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请了下午半天假, 打车去新南区螺旋大楼。
大门有保安值守,没有工牌没有预约不能进,他远远望了一会儿, 转身在靠近路边的花坛边沿坐下。
梁承哲说他从前在这里工作,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来到这么近的距离, 仍旧感受不到一丝熟悉。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尝试乐观地想, 只要守在这里, 遇到一个从前的同事, 他就可以请求对方帮忙联系人事,从过往员工资料里查到他工作时的住址。
……可是真的会有同事愿意帮他吗?
挪用公款是大事, 离职时必定已经传遍公司上下, 他大概臭名昭著了, 认出他的人只会送他一顿臭骂,怎么还会愿意帮助他。
可是怎么办呢, 他现在真的很想要再知晓一些关于自己从前的事。
哪怕只是帮忙换过一桶水,送过一份文件,买过一次午餐……拜托让他知道他也是是做过好事的, 不全是负面行为可以吗。
无法继续保持乐观, 他沮丧垂下脑袋, 手机嗡嗡两声, 秦非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不在医院。
许景打出一行字, 删掉,再重新打出一行字:【我来给住在这边的客人送一只洗好的小狗/花花】
秦非:【你们医院还洗狗?】
秦非:【那边车流大, 过马路时自己小心,送完早点回去, 下午有雨。】
许景回复【好】,把简短的聊天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再抬头去看眼前的大楼。
一种眼前和过往之间很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跑这趟。
明明来也是白来,大门进不去,从已知信息就能猜到也不会有人欢迎他。
继续坐了五分钟,当头顶两片最大的乌云汇聚到一起,他起身拍拍屁股灰尘,最后回头往洋泰大门看了一眼——
一个穿蓝色雪纺裙子的姑娘正从里面出来。
会关注到她的原因不是眼熟,是她此刻过度苍白的脸色,摇晃不稳的身形,以及逐渐踉跄的脚步。
许景停在原地,仅犹豫一秒便决定返回去提供帮助,没想到下一秒姑娘就坚持不住闷头往地上栽,许景被吓得箭步,冲上去把人接住。
好险,正面朝下肯定会磕破相。
浑身无力,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很标准的低血糖症状,把人半拖半扶带到旁边坐下,许景从衣兜里摸出上午小朋友送他的一块巧克力,撕了包装喂给她。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总算缓过来。
脸色重新变得红润,力气也恢复不少,她不再靠着许景,自己坐起来,从手提包里摸出纸巾擦掉额头的汗,又整理了下头发和裙子,抬头:“先生,非常感谢——草!”
看清许景长相的一瞬间,姑娘暴出粗口,并迅速起身连退好几步,对他避如蛇蝎的态度比起在餐厅偶遇他的梁承哲,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许景先是一愣,继而心头一凉。
“许景,你回来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姑娘怒瞪他:“都说了不是我举报你!你是不是趁机偷拍了什么照片要对我打击报复?”
“没有没有。”许景慌忙解释:“我发誓,我刚才一直扶着你,都没有把手机拿出来过。”
姑娘:“谁他妈能信你?”
许景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过去:“不信的话可以随便检查。”
姑娘凑上脑袋,瞄了眼全是猫猫狗狗的相册,又很快退回原位,眼神狐疑:“那你守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别告诉我只是念旧,想回来看看。”
许景收回手垂在身侧,小心翼翼,很怕一个措辞不当就会引爆对方:“我失忆了,有人告诉我我从前在这里工作,我就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我们之前是同事吗?”他紧张询问:“看你不太喜欢我,我们关系不好?还是闹过什么矛盾?”
姑娘上下打量他:“失忆?”
许景:“对。”
姑娘嘴角轻扯,语气嘲讽:“小子,需要我提醒你吗,这招你在被举报挪用公款那天就用过了。”
“?……啊?”许景人傻掉。
姑娘双手抱胸,轻蔑打量他:“失业了活不下去了,跑回来装傻充愣想求公司返聘你?做梦去吧,想靠装疯卖惨找我帮忙?也做梦去吧。”
“当初你嫉妒我升职,在公司大肆造谣我和上司有一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臭傻逼,别以为用一块廉价巧克力就能挟恩图报,造黄谣永不和解!”
*
*
秦非发现小树芽今天的行动轨迹很奇怪。
上午在医院,下午离开去了三十公里外的新南区,在一栋写字楼的大门口呆了很久,然后不到五点返程回家。
看起来不像是送狗,毕竟正常情况下公司不会允许员工带狗上班。
他给小树芽发消息,问今天怎么提前回家了,结果一直到下班也没收到小树芽回复。
打开监控,许景回去之后什么也没做,抱了只抱枕仰面倒进沙发,一动不动,入定般维持了一个姿势很久很久。
两小时后秦非到家,他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非脱下外套挂在次净衣区,解开领带走过去,站在许景头一侧的位置,低头看他:“怎么了?”
木头人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哥,你回来啦。”
声音有点哑,还有点闷,鼻头眼尾都是红的,整个人无精打采,看得秦非直皱眉,摸摸他的脸在他旁边蹲下:“哭什么,被欺负了?”
“没有。”许景视线追着他一路低下来,小幅度摇头:“没哭,也没被欺负,是我欺负别人了。”
“是么。”秦非并不不相信的样子,但还是配合询问:“你欺负谁了。”
许景:“我以前的同事。”
“同事?”秦非眉心微动:“怎么会认识以前的同事,想起什么了?”
许景说没有:“是梁承哲告诉我的,他今天带他的狗去医院看病,我帮了他,他就告诉我我以前在洋泰工作,被解雇的原因是挪用公款。”
秦非神情有一瞬凝顿,被许景看在眼里,默默收紧手臂,停顿片刻继续说:“我骗你了,哥,我下午不是去送狗,是去了洋泰,我想试试在那里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
“可惜没有,我对那里完全没有记忆,只觉得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陌生。”
“临走遇到了一位讨厌我的前同事,她说我就是挪用公款被解雇的,还说我们关系差的原因是我以前嫉妒她升职,造谣她和上司关系不正当。”
终于说完,他如释重负呼了口气,已经消退到眼尾的红却又不受控制倒灌回眼眶。
即使早已决定坦白,他还是难免为秦非的反应感到恐慌。
秦非一手搭在他头顶的沙发扶手上,沉默着,眉心轻蹙,仿佛正在进行一系列信息消化。
许景为当下的无能为力而焦虑,并且这种心情会随着沉默时间增长而增长,逐渐让他后悔把这些告诉秦非。
“我不是个好人,你嫌弃我了吗。”
他难过地咬住下唇,又松开:“没关系,应该的,我自己也嫌弃。”
秦非:“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手头还有工作,陆深蒋熹两人没呆太久便离开了秦非办公室。
出去之后陆深仍表不理解:“你为什么跟他说那对母女的事,看起来起到了0个安慰作用。”
蒋熹挑眉:“你没发现无论我们如何安慰也是0作用吗?”
陆深:“?”
蒋熹:“还得秦律亲自去,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不如给他们递个谈话的突破点,这样会比较好谈。”
……
许景在律所呆一天,期间除了去茶水间,去卫生间,几乎没有离开过秦非的办公室。
律所里不少人知道他来了,但是跟前几次不一样,今天一个来找他咨询养宠问题的都没有,大概是秦非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不准来烦他。
不过秦非本人也没什么空陪他,进进出出工作很忙,午休时还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许景午觉睡醒时,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
一看快到下班时间,许景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会睡这么久,也没睡好,半梦半醒,做了很多不好的梦。
脸憋得有点红,秦非过来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晚上有没有想吃的。”
许景仰面看他:“我都可以。”
秦非:“东南亚菜?蒋熹上次推荐了一家,说味道不错。”
许景点点头,说好。
秦非在手机上订座,然后回到电脑前做收尾,许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沙发边沿,眼睛跟着他走,眼神有些涣散没有完全聚焦。
六点准时下班,秦非关掉电脑,带着许景乘坐电梯到地下三层停车场,上车开启目的地为某东南亚餐厅的导航,打开车载音乐和空调。
许景缩在副驾,低头给自己系安全带,咔嗒一声,好像对接到他沉重的心跳。
“想跟我说什么。”秦非将车子驶出停车场,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暑热渐消,在高楼间隙涂出一层斑斓晚霞。
啊?许景无声张口,没想到秦非会这么问。
秦非:“在办公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不是有事跟我说。”
许景摇头,想想觉得不对,又换成点头。
秦非:“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有。”许景含糊:“有事。”
秦非:“现在要不要说?”
许景还是点头,低头抠着手指,过半晌才出声,声音更小得像蚊子哼:“&*想@&%”
秦非没有听清楚:“什么?”
“……”许景浅浅吸了口气,提高一点音量重复:“我想搬出去。”
下一秒方向盘向右打,秦非从快车道变道到慢车道,速度减下来:“理由。”
“不是都说近墨者黑么。”许景脸过脸看窗外:“我继续跟你住在一起,万一有天被知道我前科的人看见,传播出去影响你名声……而且今天上午过来找你的那个女孩子很喜欢你。”
秦非:“谁告诉你的。”
许景:“蒋律师,但她没有说你的坏话,她只是告诉我你很受欢迎而已,你别怪她。”
“没说怪她。”秦非:“还有没有别的想说。”
许景慢慢低头:“有吧,我感觉那个女孩子挺好的。”
秦非:“没事评价别人做什么。”
许景:“不是评价,我没有权利评价别人,就是想她对你有好感,人长得漂亮,学历又高,看起来很善良,也没有前科……”
“行了。”秦非没让他把话说话,下了高架直接靠边停车,许景抓着安全带咽了口唾沫,自觉地噤声。
秦非:“头抬起来。”
秦律师的气场不是盖的,许景抬起头,惊愕发现秦非在笑,被震慑几秒才发现那不是正常的笑,是被气笑。
“什么叫前科,你杀过人还是坐过牢?”秦非问他:“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许景,你跟那个女孩儿什么关系,这么热心帮助她。”
被叫大名让许景倍感惶恐:“我不是——”
秦非:“我喜欢谁你会不知道?说这些话之前是把良心放到哪里去了?”
猝不及防,许景心跳连漏好几拍,彻底失语。
这算是捅破了窗户纸吗?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反问,怎么也算一半吧?
对这句话的延迟反应足有半分钟,挫败的是这分明是一件最值得高兴的事情,许景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强烈想哭的冲动。
“对,对不起。”一张口,眼泪果然啪嗒啪嗒掉下来。
秦非闭眼,话音还是无可避免被浇软:“我的话不听,别人随口一提你就放在心上。”
“对不起哥。”许景用两只手抹眼泪,越抹越多,好可怜的样子:“我就是害怕……你跟说我改了就好,可是我连这个都不敢跟你承诺。”
“记忆真的不会影响性格底色吗,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在想什么,我尝试理解但是理解不了,我很怕会跟这样一样,以后的我不能理解现在的我,怕记忆一旦恢复我就又会变坏。”
“哥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对不对,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嫉恨同事又自私自利的人,就算一开始觉得可以接受,时间一长也会难以忍受吧。”
他哭得停不下来,昨晚想了一夜,想得连觉都没怎么睡,在被窝里一阵一阵偷偷掉眼泪。
不想离开秦非,又很害怕事情发展会变得越来越不可控,给秦非添越来越多麻烦,更怕秦非以后厌烦他讨厌他。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分开,趁还没有恢复记忆,他让秦非看见自己唯利是图的嘴脸,也不让变坏的自己有机会对秦非死缠烂打。
车载音乐被关掉,很长时间车里面只剩下他的哽咽的哭声,等把憋在心里的恐惧随眼泪发泄出来了,声音才开始渐渐变小,从哽咽转成抽噎。
这时候秦非才轻叹口气,说话:“过来,别用手揉。”
许景乖乖放下手,把脸探过去。
秦非抽了柔巾纸,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帮他擦眼泪:“记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遇见的。”
许景吸着鼻子点头,鼻头红红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刚哭完就是脆弱又乖巧,上唇压着下唇微微下撇,睫毛湿漉漉黏在一块儿,可怜又可爱。
“三个月前,在北郊河边。”他哑声回答。
“已经三个月了。”秦非说:“那这三个月里,你都认识了谁。”
许景:“认识了咪崽,咔崽,豆豆,薄荷,豆豆妈妈,豆豆哥哥,陆律师,蒋律师,魏律师,小袁,婷婷,任老板,苗苗……”
很多很多。
还有律所里面其他人,医院的医生护士助理,上班之后接手照顾的小猫小狗,小猫小狗的大主人小主人。
他现在大脑进入单线程操作,一个个想,一个个说,秦非也不觉得不耐烦,听他数完所有,问:“你跟这些人闹过矛盾吗?”
许景摇头。
秦非:“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许景还是摇头。
秦非:“他们中有谁不喜欢你?”
“这……没有吧?”无法确认别人对自己的喜爱程度,许景在这个问题上面犹豫了下:“应该没有,大家相处得都很好,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秦非:“既然这样,那你又是为什么确认自己是个坏人。”
这种同理可得让许景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现在不是,但我以前——”
这次秦非没有听他说完就打断他:“你是活在以前还是现在?”
许景:“……现在。”
秦非捏了捏他的脸,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知不知道做错事情之后该怎么办。”
许景讷讷:“要道歉,要弥补,保证往后不会再犯。”
秦非:“你是怎么办的,请假,逃避,一个人胡思乱想到半夜,最后得出要立刻搬走的结论,是想弥补对不起所有人唯独没有对不起我的遗憾?”
许景:“……”
虽然快要无颜争辩,但重要的事还是想解释:“没有打算逃避,我有计划要去给他们道歉。”
秦非:“是么,具体什么时间,从这里搬走之后?”
许景迟疑,说是。
秦非:“我碍着你了么?”
“没有,怎么会?”许景又被触发条件反射,他有太多和秦非相关的条件反射:“哥,你别这么想。”
秦非:“你的做法让我很难不这么想。”
许景想解释又无从辩驳,因为的确是这样,心里没这么想,做出来就是很让人误会。
秦非:“你担心我以后厌烦你,所以要我考虑别人,要现在走,这是你的想法,那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考虑过我是不是会这么轻易变心,会不会希望你别走?”
“你是当事人,事情发生的所有后果都是自己在承担,所以我不阻止你去考虑最坏的可能,但不代表我接受你从假设里最坏的可能出发对我进行发落。”
许景听得自责又难受,悲观还在作祟:“会有好的可能吗?”
秦非:“为什么不会,我说过了,除非你自己恢复记忆肯定事实,否则一切都有误会的可能。”
“可是万一,万一……”
又来了,许景懊恼得想打自己,因为太害怕,他总是忍不住,怕总往好处想结果会无法承受。
秦非替他说完:“万一是事实,万一你就是个坏人,那你怎么确定未来的你不会受现存记忆的影响变得善良,又凭什么肯定我会对恢复记忆的你束手无策?”
许景巴巴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你会有办法吗……但那样也还是在给你添麻烦对吧,要替我收拾残局。”
秦非:“为什么是替你收拾残局?”
许景:“不是吗?”
秦非:“以为更贴的说法是我为了挽留心上人不择手段。”
心上人……
这么好听的称呼,许景咽不下喉咙的干涩,抓住秦非的手腕时鼻腔一酸,又想哭。
秦非看出来,指腹安抚地蹭蹭他的耳廓:“我不希望你走,最坏的可能也有最好的应对方式,遇到挫折什么都不做就想逃避,是迫不及待想让我对你失望?”
“既然既定事实改变不了,姑且当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是两个人,过好眼前的生活,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出现也说不定。”
“重要的东西我不喜欢太早放弃,更不接受预支决策,关于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可以对我有多一点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