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像微风,忽然而起。掠过花园,也飞速掠过宋其真的大脑。
怔愣间,门内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略僵滞的气氛:“其真,你看我今天穿这身旗袍怎么样?”
是任美心过来了。她身上穿了一件豆沙色旗袍,做了头发和妆容,倒显得气质没那么尖刻了。她走过来才看见蒋未之站在一旁,笑容立刻收了三分,不咸不淡地说:“未之也在啊,跟你父亲谈完了?”
蒋未之退开半步,又恢复平常的温和寡言,只简单称呼了一声“任姨”。
“园子里那几棵绣球开了,其真说想给我重新画幅肖像。”任美心笑吟吟地说。
她目光落在宋其真身上,但接下来的话,显然是说给蒋未之听的:“和韵出去打球了,听说你要来给我画像,球也不打了,正往回赶呢。一会儿吃了晚饭,你们年轻人自己出去玩,太晚了也不用折腾着回来。你爸妈那边顾不上你,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反正早晚也是要住进来的。”
宋其真收回神思,大概是蒋未之在旁边,他说话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任姨,我先打个轮廓,定一下构图和比例,剩下的后面再补。一会儿还得回学校,有晚课。”
他说完,不自觉去看蒋未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然而蒋未之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笑。他和两人打个招呼,没再停留,径自走了出去。耳边隐约传来任美心的声音:“其真,和韵快回来了,你吃了饭再走。你们年轻人吵吵闹闹的,他也是心疼你,你别和他置气。”
蒋未之也听到宋其真说了一声“好”。
美院宿舍是双人间,不过宋其真这间只住了他自己。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最近他更不愿意回家,主要是因为蒋和韵总找事。
其实原先他们关系还是不错的,虽然吵架,但不伤筋动骨。他和蒋和韵一起长大,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两人随着年岁增长,在蒋和韵早一年毕业之后,他们便渐渐有些玩不到一起去了。
从订婚到现在,闹的矛盾比过去几年还要多。现在想想,他俩大部分的矛盾竟然都是因蒋未之而起。
小时候,宋其真身上带着些天然的意气和打抱不平,总是无意识靠近蒋未之。后来长大一点,因为年龄悬殊,他和蒋未之的交集渐渐变少,但蒋未之去非洲之前,他们还是经常见面的。再到后来,蒋未之去非洲时,他才刚满十八岁,心里失落过一阵子。但他始终没有多余的想法,蒋未之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比较亲近的哥哥,他见不得哥哥受委屈。
三年间,他和蒋未之也会联系,但蒋未之大多数时候都在忙。他那时候遇到的最大问题,顶多就是没买到限量款的颜料,或者学校食堂里最爱吃的那个窗口关了,诸如此类。和蒋未之在非洲的艰辛相比,仿若云泥之别。他不好意思总去烦蒋未之,像一个小孩儿非要拽着一个大人玩花绳,幼稚且无趣。
蒋未之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挑明的,包括再往前,一切都是模糊不定的。纵是宋其真观察力再敏锐,也无法参透。
他咬着画笔,望着面前空白的画板,头一次生出些未知的憋闷来。
脑子里正神游天外,旁边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宋其真划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地点是会所包厢,照片上有很多人,大多数都是熟面孔,乍一看就是普通的朋友聚会。
蒋和韵坐在中间,脸色发红,眼神发飘,一看就喝了不少。他身边坐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是个陌生面孔,宋其真没见过。拍摄角度有些奇怪,但能清楚看到,那男孩子胳膊是搭在蒋和韵肩上的。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姿势极为亲密。
宋其真眉间拧起,刚要退出消息,可随后又有一条发过来,这次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手机里传来闹腾的音乐和喧哗。
视频比照片更有冲击力,也看得更清楚,男孩不但胳膊搭在蒋和韵身上,人都快要坐到蒋和韵腿上了。
画面外有道声音穿透音乐背景怂恿着:“三少,这还是个雏,试试呗!”
男孩子看起来秀气青涩,不像是会所里的人,倒像是个学生。听见有人这么说,愈发害羞地往蒋和韵怀里钻。
“说什么呢,老三可是刚订了婚,哪敢背着宋其真胡来,是吧老三?”
周围传来笑声,先前那道声音冲着蒋和韵叫嚷:“三少,你是不是怕宋其真知道,揍得你爬不起来?”
提起宋其真,蒋和韵满脸不耐:“他敢!”
这话一出,便引来更大的一阵哄笑。旁边的人明显是在拱火:“别逞能了,谁不知道你俩吵架的事,还没哄好吧?你还是赶紧回去,给人家道个歉,既然订婚了就别到处留情。”
蒋和韵拉着脸没动,手中的酒没停过。那男孩子拦下他的酒杯,双目淋漓含情,十分心疼的样子。蒋和韵看了他脸片刻,突然低头吻了上去。
视频发过去好一会儿了,宋其真那边一点反应没有。蒋和韵冷脸坐着,手机就在眼前搁着,却跟死机了一样。
“一点动静没有?”朋友凑过来,忍不住敲敲手机屏幕,电话、消息一条都没有。
一群人都有些尬,面面相觑的。蒋和韵最近这几天心情郁闷,大家不用猜就知道肯定又和宋其真吵架了。问起吵架的原因,蒋和韵也不肯说,只是一味地喝酒。方才不知是谁出了个损招,提议找个人刺激一下宋其真,说不定就能和好呢。
于是在蒋和韵点头之后,他们从会所叫了个服务生,打扮成青春男大,演了这么一出戏。
可谁曾想,人家宋其真根本不接茬。这下子,蒋和韵原本五分气硬是变成了十分。
他抄起手机走到包厢外。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蒋和韵音量很大,气势汹汹:“宋其真,你现在过来!”
对面声音很冷:“你玩得不是挺开心?我过去做什么,不嫌碍你眼吗?”
“宋其真,我再说一遍,你今天要是不过来,我一定让你后悔!”
“蒋和韵,你的意思是,我若是不过去,你就要和那个男孩子上床吗?”
蒋和韵噎了一瞬,随即怒气上涨:“你自己掂量!”
宋其真的声音也恼了:“是你做错事,为什么要我掂量?”
蒋和韵气极,连说了几个“好”。他喝了酒,又被激得上头,已经完全没理智可言,一句话赶着另一句话,让这场绵延多日的冷战被架到火上,彻底烧成了一场不可调和的争吵。
“宋其真,你有种就永远别来!你有种就去亲口给我爸和宋叔说,咱们婚约取消,老死不相往来!”
然后啪一声扣了电话。
直到此时,在气头上的蒋和韵仍然以为,今晚这场吵闹将会和之前的无数次那样,总会过去,总会和好,他和宋其真,无论再怎么闹,总归是要过一辈子的。
但世事变化太快,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即将走到彻底决裂的边缘。
宋其真按着手机缓了好一会儿,左腰的刺痛感依然强烈。他的病向来如此,情绪激动或者过于劳累,都会产生刺痛感。他一向都是淡淡的,这和自身性格有关,也和病情有关。
手边的闹钟已经指向深夜11点。宋其真坐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车钥匙下楼。他的车停在教工区,很低调的一辆普通轿车。许久不开还有些生疏,不过他很快将车开出学校,驶上大路。
一路上脑子都有些乱,又窝着火。那间会所光看装潢宋其真就知道是哪儿。蒋和韵常去,他也跟着偶尔去过几次,地点隐蔽,藏在临海的半山腰里。安全倒是没问题,但蒋和韵喝了酒,宋其真怕他在气头上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来。那帮朋友里有几个生面孔,不知底细,怂恿人的话基本都是他们说的。
说到底,他还是担心蒋和韵出事。
正闹腾间,包厢门突然开了,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
众人齐齐看过来,一下子噤了声。宋其真迈进来一步,冷冷扫视了一圈。蒋和韵怀里还搂着视频里的那个男孩子,他眼神有些迷离,看样子又喝了不少。
一看到宋其真,蒋和韵立刻将怀里的人推开,蓦地站起来。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愣了一会儿,等看清楚来人真的是宋其真时,大概想起来刚才的不愉快,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那个男孩子倒也聪明,知道正主来了,赶紧离蒋和韵远远的。
气氛短暂凝滞片刻之后,立刻有人热情招呼宋其真。宋家大少爷看起来冷冷清清,实则脾气大得很,如今还和蒋家联了姻,惹谁也不能惹他。
宋其真走到蒋和韵跟前,只问了一句:“走不走?”
这种情况和心情下,他没法给蒋和韵面子,能来一趟带人走,已经是强压着火气了。
蒋和韵也在气头上,但到底没反驳,冷着脸看向别处。
宋其真来得急,外套都没穿。包厢里冷气又足,很快,左腰刚刚停歇的刺痛又起。他皱了皱眉,勉力耐着性子等蒋和韵。
之前的男孩子和几个没见过宋其真的生面孔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光看外貌,和蒋和韵是相配的。但两人气质迥异,尤其是在乱哄哄的灯红酒绿里,宋其真便显得格外干净。
是初雪一样的干净。他眉目间距略宽,神色便显得淡淡,气质也是冷色调。像深山里刚入冬时涌起的雾,无论你怎么走,都觉得潮和远,始终隔着那么一层。
有朋友见两人僵持着,便推了蒋和韵一把:“其真大老远跑来接你,你赶紧跟人回去,好好聊聊,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哪有隔夜仇?”
另有人应和:“对啊,好好解释清楚,今晚这事儿就是闹着玩的。”
众人劝了几句,蒋和韵便借坡下驴,也没再僵着,顺势站起来往外走。宋其真和几个相熟的朋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停车场,蒋和韵走在前面,倒是熟门熟路找到了宋其真的车。他一声不吭上了副驾,宋其真也坐进主驾,启动车辆,将车子驶出会所。
因会所坐落在半山腰,车子要驶过一段狭长的山路才能到达主路。这段路晚上不太好走,右侧是山崖,左侧临海,路灯不甚明亮。
车内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蒋和韵沉不住气,冷嘲热讽地开口:“不是不来吗?”
他一开口便带了刺,宋其真盯着路面,不看他:“蒋和韵,我来不是因为我有错。”
蒋和韵一听这话便要炸:“你没错?你没错你天天和老二搞在一起?”
宋其真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蒋和韵继续兴师问罪:“我说的不对吗?替他说话,还让他送你回家。老二这次没去成加国,我看最开心的是你吧?管家都看到了,你和他在花园里聊天,挨得那么近,笑得比蜜还甜。别以为我不知道!”
“蒋和韵,你说话讲讲道理。我那天去你家是给任姨画画,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蒋和韵不得理也不饶人,恶狠狠地指责:“那你躲着我干什么,天天不让碰,宋其真,你想想,有你这样做男朋友的吗?哦,我都快要忘了,我们还订婚了呢,你不只是我男朋友,还是我未婚夫!”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问题上,宋其真甚至怀疑蒋和韵满脑子没有别的,都是黄色废料。
他终于烦不胜烦,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蒋和韵,你在莫须有地指责我之前,是不是先检点一下自己?”
“我怎么了?我今天就是跟那个男生闹着玩的,我们根本没有什么!”
“没什么他坐你腿上?没什么你亲他?”宋其真很少有发火的时候,如今被蒋和韵气得头脑发昏,“你是打算告诉我,以后要是逢场作戏,也要作到床上吗?”
车内气氛一点即燃,这话狠狠戳到蒋和韵的肺管子,他抬手猛地扒了一把方向盘,宋其真一时不防,车子骤然右拐,斜冲着山岩蹿去。
宋其真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他反应够快,车速在山路上也比平时慢得多。他全力稳住方向盘,同时紧急制动,车头在剧烈的抖动中,终于擦着山岩堪堪停下。
“你疯了?”宋其真大骂。
“我要下车!”蒋和韵大声说。
宋其真还处在惊魂未定中,虽然刚才车速不快,但稍有不慎,这样不管不顾的做派就会让结果变成车毁人亡。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蒋和韵,仿佛不认识对方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恐惧未消。
蒋和韵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下来。宋其真骂了一句脏的,拍一把方向盘也下了车。他没管站在一边的蒋和韵,先去看车头。
车头右侧已经没眼看,半边还嵌在山岩里。宋其真返回车里拿手机,准备叫拖车。
这时候远处有车灯射来,一辆越野停在一旁,车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刚才会所里的那个男孩。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挺惊讶,视线先是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蒋和韵身上:“三少,需要帮忙吗?”
蒋和韵斜了宋其真一眼,脸上冰霜正浓,直接拉开越野车的门,撂下一句:“送我回去。”
越野车扬长而去,拐过弯道便没了踪迹。幽暗的山路上,只剩宋其真一个人,和一辆无法启动的车。
她行歌
下章阴湿避雷,道德感高的朋友就不要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