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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离梦症 咿芽 3904 2026-08-27 10:45

  还是在医院, 让他险些误以为自己又醒了。

  但病房与病房之间也有差别,比如窗外的风景,比如窗帘的颜色。

  梦里的他从病人变成了旁观者, 看见那个男人神情淡漠地靠在床头,病态看似在脸上, 那双眼睛才是重灾区, 从那里能一眼望见他碎成粉末的心。

  他身边围了好些人, 大约是父母兄弟, 或许还有同事朋友, 模糊的神态透露关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泪, 你一言我一语, 能说出来的都是些徒劳的安慰。

  于是被安慰的那个又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一言不发听完所有, 点点头,一副都听进去了的样子, 有条不紊地按铃,下床,穿鞋, 对过来的护士说自己办理出院。

  他在医院也才住了一天一夜而已, 父母不同意, 朋友也不同意, 但没一个人能做他的主,而且他把没事人的样子装的太像。

  没有被过度阻拦, 是不是就可以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白思昭尽量客观,觉得可以这样理解, 却一点不觉得有松口气。

  他眼看着男人去卫生间换下病服,出来开始收拾一些遗落的东西, 手机,手表,外套……

  还有没有人拦他。

  怎么这样?

  为什么不拦他?

  就算不拦,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回家吧?

  白思昭在场外着急,恨不得趴在在场每个人耳朵上大喊陪陪他,快陪陪他,你们随便一个人去他家里陪陪他。

  男人直起身往外走,白思昭更焦急了,说话听不见,挥手看不见,被迫跟随着离开病房,还要控制自己情绪不能过激,恐又将梦境惊散。

  万幸,万幸最后上车之前,一个身穿蓝色衬衫的男人全力追上来,拉住他,招手让出租车司机先走,然后强行带着人回到医院停车场,将他塞进一辆路虎。

  白思昭安心了,坐在副驾后座双手合十,真诚向蓝衬衣表示感谢,好人好人大好人,好人万事如意,好人大吉大利。

  好人到家也没把人丢下,轻车熟路跟着上楼,进屋,落锁,换鞋,拿出手机为病号叫外卖。

  白思昭跟着男人往里走,到了阳台伸头往外看,太阳没升起多久,道路上正上演早高峰盛景,堵得水泄不通。

  外卖倒是来得很快,白思昭合理怀疑蓝衬衣点的就是小区对面的店。

  拎进来放在茶几上,从袋子里取出外卖盒,揭开,新鲜出炉的生煎热气腾腾,配上同样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香气扑鼻肉眼可见。

  “吃。”蓝衬衣说。

  男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两眼闭着,瘦得脸颊凹陷,骨相依旧优越。

  他对蓝衬衣的话没有回应,好像陷入一场癔症,五感屏蔽,什么也听不进去。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啊,这样有意思吗?”蓝衬衣眉头紧锁,气急败坏又怒其不争:“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活不下去了,想跟着一起去是不是?!”

  白思昭震惊于蓝衬衣怎么把话得这样直白,这种戳人心窝的话怎么能摆到明面上,万一刺激得对方情绪不稳,真的——

  ……?

  他呆住。

  后知后觉,自己能听见他们说话了,不是藏在水底的瓮声瓮气,是完全正常的交流,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晃了下神,随后又被一声嘶哑的“不会”强拉回现实。

  是男人的声音,他愣愣转脸。

  和镇定的神情不同,他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沙哑刺耳,让听见的人产生一种自己的嗓子也在被钝刀划拉的错觉。

  “放心,我不会那么做。”

  “我还有父母要照顾,还有他的母亲妹妹要照顾,不至于那么自私,丢下他们不管。”

  “你的照顾只是嘴上说说吗?”

  蓝衬衣指着他鼻子,音量抬高:“几天几夜没睡了?医生说你严重缺乏休息,这么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垮掉,精神都要出问题,这幅样子能照顾谁?”

  “我需要时间。”被无法驱散的悲伤淹没,男人每每从喉间挤出一句就要吸气缓两秒:“我需要时间,再给我一些时间。”

  蓝衬衣追问:“要多久?要怎么用?使用程序很严格?怎么就不能把吃饭睡觉算进去?”

  别这么大声,别凶他了。

  白思昭心疼得要命,在蓝衬衣身边转来转去地碎碎念,可惜蓝衬衣一句也听不见,一昧把外卖往前送:“吃,吃完去睡觉。”

  男人:“睡不了。”

  蓝衬衣:“睡不了就吃药,让医生给你开安眠药!要么我直接给你打晕,照样能睡!”

  男人:“我会梦见他。”

  蓝衬衣:“那不正好?让他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好好骂一顿骂醒你!”

  “我接受不了梦见他之后再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男人睁开眼,空洞中承载无尽疲惫:“那样才会让我精神出问题,我会留在梦里不愿意醒过来。”

  “你真是,真是!”

  蓝衬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瞪着他恨恨咬牙:“小许说过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吧,他一定说过,他希望你好好生活,这么简单的遗愿你办不到,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我恨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答案,蓝衬衣愣住,白思昭也愣住了。

  可还没等他为这句话产生情绪上的反应,从那双眼睛里淌出的潮湿直直坠在他心上,岩浆一样的温度,烫得他浑身抖。

  “我怎么会恨他。”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失控决堤的眼:“我舍不得恨他,他那么痛,痛到半夜蜷在我怀里发抖,痛到把嘴唇咬破咬出了血,还要笑着告诉我好多了,不难受。”

  “我都知道,他被折磨得睡不着的每个晚上,我都知道,我恨不能替他痛,恨自己明知道已经留不住他,还一意孤行让他多受那么多苦。”

  “应该他来恨我吧,恨我当初在河边救下他,他明明可以早早解脱,却被我强行拉起来,一无所知地把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又经历一遍,以为充满希望的未来是断头路,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就被彻底打碎。”

  “他本可以不吃这些苦,怪我……”

  “我好想他。”

  白思昭怔怔看着,梦里流不出眼泪,就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撕扯,扭曲,任凭如何张大嘴巴,也吐不出死死哽在喉间的东西。

  他挪动僵硬的双腿,无措地在男人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托他的脸,妄图帮他擦干眼泪。

  奇异的触觉在此刻产生,像风从指缝溜过,像蝴蝶飞过脸颊扇动的气流。

  男人忽然放下手,机械转动眼珠,近在迟尺的距离,白思昭又一次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灵魂震颤,指尖仿佛真的触碰到那抹湿润,滚烫深入皮层,顺着血液直烧心窝。

  呼——

  溺水的人破水而出,白思昭蓦地睁眼坐起来。

  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跳动,梦中掉不下来的眼泪,在苏醒后骤然淌满整张脸。

  他大口呼吸,大声哽咽,捂着心口缩成一团,分明是劫后余生,体会到的却是大悲大恸。

  小许,小许……许景。

  是……是许景。

  迷茫,混沌,寻觅,摸索,终于找到可用于抽丝剥茧的线头,用力一拉,属于两具身体错综交叠的世界线在他的脑中倏然铺陈展现。

  从印着许景名字的墓碑开始清晰,到那份从记录账单变成记录心动的备忘录,再到那份一板一眼充满生涩被误认为ai生成的打印稿。

  梦中看不清的一张张面孔化出眉眼,无比的熟悉,可是他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突破口,就差一个突破口。

  极力平复情绪,胡乱抹去眼泪,他摸过手机,双手颤抖拨通杨闻溪的电话,每一声等待音都是翻倍的煎熬。

  “嗨。”电话通了,杨闻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昭昭,无聊想我了?等着,忙完最后一点我就过来,给你买山竹和大西瓜。”

  白思昭几度张口说不出话,哽咽声顺着电流传到杨闻溪耳朵里,杨闻溪原本上扬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一个人在病房吗?思誉哥呢?”

  “没事……我没事。”他深深吐息,尽力维持呼吸平稳:“闻溪,姐姐的官司赢了吗?你昨天说的,发生的意外状况是什么?”

  “赢了,男的不仅净身出户,还要付给我姐三百万的赔偿金,那个律师真的很厉害,意外状况是官司一打完他就晕了,不知道是不是为我姐的案子殚精竭虑。”

  杨闻溪语速很快,把白思昭想听的一次性说完,然后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等我半小时,我出办公室了。”

  白思昭:“他叫什么名字?”

  杨闻溪走得急,呼吸有些不稳:“谁?”

  白思昭:“那个律师。”

  “替我姐打官司的律师吗?”杨闻溪说:“秦非,他叫秦非,非比寻常的非。”

  秦,非。

  秦非。

  秦非。

  至此,白思昭终于找到最后的密钥,成功打开意识最深处关押过往的牢笼,身为许景的记忆如长轴画卷次第呈列。

  从被救起,到被收留,他的爱人在与他初相识时边不吝为他提供容身之所,借口扶贫转给他花不完的钱。

  再后来便是一味信任的鼓励,包容,陪伴,坦诚可以为他兜底的实力,妥帖周全密不透风的维护,眼看他遭受连番指责依旧坚定的立场……

  过往种种无一不是沦陷的成因,他们心甘情愿互相跌进对方织造的陷阱,兴致勃勃规划未来,蒙昧地以为已经得到最圆满的结局。

  谁能想到一切事件的起因这样离奇,他遗忘过往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在与爱人分别后一夕失去所有相爱的记忆,不禁愤然该死的命运也太会玩弄人,令他又爱又恨,又后怕,后庆幸。

  后怕如果他真就这么死了,秦非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去,庆幸他没有真的死掉,感谢大自然馈赠他两条生命。

  情绪失控使勉强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手机从他掌心滑落在床上,杨闻溪急了,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见。

  白思誉路上遇到堵车耽误了一会儿,停好车后拎着食盒匆匆上楼赶往病房。

  推门正要说话,却见他那向来积极乐观的弟弟仿佛遭遇了天大打击,双眼红肿,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像迷途半生才被找回的小孩,情绪爆发得汹涌又猛烈,身体承受能力到达极限,抽搐颤抖,几乎要哭到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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