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言的两艘游艇在北美停驻,这次出海临时起意,要把游艇调度过来时间太久,让人失了兴致。褚言派随行助理在附近租下一艘游艇,四层甲板,两层内舱,配备顶层停机坪。
游艇不算差,但和褚言停在皇后码头的那艘相比也算不上好,勉强够用。
褚言和沈清霁上船之前让保镖上船进行安全检查,确认无误后众人上船。扬帆起航,向海天一色的交界处驶去。
这是个阴天,海面和天空相比是更深的蓝色。游艇在这两种蓝色的交际线上平稳航行,船尾白浪翻滚后留下鱼鳞一样的片片涟漪。
沈清霁窝在船尾日光浴区的沙发里,看向不远处和船员沟通的褚言,男人一身简单打扮,纯色短袖短裤,赤着双脚,脸上带着黑色的飞行员墨镜,十分英俊。
度假中的褚言和谈判桌上的又不太一样,他更放松,也更肆意,比往日显得年轻。不过这人本来年纪也不大。
“再向深处航行就要没信号了,但驾驶室配了卫星电话,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
褚言往沈清霁旁边的靠垫上一压一躺,他体重有压倒性优势,坐垫被他坐出来一个坑,沈清霁顺着光滑的坐垫滑进褚言的怀里,被他笑着抱住。
沈清霁伸长手臂去够旁边桌子上的甜虾,却被人长臂一伸截了胡。
沈清霁撑着手臂无奈看他,见褚言抢了人的东西但也不吃,一脸打趣地看着沈清霁,“我跟你说话呢老婆,你就想着吃。”
沈清霁抬眼无奈看他,“你在我身边呢,我还用联系谁?”
这句话说得褚言浑身舒坦,乖巧着坐直了给老婆剥虾。
从海岸线开出不远,游艇速度减缓,沈清霁坐直身子左右打量,“船怎么停了?”
褚言逆着光温柔地看他,赤道的阳光太盛,把他乌黑的发梢也染上金色。他声音轻缓地问沈清霁,不强迫,只是征求他的意见。
“我让船长在适合浮潜的地方停船。老婆,要不要潜水,我陪着你。”
沈清霁稍显迟钝地看他,他在有外人的地方即使再热也只穿长裤,双脚裹着棉袜,他犹豫地扶着自己的残肢,语气不确定地看着褚言,“我可以么?”
褚言起身后伸手过去,两人双手牵着,把沈清霁也从沙发里拉起来。
“当然。”
硕大的游艇在原地停驻,两名救生员随同沈清霁两人乘坐小型接驳艇向远离游艇的方向驶去。
沈清霁披着浴巾回看过去,离远了才惊觉这艘游艇竟然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救生员看沈清霁瞪大了眼睛震惊的表情,笑着跟他解释,之所以要再乘接驳艇开出去一些距离,就是因为这艘游艇太大了,螺旋桨会造成水面的漩涡,会有危险。
语言问题,沈清霁只能看懂他的手势,一知半解地笑着向救生员示意。
救生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当地小伙子,对上他的笑脸,晒成蜜色的脸蛋泛上红晕,眼神害羞地躲闪开。
褚言不是没看见,他只是眉梢轻挑,没有开口扫兴。
天公作美,刚才天际卷着厚重的云层,在两人乘上接驳艇后全数散去。阳光下的南太平洋呈渐变的彩色,从远方的深蓝,到眼前的浅绿。海水通透清澈,里面的游鱼和海藻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湛蓝,翠绿,洁白,橙黄。大自然鬼斧神工,即使画家的调色盘也调不出如此斑斓多彩。
褚言用法语向救生员发问,“这附近会不会有鲨鱼?”
救生员告诉他,“很少见。”
沈清霁这句没听懂,伸出手指戳了下丈夫,“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会不会有鲨鱼,”褚言看他一眼,起了坏心思,“他说会有鲨鱼。”
“……”沈清霁神色呆住三秒,冷静地看着褚言,“那我们回去吧。”
褚言大笑出声,在船停稳后带上水镜,起身一跃而下。
他在海水中踩着水,伸出手臂向还在床上的人张开怀抱,大喊道,“我开玩笑的,宝贝。快来!”
沈清霁没有再犹豫,他不太熟练地带上水镜,长发铺散在浸湿汗水的颊边,但沈清霁没有伸手抚开。
他站起身把身上披着的大浴巾扔掉,露出里面紧身潜水服。他上身柔韧的肌肉线条紧贴着纤细的骨骼,双腿的残态在潜水服下却显而易见,但沈清霁姿态是自信舒展的。阳光照在他的发顶和面颊,他的残缺也变成完美的一部分。
沈清霁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助跑着一头扎进水中,灵巧娴熟地像是一尾鱼,只带起小小 的水花。
两人在海水中如同两条人鱼一样牵着手摆动着,银色的小鱼在他身边聚集,越聚越多,如同恒星周围的银色光晕。
褚言原本还保护性地托住沈清霁的腰肢,后来发现爱人的水性很好,索性只牵住他的手掌。
两人紧握着手,并肩仰躺着,在海面上如同漂浮的两片落叶。
白天玩得太尽兴,沈清霁在海水里久违地重获自由,忘了伤腿不能长时间受凉。褚言也是大意,他也没有想起这事。
直到晚上,沈清霁的残肢风湿症状发作起来,两人才明白什么叫“自讨苦吃”。
船上随船的医生没有相关经验,除了能拿出一管缓解肌肉紧张的药膏,也拿不出更有针对性的药物。
沈清霁裹着被子疼得浑身冷汗,五官紧皱着,忍痛抱着自己伤侧的膝盖。褚言蹲在床边看老婆受罪,也是急得满头是汗。
褚言伸手攥着沈清霁左侧的脚踝,把他的腿从被子里拉出来,大掌用了力气把药膏又涂了一遍。然后手掌裹着沈清霁泛着绛紫的足趾,轻揉着舒缓他残肢末端的僵硬。
沈清霁痛得把脸埋进枕头里面,强忍住一阵痛呼。
褚言内心自责,惭愧,觉得是自己的不体贴才让爱人这样受罪。他膝行过去,凑在沈清霁的耳边跟他商量,“老婆,我让船长返程,我们去医院。”
沈清霁头发散乱着摇头,“不要。”
沈清霁不想自己扫兴,原本是多日的行程,终点是褚言的私人岛屿,他还从来没去过自家的岛。沈清霁不想让自己盼望这么久的假期潦草收场。
他微微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褚言,坚持道,“不要返程,我不要回去。”
褚言知道沈清霁脾气倔起来自己拦不住,他思索后站起身,要去用卫星电话,“我去打电话让人送药过来。”
沈清霁伸出手,用汗湿的手掌安抚地牵住褚言的手指,他撑起身子,长发汗湿地披在肩头,他生病时比起往日更苍白脆弱。
“褚言,去给我找瓶威士忌。”沈清霁红着眼睛,勾起唇瓣,眼神流转如海妖一样蛊惑,“喝下去我就好了。”
褚言皱眉反对,“不行。”
沈清霁微微拢起眉头,诱哄着,“褚言,你乖,帮帮我。”
褚言屈服在这个沈清霁的眼神下,他拿酒过来时沈清霁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又高又软,沈清霁把双腿垂在床边晃动着。
看到褚言过来时他眼睛睁圆了亮起来,接过手拧开瓶盖直接灌上一口。
褚言再宠他也不能允许他这样借酒止痛,他指尖在酒瓶的瓶身上一点,态度强硬,“只能喝到这。”
沈清霁又来一口,抬手擦去唇角的酒,弯着眼睛笑着,“好。”
褚言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伸手把上身衣服扯掉,坐在床旁边让爱人莹白的脚掌踩着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双手一刻不停得在他的关节上摩挲。
褚言揉着他的腿,沉默了半晌开口,“如果可以,真想用我的腿去换你的。”
沈清霁靠在枕头上温柔地看他,伸手轻轻摸他短短的黑发,“还是不要了,伤了腿很不方便的。”
褚言没再说话,也不再做这种不能实现的幻想。
不知道是威士忌起了作用,还是褚言的按摩生效。沈清霁伤处尖锐的疼痛逐渐缓解,他在温柔的海浪中摇晃着睡了过去。
前一夜沈清霁喝了酒,第二天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他晕乎乎的神态实在是太可爱,褚言弯着腰撑着膝盖满足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腿脚仍然泛酸,被人抱到洗手台前洗漱了,又在背心外面套上件罩衫才被允许出门吃早饭。
褚言看了眼自己亲手给老婆穿上的雪白罩衫,美其名曰,“穿着吧,防晒。”
海面原本风和日丽,但最早察觉到异样的是站在甲板四处的保镖。他们扶着栏杆向外望去,察觉到不对后快速移动到船头和船尾,去找望远镜。
褚言还未落座,他余光看到正对面甲板上保镖手扶在耳机上,面容严肃,如临大敌般神色。褚言手臂一撑跳过沙发,大步横跨过会客厅,向甲板跑去。
原本寂静海面上出现四艘快艇,从游艇四方包抄过来,已经到目光能及的距离,由远及近。
船长的驾驶室在顶层,保镖快速跑上楼去找船长,让他掌舵快速调转方向,尝试加速从两艘快艇的夹角中突破出去。但船只太大,行动缓慢,对方察觉到游艇逃离的意图后,拔出机关枪朝天打出一梭作为警告。
平静的海面被这一梭子弹彻底搅乱。
沈清霁听到枪声后后知后觉,他第一反应就是站起身,踉跄着向褚言冲过来。这也是褚言的第一反应,他从甲板上回来,箭步冲到沈清霁身边,把人抱在怀里,把他护在怀里快速转移。
“砰!砰!”
现场一片慌乱和尖叫,又有子弹扫过来,吓到胆颤的船员们抱头逃窜,有人颤抖地蹲在原地不敢移动,下一秒被冲过去的保镖夹在腋下带到墙壁的夹角。
褚言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刚硬似铁,他脚步很急,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却极稳。两名保镖快速地围过来,带着褚言两人向船舱下层走。
四人正下楼梯时,又是几声枪响。
但这次枪声更近了,就在耳边,枪击就发生在船上。沈清霁被枪声激得浑身一抖,用手逃避一样抱住自己的耳朵。
他始终被人护在怀里,褚言抱着他的手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