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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赵嬷嬷

  这人心里装着一团火,偏要裹上一层冰,生怕被人看穿了去。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小野猫。

  爪子挺利,心倒是软的。

  赵无忧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过来,一抬眼就看见阮瞳拄着拐杖,从裴云寂房里出来。

  他脸一黑,张嘴就没好话:“你怎么还在这儿?非要把人熬死才甘心是不是?”

  阮瞳淡淡瞥他一眼:“关你屁事。”

  “你——”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盯着她那张白得跟水煮蛋的脸:“你伤还没好全,到处乱跑什么?你自己不要命,别人还要呢!”

  “我跑我的,碍你什么事了?”

  “你碍着里头那位了!”

  赵无忧眼睛一瞪:“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阎王殿捞回来,你又去祸害他。”

  阮瞳挑眉,笑得慢悠悠的:“他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赵无忧气得端药碗的手都在抖:“我是他大夫!他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来,我找谁负责?”

  “找你自己啊。”

  阮瞳理直气壮,“你不是大夫吗?治不好怪谁?”

  “你——!”

  赵无忧恨不得把手里的药泼她脸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忍住。

  “行了行了。”

  阮瞳拄着拐杖绕过他,一脸嫌弃,“药赶紧送进去吧,赵嬷嬷。”

  赵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怎么,喊你嬷嬷委屈了?”

  阮瞳笑得又坏又欠揍,“整日管天管地管旁人喘气,比伺候主子的老嬷嬷还啰嗦,不是赵嬷嬷是什么?”

  赵无忧气得肝疼,手里的药碗都在颤,咬牙切齿地说:“你腿是不想要了!”

  “哟,威胁我?”

  阮瞳半点不怵,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半步:“赵嬷嬷要打我这个小瘸子?好大的威风。”

  赵无忧气得嘴唇哆嗦了半天。

  想骂她不知好歹,话到嘴边觉得太轻。

  想骂她得寸进尺,更不行。

  这词放她身上跟夸奖没区别,她能把寸进到丈,把尺伸到天上去。

  想骂混账。

  她混账得理直气壮,骂完她还得回你一句谢谢夸奖。

  想骂无赖。

  她无赖得登峰造极,天底下的无赖见了她都得喊声祖师爷。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从厚颜无耻到丧心病狂。

  从无法无天到天理难容,每一个都不够解恨。

  最气的是,她甚至都不用还嘴,光是站在那笑,就能把他气到内伤。

  阮瞳看着他脸涨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心里舒坦极了。

  活该。

  谁叫他今日把她拦在门外不让她进去。

  她多看了两眼他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越看越满意,才悠悠开口:“赶紧进去吧,药都快被你抖完了。”

  “回头洒了又得重熬,多累得慌啊,赵嬷嬷~”

  说完就一瘸一拐的走了。

  赵无忧低头一看,手里那碗药已经洒了大半,药汁顺着碗沿往下滴,地上湿了一片。

  气的差点原地升天,心里把阮瞳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他闭上眼,心里虔诚发自肺腑地祈祷:老天爷,收了她吧!

  现在,立刻,马上!

  阮瞳怼完赵无忧,心情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虽然全身还挂着彩,疼得她直抽气,但嘴皮子上赢了,这口气就顺了大半。

  她拄着拐杖往屋里挪,肩上的伤隐隐发紧,腿上也是火辣辣地疼,硬是自己撑了回去。

  往床上一倒,疼得龇了龇牙。

  赶紧把伤腿小心搁好,肩膀也不敢使劲压。

  疼归疼,姿势得讲究。

  把被子一拉,下巴一埋,眼珠子盯着房梁开始放空。

  刚才在裴云寂屋里,她差点就问出口了。

  皇上当真没炸毛?

  那么大个事,说翻篇就翻篇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裴云寂那张惨白的脸,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等人缓过来再说。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静王跑不了她阮瞳。

  她把枕头拍了两下,小心避开伤肩塞到脑袋底下,叹了口气:“阮瞳啊阮瞳,你可真会挑人惹。”

  当初在护国寺,以为裴云寂就是个敲木鱼的病秧子清修。

  结果人家不仅身份尊贵,还是皇上捧在手心怕碎,含嘴里怕化的宝贝金疙瘩。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忽然僵住。

  等等。

  皇上连自己亲儿子被杀都能忍气吞声。

  万一哪天知道,她把他这宝贝弟弟给玷污了,还差点把人折腾得去见阎王……

  阮瞳盯着帐顶,缓缓眨了眨眼。

  ……完了。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碎碎念:“算了算了,惹都惹了,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

  反正皇上要杀她早动手了,裴云寂没说,就说明这事还能糊弄过去。

  她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

  美色当前把持不住,人之常情。

  老天爷非要安排他们遇见,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哎——好困。”

  阮瞳眼皮都掀不开了,天塌下来有裴云寂顶着,反正他已经顶过一回,不差这一回。

  摆烂。

  刚准备闭眼,月泠的脸忽然从黑暗中浮出来。

  阮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说好带她离开那个魔窟,给她找个安身的地方,让她这辈子再也不用害怕。

  可她没有做到。

  阮瞳咬着嘴唇,把被子往上一拽,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月泠。

  你看见了吗,裴琰死了。

  那个折磨你,把你当畜生一样对待的人,死无全尸。

  阮瞳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无声无息。

  她恨自己的自大,恨自己什么都承诺了,却什么都没做到。

  月泠信她,等她,最后尸骨都没人收。

  阮瞳终于没忍住,把脸死死压进枕头里,哭出声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次日一大早,天还没凉透,阮瞳就醒了。

  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她撑着坐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双喜。”

  双喜端着水盆正要路过,听见这一嗓子,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一看见阮瞳那两只肿泡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完了,这位姑奶奶一夜没睡。

  “您这么早……”

  阮瞳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揽月阁现在怎么样了?”

  双喜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这事闹的厉害,官府已经严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阮瞳眉头一皱,进不去,可月泠还在里头。

  她的尸身,是不是也没人管?

  她攥紧了被角,声音低下去:“那……里面的人呢?”

  双喜听懂了她没说完的话,赶紧接道:“姑娘放心,月泠姑娘的尸身,主子已经让人收殓了,安置在东城一处宅院里。”

  阮瞳像被人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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