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里,楚娴和宋原的争吵声隐约传来。
楚娴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好在她有个懂事的儿子,这是她仅有的一点慰藉。宋其真似乎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即便知道了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也并未像别的小孩那样表现出怨怼。他甚至从不诉苦,反而经常在深夜隔着电话屏幕,去安慰遭遇到一些微不足道波折的母亲。
可如今,宋其真的懂事深深刺痛了她。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可很多事已经于事无补。
“我说过,不要让真真和蒋和韵订婚。”楚娴终于拿出了一点勇气,也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气,“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没事,你说蒋家靠得住,现在呢?”
宋原头一次在这个向来软弱的妻子面前接不上话。
当初楚娴极力反对这桩婚约,是他在电话里一句“你不懂这边的事”给压了下去。那时候蒋宋两家正在谈一个跨国项目的合作,涉及的资金盘太大,谁都离不开谁。蒋家主动提出联姻,说是亲上加亲,生意上也更好说话。宋原权衡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家绑在一起太多年了。从宋原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合作,地产、航运、金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都拆不开。光是交叉持股的公司就有十几家,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下往来。
宋原当初答应这桩婚约,固然有利益考量,但也并非全无情分。蒋和韵虽然任性了些,但人品不坏,再加上宋其真的病,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他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他甚至开始怀疑,宋其真被绑架,跟蒋家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看到蒋未之之后,他便不可控地想到那桩陈年旧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怎么都甩不掉。
吵到最后,总算商量出一个结果:宋其真出院之后,休学跟楚娴回欧洲。
宋原没有反对。这时候把宋其真一个人留在域市,他是绝对不放心的,而蒋家也已经信不过了。
蒋和韵在门口站了很久,宋其真一直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总要解决。所以趁着蒋未之回公司处理事务之际,他跟宋原说,要跟蒋和韵见一面,有些话想说清楚。宋原大概猜到宋其真想要说什么,这次没有阻拦。
时隔三天,蒋和韵总算见到宋其真。他红着眼眶走到床边,声音发哽:“其真,对不起……”
宋其真靠在床头,看捧着一大束花的蒋和韵,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蒋和韵将花放到一边,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寒:“你骂我吧,怎么骂我都行……”
“我想和你说件事,”宋其真语气很淡,转开视线,没再看蒋和韵,“我们的婚约,就算了吧。”
“其真——”蒋和韵一震,“你要退婚?”
“是。”
“不行!”蒋和韵一下子急了,他弯腰撑在宋其真床边,“其真,我知道错了,爸爸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以后绝不再犯错。其真,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弥补,好不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和我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蒋和韵握住宋其真的手,可当他看到腕上的淤青斑驳吓人,猛地滞了一下,话也跟着卡了壳。
宋其真慢慢将手抽出来,放回被子里。他的左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胸腔里也绞得紧。
“和韵。”他叫蒋和韵的名字,这个从小叫了无数遍的名字,和他的前半生几乎纠缠在一起。吵吵闹闹却依然相伴长大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样的爱人。他不会和别人暧昧不清,为了气我做一些不成熟的举动,做任何事都不考虑后果。”
“他不会扔下我不管,也不会在看到我受伤的第一眼……”宋其真顿了顿,到底没有把话说完。
其实这并不是宋其真醒后,他和蒋和韵的第一次见面。他刚醒来时,这个偌大的套间病房里,有好几个人守着,有宋原,也有蒋和韵,甚至蒋望章也在。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他就睁开了眼。
医生让大家先出去,宋其真当时还不算太清醒,只是本能地朝着外面小客厅里的众人扫了一眼。那一眼,是先看到了蒋和韵的。
——这个曾经喜欢他的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眼底闪过的心疼不作假,但更多的,是回避。是一个人不敢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时,本能地想要逃开。
他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事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吵架,不需要指责,甚至不需要那句“对不起”。因为一个连看都不敢看他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取消婚约,不代表从此不相往来,我们还是朋友。”
这是宋其真自醒来之后说过的最多一段话,他很累,视线有些模糊不清,用力眨眼才把那股酸痛压下去。
蒋和韵不敢再碰宋其真,只敢抓住被沿,试图像往常那样哄人:“其真,你身体还没好,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退婚的事太大了,你现在不适合做这种决定。等你好了再说,行不行?”
“不用等我好。”宋其真的语气很平,“我现在很清醒。退婚的事,我想得也很清楚。”
“其真,你单方面做出退婚决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家怎么办?”蒋和韵想用两家利益让宋其真妥协。
“和韵。”宋其真的声音里没有生气和苛责,甚至带着一些悲悯,“警方当天就调查了那晚聚会的所有人,我的事,你的朋友都知道了。”
宋其真淡淡地说:“你问问你自己,真的不在意吗?”
蒋和韵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意的。
蒋和韵这些天虽然一直想见宋其真,可扒开那些心疼和愧疚的表层,底下藏着的那点逃避和在意,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既自责宋其真出了事,又在意宋其真出了这种事。
“你走吧。”宋其真转过头,缓缓闭上眼睛。
几天后,两家人重又坐在一起。
蒋望章的态度比之前微妙了许多。他不再像病房外那样疾言厉色地教训蒋和韵,话也少了,更多时候是在听,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但他仍想挽回什么。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两家合作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要因为一时的意外伤了和气。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让两个孩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宋原和蒋望章,谁也不比谁更良善。他知道蒋望章真正想挽回的,并非是两家的婚事。蒋宋两家捆绑太深,断了婚约之后,关系基本上就走到头了。不是不能继续合作,但那种“一家人”的默契和信任,很难再回去。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取消”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婚约已经废了。宋其真不会再见蒋和韵,宋原也不会再让儿子和蒋家纠缠在一起。
至于那些绑在一起的利益,宋原这次下了狠心,该拆的拆,该断的断。虽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但他已经不想再跟蒋家绑下去了。
这场谈话,在场的是宋原夫妇、蒋望章夫妇和蒋和韵。
见双方长辈都默许了婚约作废,重点很快又落到生意上,蒋和韵便有些着急。他站起来,刚要开口:“宋叔,我带其真去国外暂住一段时间,等事情平——”
“不了。”宋原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决定了,其真先休学,跟他妈妈去北欧。”
蒋和韵一下子愣住。见儿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蒋望章皱了皱眉,示意儿子闭嘴。
几人脸色一时都不好看。
蒋家在域市的经济版图中举足轻重,与政界高层的关系也盘根错节。这起案子,上面已经下了通知要求彻查,然而绑匪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
会所那晚参与聚会的人员,警方逐一排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对象。宋原这边也接受了例行询问,从商业仇家到私人恩怨,所有可能的动机都被梳理了一遍。目前除了那辆被遗弃的套牌车,还有那间被清理过的地下室,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没有指纹、DNA、目击者。案情进展陷入胶着,还得慢慢查。
倒是因为警方提审了当夜聚会的所有人,宋其真的遭遇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到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各种猜测越传越离谱。这种情况下,即便宋家不开口,蒋家等事态冷静之后,也会重新考量这桩婚姻。
——很现实的一个原因,宋其真即便是男子,遭此重创之后,也不可能再和蒋和韵在一起。他们这种家庭,再糟烂的事也得烂在家里。如今闹得人尽皆知,颜面扫地,这是两家都无法接受的。让宋其真去欧洲,是目前最合理的处置办法。
凌晨两点,病房里很安静。
值班护士听到轻微响动,推门看了一眼。宋其真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冷白色。
“怎么了?做噩梦了?”护士小声问。
宋其真摇了摇头。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他说,“没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只能轻轻带上门离开。
宋其真一个人继续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床头,膝盖微微曲起,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凌晨三点,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蒋未之穿得整齐,像是一夜没睡。他没开灯,借着月光看到宋其真还醒着,便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宋其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二哥。”
“嗯。”
“你说过很快就到的。”
蒋未之顿了一下:“嗯。”
他这几天一直陪着宋其真,公司那边的事全部拿到医院来处理,实在需要现场处理的,他便会连夜赶回公司,忙完再回来。蒋望章正担心着婚约作废后两家关系彻底破裂,见宋其真并不排斥蒋未之,便任由二儿子守在医院。
宋原和楚娴这边很快也发现宋其真对蒋未之的依赖。只要蒋未之不在,甚至连护士来换药,宋其真都不愿意解开衣袖。他表现得再冷静,终究只是表面,无奈之下,父母也只能听之任之。
宋其真没再说什么。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头,侧过身,面朝蒋未之坐着的方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语气比方才焦虑:“二哥,你还回公司吗?”
“不回了,”蒋未之将手轻轻搭在被沿上,手指距离宋其真的脸颊很近,“事情都处理完了。”
“我以后不在,你也要到点睡,不要等我。”蒋未之叹口气。他每次离开前都会叮嘱宋其真,但宋其真每次都只是答应着。
“睡不着。”宋其真有些委屈。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对着医护跟蒋和韵,甚至是对着父母,他都可以冷静自持,可一旦面对着蒋未之,那些委屈和脆弱便会跑出来,挡也挡不住。
这算什么呢?蒋未之那么忙,把他救出来已经是尽了全力,后期根本没有责任和义务照管他。可他没办法,只有蒋未之守在跟前,他才能闭上眼,短暂地睡一下。即便无数次被噩梦惊醒,好像只要蒋未之在,他就没那么怕了。
很快,他重新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