,车里是两人一桌,普通茶水瓜果,朴实无华。

  谢千里禀奏道:“已出长安城范围,斥候打探附近已出现匪寨,匪寨就在山中。”

  甲片照进车厢雪白的光亮。

  嬴曦勾起车帘,被这抹流光晃了眼,视线在谢千里满身打量,片刻停留在他英冷的面庞。

  “呜呜呜新皮肤帅出层次的大狼狗~”

  “多看他对我眼睛好!!!”

  嬴曦轻揉额角望向烛照:“帝师您说,我们这趟叫什么镖?”

  烛照饮茶思索,仙鹤纹朝服光感润泽,他放下茶盏道:“队伍严整,旗帜鲜明,还有英国公率军坐镇,自然是威武镖。”

  嬴曦微笑:“那些山匪必定被震慑,怎么能找得着人迹呢?”

  帝王擅长活学活用。

  细节中透着可怕,烛照欣慰且惶恐。

  烛照遂安排道:“部队先行停止进军,本官亲自率领一支队伍扮做客商,吸引山匪出动。”

  谢千里:“是。”

  “我与先生同去。”嬴曦道。

  帝王的命令毋庸置疑,谁也不敢拦阻。

  况且这趟行程从开始嬴曦就没把自己当特殊人物对待,知晓他存在的唯有四个。

  如果帝师以身诱敌,随从却在马车里安坐,那才是奇怪哉也,反而引人注目。

  军队驻足。

  诱敌的马车开过来,载着烛照、嬴曦,龙武军挑选稍瘦弱些的两名军士驾车,没拉货物。

  这架马车正是昨天连清准备的那辆,里头是软座,座板底放着书,有提神防止晕车的清凉油。

  但嬴曦注意不到这些心思。

  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山道两侧,马车走得不快不慢。

  嬴曦阖眸,十指交叠放腿上。前世他临死前见过匈奴骑兵,但确实没见过匪寇劫道。

  那些人可会……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宛如话本里那般?

  帝王睫羽轻颤,扬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倏然间,那车停了。骏马一声长嘶,嬴曦睁开双眼。

  车外有三个身穿粗布棉袍,不修边幅的壮汉。中间男人皮肤黑红色,手里拿着杆大环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头有干涸已久的暗红血渍,面容肌肉虬结露着凶相。其余两人手拿着锄头。

  若没猜错,提刀的那个是头目。

  两名军士蓄势待发。

  烛照轻咳一声制止,这趟不止是来打架。

  就见烛照不疾不徐起身站到车外。根本没被这场面吓住。

  那黑红脸的汉子隐约觉出对方不是常人,粗声粗气道:“兄弟们靠山吃山,这世道艰难,手头不够宽裕,向朋友借几个钱花花,日后山长水远,有缘再叙归还。”

  烛照笑道:“好说。”

  今日烛照做客商打扮,话毕从袖口掏银子甩出去。

  银子划出道流光山匪手里,两名山匪眼睛放光,中间为首的黑红脸汉子显然面露贪婪,抖了抖大环刀的刀背,刀身哗啦作响:“还有没有银子!车上人下来,车里值钱的全拿出来!”

  两个喽啰接近马车,正待搜车。里头就是皇帝。

  假扮车夫的军士不悦,立时将那喽啰扔出几尺,草丛传出哎呦哎呦的惨叫:“朱五哥!!!”

  那黑红脸汉子闻声暴起,举刀便砍:“你他妈不要命了?”

  幸而烛照情绪稳定,立刻让车夫赔礼。

  嬴曦打开车门,与另一名车夫把细软等物用毯子裹住,再扔到山匪跟前。几个山匪方才停止动作。

  烛照斯文含笑,表情和气生财:“鄙人从洛阳到长安办货,做大宗买卖,已预付过银两,故而身上没剩多少钱财,还望兄弟行个方便,鄙人不胜感激。”

  扔出去的银锭,再加上车里的财物,得有十两,这趟遇见了肥羊。

  黑红脸汉子提起大环刀,板着脸,恶狠狠在烛照面前比划几下,见烛照还是无动于衷,最终后退几步,两个喽啰捡起财物,继而让出了官道。

  “快滚!”

  那瞬间,烛照与嬴曦对视一瞬,对眼前匪徒做出评估:刀具农具并用,应是叛军与流民的结合。求财并未害命,没留人质勒索,性质虽然恶劣,但不属于山匪流寇中最歹毒的一伙。

  嬴曦略微点头。

  烛照这时道:“稍等一等。”

  几名匪徒惊愕,当然是从没见过放人还会犹豫的过客。

  黑红脸壮汉横刀:“废话少说!”

  烛照道:“鄙人那单石料后天从皇都出发,绕不开好汉们的地界,与其伙计们担惊受怕,或者得罪诸位兄弟伤了和气,倒不如提前打好招呼,他们打点打点,您放我这支商队条生路。”

  正常商贾谁能提前告知土匪行踪?

  黑红脸等人难掩诧异。

  但听见这支商队运得是石头,物资笨重,改道极不方便,就能理解,还觉得这商人懂事。

  黑红脸朱五粗声道:“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扶风寨二龙头,大环刀朱五。”

  甜统噗嗤:“二龙头亲自搞业务,看来经营规模不大。”

  嬴曦安静地观察,仔细聆听,不放过任何体验民间百态的机会。皇帝体貌身形皆有修饰,不至于让匪徒起别的心思,嬴曦背过去手。

  而帝师亲身教学,继续满面笑容。

  烛照装不来市侩气,但看上去有钱且有涵养,把朱五捧得老高:“原来是扶风寨五爷,久仰久仰。今日跟五爷不打不相识,朱五爷仪表不凡威风凛冽,鄙人诚心与您交个朋友。”

  朱五曾在叛军做过伍长,军职不高,后来落草为寇,彻底变成匪徒,更没谁对他尊敬过。

  朱五黑红脸焕发光彩。

  烛照则像是赶紧交代,实则现场杜撰出运货的规模,领头伙计的体貌特征,以及所送石料种类:青白石坚硬、汉白玉细腻,茶园石易于雕刻,寿山石色彩丰富,太湖石形态各异……

  单凭烛照说得煞有介事的各种石头,谁听了都得以为他果然是其中内行。

  山亭整理但其实烛照实在渊博。

  帝师博闻强记,尤其擅长博物,无比贴切地扮演了个大商贾。

  嬴曦听得津津有味,不免再度觉得用人得当。

  朱五这下已完全相信烛老板的身份。

  烛照适时递出条件:“如果今后与扶风寨的弟兄们合作,在这条新开辟的商道照应照应,难得与二龙头有这般缘分。”

  朱五以为能谈下笔长期大单,这商人的意思是要交保护费,今后由扶风寨出人沿途护送。

  朱五面上光芒更甚,压抑住大喜,大环刀斜插到腰带里,嗓门洪亮:“这条崤山南道有大小寨子十六座。咱扶风寨义字当头,各寨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你有意结交,算你走了运道。”

  身后两个喽啰帮腔点头。

  烛照套出关键情报,趁热打铁再探,那朱五果然不精明,遂把崤山南道各处匪寨消息,林林总总打听了遍:什么黑云寨荒僻、白龙寨威武,青牛寨最凶残蛮横、桃花寨皆是女匪……

  问得差不多,嬴曦也听厌了,背着手微微摇头。

  目光示意之下,烛照自然地收起话题,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了一抹,局势尽在掌握的光华。

  烛照从袖子里掏出证明身份的物件:“既如此,还得烦劳二龙头,收下鄙人的这张名刺,向扶风寨首领禀报我欲登门拜访,与寨主沟通合作。”

  那烛照神情渐冷,朱五隐约察觉不对。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守在君主师徒旁边,虽是车夫打扮,然而面露精光,衣服下肌肉绷紧。

  朱五喉结滚动,黑红脸浮起层慌乱,更加觉出危险。

  他低头看那张名刺,是刻字的小银牌,缀着浓密的流苏。

  朱五不识字,表情混沌:“这——”

  幸而喽啰中有个认字的,凑过去认读银牌的正面,磕磕巴巴地道:“大秦……奉……诏,招安使节。正一品,烛,烛,照。抚民安邦,定乱兴平。”

  正一品!

  招安使?

  仅仅是官阶职责,就能把贼匪震慑个半死,烛照还没拿出另外的身份,大秦皇帝帝师。

  那仨土匪赶紧拔腿逃跑。

  骤然头顶黑影压下,雄鹰长空唳叫,鹰隼展翼盘旋,把山贼圈禁在它滑翔的范围,猛禽鸟喙尖锐,利爪如钩。

  鹰唳被山壁反射,回音不绝于耳。

  山匪已吓得腿软。跌坐回头,轻步兵逐渐趋近,到处架起弓弩!

  原来整条山道已被龙武军包围,哪有运送石料的伙计,唯有旌旗蔽空,将士们银甲雪亮。

  英国公提缰靠近,马蹄声犹如叩击神魂,山匪自下而上,哆嗦着看到他下颌骨冷硬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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