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隋妄教了陈在在一项人生必备技能——虚度光阴。
在他看来,学会轻松享受时光的流逝而不会感到愧疚和焦虑的孩子,这一生都不会过得太难。
所以陈在在出了考场就到机场,当晚就抵达意大利。
他们住在一栋百年公寓里,院子里种着很多柠檬树,每棵树都分配到一只呼呼大睡的猫。
陈在在也像只懒猫,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被投喂大量食物,然后就和哥哥躺在草坪上消磨时光。
他和哥哥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在各种唱片店一坐就是一下午,晚饭就在沿途的小吃摊里解决,吃饱了就随便坐在哪里,静静地让风吹过衣襟和发梢。
每当陈在在问他我们在干什么?
隋妄都说:“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在过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陈在在耍赖:“我以后还想过怎么办?”
“那就过,这辈子想怎么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隋妄总是这样。
不管多郑重的承诺,从他口中说出时都是轻飘飘的。
年长者的爱,就该这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它不会压人,不会带着负罪感,不会让年幼的孩子在享受的同时被歉疚所累。
他随口说出我要给你什么就一定能给得出、做得到。
至于他在这个过程中要历经多少磨难,那是他的事,不是小孩子该困扰的。
陈在在长久地凝望着他。
第无数次被哥哥的爱撑到晕碳。
某天清晨,他突发奇想:在城市里坐马车是什么感觉?
晚上就被哥哥带到了罗马。
坐完城市马车,参观了斗兽场遗迹,偶遇一场夜晚的露天party。
陈在在喜迎人生中的第一次宿醉。
乖小孩喝醉后秒变小疯子,撒泼打滚,无恶不作,非要把台上的舞者拽下来自己跳。
隋妄也不拦着,让他疯。
还把他的舞姿拍下来发朋友圈。
配文:我家猪会跳钢管舞。
只是那天晚上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哥哥就要和他分房。
从小到大都睡在哥哥怀里,陈在在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哥:“汪汪宝贝,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隋妄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腿面,速度越来越快,下颌越绷越紧,终于开口时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腔调:“要跟我睡,可以,手伸出来。”
见哥哥随手拿过床上拍被子的竹拍,陈在在瞪大眼睛:“我干啥了你就要抽我!”
“你说你干什么了?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东西。”
他骂的这句明显压着火气,仿佛陈在在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自知。
但陈在在并不会这么想。
从小他哥就教他,凡事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于是他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汪汪!你瞎闹什么呀你是不是叛逆期了!”
隋妄气个半死,“滚去自己睡!没和你商量。”
“我不要!”
“陈在在?”
“在在不在!”
他带着哭腔吼出这几个字,一屁股坐地上,嘴巴哆哆嗦嗦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眼泪落下前,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带着气音,无奈至极。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头揉到脚,陈在在抬起脸来,哥哥朝他摊开掌心。
隋妄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是快。
不快也不行,他自己教出来的就得自己受着。
陈在在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脸蛋拱进去,软绵肉感的脸颊摩挲着哥哥掌心的纹。
隋妄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镜子:“乖乖,你自己看看自己多大了。”
镜子中哭得眼泪吧嗒的小孩儿已经长到一七八,蹲在哥哥腿边好大一团。
“谁家这么大的孩子还和哥哥睡?”
“我家的!”
“我家孩子就得和哥睡!”
讲不过就犯赖叽,纯是欠抽。
“你还要和你哥睡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睡一辈子?”
隋妄轻笑一声,手支着下巴看他,“以后你有老婆了怎么办?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陈在在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隋妄扯到腿上,扬起手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再说这种混账话下次就不是用手抽了。”
“啊!”陈在在吃痛地叫唤一声,被抽红的臀尖微微摇颤。
他瞄一眼丢在地上的竹拍,柔韧而耐抽的质地,有点隐秘的期待。
罗马之行结束后,正赶上贝尔蒙特草原迎风节,隋妄又带陈在在去玩了半个月的骑射。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
就这样,陈在在各种意义上长大成人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圆满结束。
他回来后狂睡了三天三夜,直到大学开学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每天两手空空去上学,到教室就睡大觉,问他学了什么,他连自己要学几科都不知道。
倒是一门心思地往哥哥房里钻。
三更半夜拿根小铁丝撬开哥哥的房门,抹黑爬上床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睡。
第二天醒来不出所料地吃一顿巴掌,他还翘着尾巴得意洋洋:有本事就揍死我,没本事就受着!
隋妄不知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他养成了混世魔王,但再生气也不能枪毙。
正好有一桩跨国合作案要谈,他连夜出国。
一走半个月,陈在在憋了一肚子火。
“在在,我们先回了!”室友和他打招呼。
他快被晒化了,坐在凳子上蔫蔫地点头。
今天学校百团招新,操场上支满各个社团的棚子。
陈在在也加了个社团,坐在棚子前打盹儿。
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点开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
屏幕中央出现一只杜宾。
杜宾本来趴卧着,被他点了一下,就竖着耳朵站起来。
他摸摸狗头,给哥哥发消息。
也没好气,上去就硬邦邦两个字:报备!
不到半分钟,对面甩过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手。
冷白修长的大手压在一沓文件上,宝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起,从中爬出几根迫摄的青筋,力道很顶,掌控感十足,即便是这样放松的状态,也让人有种身后发烫的肿胀感。
陈在在悄悄吞咽一下,把那只手放大、截图,保存到名为哥哥(手)的相册里。
手边放着根细长的钢笔,好像刚签完合同。
【在在】:怎么不用我送的钢笔?
【汪汪】:怕丢。
【在在】:丢了再给你买。
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给他骄傲坏了。
隋妄就喜欢看他这幅小猪得志的样子,拍了张新照片发过来。
手还是那只手,合同还是那份合同,只不过钢笔换成了他送的那根。
“我再去要份文件签?”
陈在在瞬间被哄好,用语音发送两声哼哼过去,“那倒不用。”
隋妄说我耳朵里闹猪精了。
猪精喋喋不休:“哥工作完了?”
“差不多。”
“今晚回来吗?”
“再说。”
“别再说啊!你要再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找你!”
过去的十二年不管哥哥去哪出差都带着他,没让他当过一天的留守儿童,谁成想长大了反倒体会上没爸没妈的苦了。
【汪汪】:sweetie,你明天满课。
文字看不出情绪,陈在在还美滋滋地打算呢:“没事,都是水课,我不去了!”
这句刚发过去,他哥的语音就弹出来:“又想挨打了?”
“!!”陈在在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跟耍杂技似的把飞出去的手机倒腾回来,他蔫头耷脑地给哥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去上课的,别天天威胁孩子!”
隋妄压根没搭理他,也甩过来俩字:报备。
互相报备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成为他们两个的日常游戏,从小到大都玩不腻。
陈在在拍下自己所在社团的摊位发给哥哥。
大红横幅上写着:枫岛大学射艺协会。
【汪汪】:对,我就愿意看横幅。
陈在在噗地笑出来。
阴阳怪气什么啊……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摆出张酷脸拍过去。
本以为会被哥哥夸好孩子真帅什么的,结果隋妄放大照片360度无死角观看之后,来了句:“今天犯错误没?”
陈在在气死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哪有人天天犯错的啊!我乖得很!”
隋妄居然学他的腔调:“我乖得很。”
“你不许学我讲话!”
“你不许学我讲话。”
“汪汪你好烦!”
“汪汪你好烦。”
“啊啊啊!!!”陈在在气得两只耳朵往外冒烟,梆梆给了屏幕上的杜宾两拳,给完又心疼了,好像真能打到他哥似的,赶紧撅起嘴巴给小狗呼呼。
隋妄逗够了人,拖着长音哄道:“行了,勉强先算你乖,敢撒谎回去就收拾你。”
“你又威胁孩子!”
他气呼呼地掏出自己的玻璃杯,像个胖墩墩的奶茶桶,里面是阿姨早上煮好给他放进去的黑糖啵啵,自己买杯冰块倒进去,喝一口冰凉解渴。
“就是你要参加我们社团是吧?”
射艺协会的棚子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学长,壮得跟健身教练似的。
陈在在嘴里嚼着啵啵,撩起眼皮看他。
“小学弟,喝这个!”学长递给他一杯奶茶,“学长请客!”
陈在在敲敲自己的杯子,示意我有。
“哎!我这个不一样!学校奶茶店的新品!好喝!”他说着粗鲁地将陈在在的杯子推到一边,里面的黑糖啵啵洒了出来。
阿姨只给他倒了十七颗啵啵,他哥一次性也只让他吃十七颗,这一下就洒了三颗。
陈在在放下勺子,看了他几秒。
“有事直说。”
学长怔了怔。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小学弟长得很好看,笑得也很友好,尤其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时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但学长就是能感觉到,他脾气超级烂。
“啊,也没什么事,学弟你射箭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就好,我要追你们大一的妹子,她一会儿过来,我们组织了新会员射箭初体验,到时候别太出风头,你懂我意思吧?”
你别出风头,让我来出,让学妹对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陈在在没说懂也没说不懂,自顾自拿起手机玩。
“哎?学长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正要发作,身后有人叫了声大雷。
大雷扭头招手,又转过来半威胁地对陈在在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很快上午的招新结束。
射艺协会的会长组织大家入场。
他们协会有自己的室内场馆,但给新人玩玩的也不讲究那些,就在操场空地上摆开了,两侧拉上黄色警戒线,防止行人误入。
五十米场地,一头是靶,一头是桌,桌上放着弓和箭,新会员十人一组,轮流射着玩。
陈在在拿起桌上那把旧弓。
传统弓,木箭,最便宜也最难用的一种。
就是光秃秃的一根木头两端挂着弦,没有箭台也没有瞄准器,没有任何辅助全靠自己。
他玩野射的时候经常用,能体会古代打仗的感觉。
“箭筒会绑吗?”
旁边指导的学长想来教他。
“不用。”他利落地扯开箭筒腰带勒到腰上,原本宽松的白T立刻显出腰的轮廓。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玩,很多都没摸过箭,不会发力也不会撒放。
有的箭打不到靶上,有的飞到半程就掉下来,有的使那个牛劲拉半天,撒开弦后箭一动不动。
陈在在前面的女生,明显做过功课,会使力也会瞄准,把把都是七环。
就是每次射完回弹的弓弦都会抽她手臂,这么一会儿左边小臂已经被抽红一大片。
她不敢再射了,让陈在在先来。
陈在在歪头看着她的手,“姿势不对,旋一下臂。”
“嗯?怎么……旋?”
“这样。”陈在在拉弓搭箭,给她示范,弓弦向外侧拉出去,随便瞄了一眼靶,瞬间撒放。
嘭!正中靶心。
挂在木桩上的箭靶被射得前后直晃,震下一层尘土。
“我天!你太厉害了!”
女孩儿眼中没有倾慕,全是“我也想这么厉害”的渴望。
陈在在垂着眼笑笑,“再试试。”
“好!”
女孩儿又握着弓试了几次,还是找不好感觉,她也不扭捏,和陈在在说:“你先来,我偷师!”
“那我慢一点。”陈在在开始射自己的。
因为常年练箭,他身上有一层薄肌,侧身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拉开弓,三指勾弦,毫不费力地把箭羽从眼前拉到嘴边,后手臂打平和箭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射箭时的陈在在和平常很不一样。
专注、冷静、生人勿近,还带着股不好惹的杀气。
风吹过他黑亮的发丝,挺拔的身形好似一把瘦弓。
他好看得格外出众。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漂亮。
舒展开的手臂、微微鼓起的胸、从发尾到锁骨一带白嫩到可以窥见青筋的脖颈,还有被箭筒皮带勒着的腰……像是古代打马射箭的少年郎,又像动漫电影里性格懒散但箭术超群的弓道部部长。
刚才那一箭已经很引人注目,此刻高年级的学哥学姐都站在他身后围观。
见风头被夺走,大雷酸溜溜地嗤笑:“架势倒是摆得足,谁知道是不是半瓶水晃荡。”
话音刚落,陈在在转过来瞄准他。
“我操——你干什么!”
大雷吓得直往朋友身后躲,“箭头不能瞄准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我看看哪个狗在叫。”
说着,他转身撒放,箭羽破空。
又一个十环。
大雷愣在那里。
周围全是惊叹声。
五十米射程,80cm全环靶,最中间的黄色区域也就是十环区只有直径8cm,还是在室外有风的情况下,两箭全中靶心,哪怕是他们会长都不一定能做到。
“我靠这么牛!”
“太帅了!”
“小学弟练过吧!一看就是高手!”
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中,大雷悻悻地嘲讽:“新手保护期,运气好呗。”
“哈?”陈在在前面那女生翻了个大白眼:“有些人怕是一辈子都没运气好过吧!”
“……”
大雷想追的就是她,顿时脸比粪坑还臭。
场上同学簇拥着陈在在,起哄让他再来一个!其他社团的也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陈在在没什么表情,姿势都没动一下,从始至终都很松弛。
每个新人都有十支箭,他前两箭试过风阻后就把剩余的八支箭一把抓在手里,然后连续不停地搭弓、射箭,搭弓、射箭。
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一丝停滞,标准得像粘贴复制,每支箭划过风的轨道都是同一条。
第三箭十环,第四箭十环……
场上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大雷的脸开始扭曲。
靶纸上,以最开始射中靶心的那支箭为圆心,后来的箭绕着圆心“嘭嘭嘭嘭”扎了一圈,眼看着黄色十环区快要“站”不下了。
女生激动得蹦起来:“天呐!你不会要收黄吧!”
大雷气得活像生吞了一口苍蝇,脑子一热不受控制地伸手拽他,“哎你——”
陈在在闻声回头,手同时一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箭会射偏到靶外的时候,第十支箭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将它一劈为二,再次正中靶心!
场上安静几秒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陈在在早就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他
伞下的阴影将隋妄的脸衬出一种看不出情绪的冷感,他垂眸望着弟弟。
那么近的距离,近到他呼吸时满是陈在在嘴巴里的甜味。
看来今日份黑糖啵啵已经喝掉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
他说的明明是“再说”。
掐住弟弟的后颈把人拉远一点。
“兵不厌诈。”
但猪很厌诈。
“我都伤心死了!”
隋妄戳戳他心口:“不准伤。”
“好的长官!”陈在在喜气洋洋地推他上车,“回家回家!”
什么大炮什么严衡,都被他抛到脑后,陈在在撅着屁股往车里钻。
隋妄也不说往里挪挪,就坐在外手,让弟弟从他腿上翻山越岭地爬过去。
好不容易爬到里面,还没等坐好,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衣领。
“唔?”
陈在在呆呆地看向哥哥,猝不及防被一把扯过去。
布满枪茧的大手掐住他的脸蛋,脸上的软肉全都被挤到一起,掌心里嘭出两团看着就很咬的肉包,隋妄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上去。
“干什么呢!”严衡在外面低斥一声。
车还没开,车门也没关,外面全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甚至还有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大雷,完全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把弟弟扯过去就咬。
属吸血鬼的急成这样?
严衡义正言辞地教育他们,“全是他同学,被看到怎么办?你就不能忍忍?”
“……”隋妄在距离弟弟的脸半厘米的位置停下,低声骂了句脏话。
下颌绷出一道道青筋,他仿佛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不耐烦地瞪着严衡。
臭脸后面还有一张更臭的脸。
陈在在那么大一双眼此刻眯得只剩一条缝:“严衡哥!你不准说我哥!没看到他都这样了吗!”
“他哪样了?!”严衡就无语,“你们好歹关上门吧?”
“算了。”隋妄压下心底的燥,放开陈在在,抬手一把扯出领带,丢到弟弟脸上。
冷风灌进来,拂过他脖颈间不正常的红。
他问严衡:“你回家吗?”
“不回,要盯着装修。”
这是严衡在岛上的第三家武馆。
原本还没定好开在哪里,正好陈在在来枫大上学,索性就选在这了。
“那我们走了。”
隋妄要关门,外面有人喊:“你们干什么呢!哪个院的?谁让你们在这打架的!”
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走过来,大雷像见到亲人似的抱住他:“李老师!陈在在找人打我!”
这个李老师是大雷的二舅。
“陈在在!又是你!”李老师拿手点着他,满嘴飞唾沫,“我都记住你了,开学半个月打架三回!你家是枫岛本地的吧?把你家长叫来!我们是管不了了!”
陈在在无所谓地转过头:“哥,他要见你。”
“你哥听到了。”
昏暗的车门阴影后,隋妄缓缓探出脸来,薄唇冷冷地抿着,漠然审视的眼神:“我就是他家长,你有什么指教?”
老师被看得浑身发毛。
“陈在在,这是你……”
“我哥。”
“你哥不行,叫你爸妈来。”
隋妄:“他没爸妈,只有我,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老师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但并不为戳到人家的痛处而抱歉,反而色厉内荏地连声指责:“你们家小孩儿,品德低下!顽劣不堪!半个月打架三回!我们是教育不了了!你带回去吧!”
隋妄当即皱眉。
“陈在在,你半个月挨了三回打?”
老师:“什……不是……”
“没!都是我打别人。”
隋妄放下心。
又问:“你找的事?”
“怎么可能!敌方挑衅,我应战,就这样。”
他怎么说也跟着严衡学了几年武术,虽然屁也没学出来,但打架斗殴还够用。
老师显然不相信:“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找事能回回打架都有你?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哎!”陈在在不乐意了。
隋妄更不乐意:“贵校怎么不反省下自己都招了什么坏学生进来,一个两个的追着我孩子打。”
“你这是什么歪理?!”老师都懵了。
隋妄懒得跟他废话,满身燥郁快要压不住。
“他手机里有24小时监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谁先动的手,一听就知道。如果是他惹事,我自会管教他,但如果他受了委屈,还被你这样羞辱,这事就没完了。”
说完,他给严衡扔下两个字,“走了。”
车门一关,卡宴扬长而去。
陈少爷学生时代的丰功伟绩,平均每学期会被叫两三次家长,隋妄已经驾轻就熟。
向后仰靠进座椅里,他转着酸痛的脖子,“告诉你。”
“啥?”陈在在竖起耳朵。
“男孩子打架没什么。”他知道弟弟从不会主动挑事,“你把别人揍了,我去解决,但你要是敢挨别人揍,我就解决你。”
“咋解决?枪毙我啊?”
隋妄把脸转向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嘭。”
“啊我死了!”陈在在配合地向后栽倒。
阳光照着他笑眯眯的脸蛋,笑眯眯的眼睛,鼻尖上的小汗珠仿佛钻石在闪。他调皮地撩开一边眼皮,看到哥哥挑起嘴角轻轻地笑。
两人同时开口:
“大赖叽包。”
“大赖叽包~”
“哼,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我!”
车开出校门,开出主干道,终于到了寥无人烟的公路。
陈在在趴在窗口前左看右看地侦查完敌情,一屁股蹭到哥哥旁边。
没人了,咬吧!
隋妄闭眼假寐。
怎么还不咬?
快来啊我都准备好了!
余光瞄到一团阴影向自己靠近,来了来了来了!陈在在赶紧挺胸抬头鼓起脸——
隋妄给他捏走了头顶的小叶片。
“噗——”陈在在吐血三升。
他气得双手抱臂,扭过脸去,忽然打了个喷嚏。
隋妄:“一百岁。”
“哼哼。”只气了一秒,他乖兮兮地凑过去,给哥哥按按眼睛,又摸摸喉结,“出差累吗?”
“不累。”
隋妄盖住他的手,向下,带着他给自己解开两颗衬衫扣子。
“哦,那有没有艳遇?”
“该你问吗?大人事小孩儿少管。”
陈在在又生气了。
再次双手抱臂别过脸。
猪界变脸泰斗是也。
“你呢?”隋妄反问他,“谈恋爱了吗?”
陈在在立刻转过来学他的腔调:“该你问吗?小孩儿事大人少管!”然后迅速转过去双手抱臂。
隋妄:“对,就这样练出肱二头肌。”
“你好烦!你不要讲话了!”
陈在在蹭到车门边,离哥哥十万八千米,兀自生闷气。
生着生着又有点没意思,看到哥哥放在座椅上的手,袖口的位置戴了只新袖扣。
粉色钻石小猪,头顶有棵小草。
“哎,这个好看!”
陈师傅给自己铺好台阶,顺坡就下,抓过哥哥的大手研究那枚袖扣。
隋妄个子比他高,哪哪都比他大。
两人的手比在一起,哥哥的手指比他长出一个指节。
“这是什么牌子的?”
“有小狗的吗?”
“是一对不?咱俩换着戴。”
一连说了三句话,哥哥连个屁都没放。
“你嘴巴落国外啦?”
隋妄:“你不是不让我讲话。”
“哎呀讲么讲么!哥讲话最好听了!”
“不噜噜着个猪脸了?”
“不噜噜不噜噜,我可开心了!”
你一走半个月,我可开心了!你回来了也不和我亲近,我更是开心!我都主动把脸凑过去了,你该干的事也不干,我喜上眉梢喜笑颜开喜极而泣了!
可他一瞥到哥哥垂在腿上的右手,又什么脾气都没了,满腔郁结只剩心疼。
“手给我!”他发号施令。
隋妄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陈在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包。
老中医给他哥配的,他一直随身携带,长得像一圈腕带,透气的网纱材质,双层的,中间装着草药,接触皮肤后会自己发热。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穿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锢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后来玫红变成鲜红,一线血丝冒出来。
隋妄把他咬出血了。
他把自己弟弟咬出血了。
这于他是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强烈的凌迟。
淡淡的血味冲进口腔,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也淌到陈在在的脖颈。
陈在在没有怕,更没有躲。
他生出一股异样的愉悦,仿佛这点血丝成了他和哥哥之间禁忌的牵绊。
他笑着和哥哥说:“哥,我好多年没流过血了。”
隋妄僵住。
对上他潮湿的眼,黑漆漆的眼珠透着股纯真的狡黠。
“你把我咬成这样了你就要负责。你以后再碰那个酒,我这一口就白挨了,我的血也白流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爱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拿捏哥哥。
爱自己是哥哥教的。
拿捏哥哥是无师自通的。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答应你了。”
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都会做到。
从那之后果然再没碰过苦艾酒,疼痛发作就找弟弟来治。
他成了哥哥的镇痛剂,成了哥哥的苦艾酒。
隋妄疼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还压不过去就咬两口。
但再也没咬出血来过。
最狠的一次也只是留了个淡粉色的牙印,搞得陈在在好几天没法出门。
可他这杯“酒”,也不是一直都有效。
隋妄一开始只是疼了会咬,后来变本加厉。
烦了也咬,难过了也咬,累了也咬,想爸爸妈妈了还要咬……
反正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他有任何的不顺心,都要咬两口自己的小糖包。
陈在在呢?
从小挨咬到大,已经接受良好,冷不丁不咬了还觉得空落落。
有时候感觉自己两边腮帮子不一样大了,他还会和哥哥说让换一边咬。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玩命惯着,下场就是隋妄越来越离不开他。
别说一两天,就是几个小时见不到弟弟他都会情绪低落,莫名心烦。
陈在在有次去参加野射夏令营,他工作忙走不开,不能陪着,刚把人撒出去半天就点了不下十次手机里的小猪。
别人都在专心射箭,陈在在手机里一直喊“到到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打着,气呼呼地给哥哥打电话。
“你拿我当喇叭用呐?”
隋妄没话找话:“夏令营给你们供什么饭了?”
陈在在巴拉巴拉一大堆。
“没一个你喜欢吃的。”
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都有点挑食,陈在在尤其严重,没有自己爱吃的宁愿不吃。
“我想吃鲅鱼饺子,但这里没有。”
隋妄:“哥哥这有。”
“哦,是吗。”
片刻无话,隋妄败下阵来,“行了,别拿腔拿调的了,过来陪我会儿。”
“嘿嘿,求我!”
“求求在在大老爷。”
“等着!”
二十分钟,小猪闪现。
陈在在背着自己的小箭桶,一步一颠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象征性地敲敲门,也不等开,直接一个脑袋探进去:“我来啦!”
衣领猛地被揪住,隋妄把他拽进去按在门上就开咬,小箭们哗啦哗啦响得好乱。
午休时间四十五分钟,隋妄要咬大半个小时,勉强留出十五分钟给弟弟吃饭。
结果就是陈在在回去后戴了两天口罩。
夏令营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风疹。
那时候短短三天的夏令营哥哥都忍不了,现在出差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强忍着吗?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烦躁。
陈在在心疼得直抽抽,放开哥哥,把手上的药包翻过来用另一面敷。
药包并不怎么管用,隋妄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穴鼓出狰狞的筋,手臂又开始抖。
那条增生的疤痕,像条翻腾的活蜈蚣似的在他肉里一跳一跳。
陈在在想起哥哥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他的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检查。
这种间发性疼痛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解决心理问题就会一直持续。
“那解决之前要怎么办?”陈在在问,“就这么忍着?”
医生反复确认他已成年后,隐晦地向他提供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办法。
——性。
通过肉体的欢愉,促进内啡肽等“快乐激素”分泌,可以有效缓解焦虑,转移疼痛。
听起来非常不错的方法。
就是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用过。
就像哥哥说的,大人事小孩儿别管,他哥出了家门在外面都干什么,陈在在一概不知。
或许他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找人用过了,而且用过很多次。
毕竟常年压抑自己的人,本来瘾就很重。
因为知道自己一旦放纵就会失控,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自控。
除了第一次外再也没把陈在在咬出血来过,就是他拼命压抑的结果。
但人不是机器,绷紧的神经就像弹簧,压到极限后会反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哥已经被这种不明原因的疼痛折磨了这么久,如果性真的有用,他一定会毫无节制地滥用。
陈在在心里酸疼交加。
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
一边不想让哥哥疼,一边又不想让哥哥通过找别人乱来的方法不疼。
怎么就没有能让他和哥哥皆大欢喜的办法呢?
真是的。
哥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却是个自私又心狠的弟弟。
“对不起……”
没头没尾地,他道了句歉,沮丧地垂下脸。
虽然比起七岁的陈在在,十九岁的陈在在嚣张了很多,也闹腾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棵缀满钻石的珍贵的小草,那个心地善良的乖乖小宝。
他如果做了坏事,即便只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道歉。
药包烙在掌心,同时烫着两个人。
隋妄从绵长的疼痛中睁开眼。
看到的却是还是个小小的孩子的弟弟,自认为做错事后,无措地抠着长满冻疮的手指。
这就是陈在在的免死金牌,他可以用到死的那天,在此期间不管他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隋妄都会选择原谅。
“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哥哥比弟弟自己还要了解弟弟,当然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不是教过你了,只是在脑子里想坏事不用对不起。”
受良心谴责已经很难过了,干什么还苛责自己。
陈在在摇头,急切地扒住他的手,“哥,你出差的时候有偷喝酒吗?”
“我去哪喝?”
“那你有偷偷找别人上、上……上……”
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
隋妄帮他说:“上床,是吗?”
心脏蓦地一跳,陈在在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隋妄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陈在在。”
“……嗯?”
“你应该问你哥这种事吗?”
——轰!
埋藏在心底深处卑劣又下作的念头一瞬间变成熊熊大火,从陈在在的五脏六腑里燃烧出来,他看向哥哥的眼神那么直白又那么执拗。
不该问,他想,他应该直接做!
但哥哥绝对不会和他做。
这样想着,却感觉握着哥哥的手突然被掰开,隋妄扯下药包砸到前面副驾的靠背上。
“根本没用。”
他低头痛苦地攥住手腕,恨不得把那条疤从肉里活生生地扯出来。
陈在在连忙扑过去,“哥!哥你——”
没说完的话被隋妄堵了回去:“我本来想等到回家的,你是真能找事。”
“停车!”
话音落下,卡宴立刻刹停。
隋妄命令司机:“你先下去,站远一点。”
司机下车向前小跑出十几米。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再也不会有谁来指责他:不好,不准,不应该。
隋妄从齿缝里吐出一口灼气,粗暴地把衬衫仅剩的几颗扣子全都扯开,向后重重地靠上椅背,戴着袖扣的大手在腿面轻拍三下。
陈在在小腹里炸开一股酸。
十二年朝夕相处,他已经把这道指令刻进骨髓。
——过来给我咬。
作者有话说:
猪:我哥半个月没咬我了,他好可怜。
汪:好想咬,不太好,好想咬,不太好,好想咬,谁敢说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