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事不该归林楚清管的,主要涉及到身份问题,面对有爵位的人总是要掂量一下。
许侯看见林楚清面色好一些,他说道:“林大人你来评评理,这周家的哥儿能这么做么?以前我儿子在世时,死活要跟一个秀才家的哥儿结亲,我们做父母的捏着鼻子就同意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婚约已经正式成立了。我儿是摔下山崖没命了,那这周哥儿就该守着寡。”
侯夫人也是有备而来,“林大人,下聘之后名分已定,周哥儿就算我们许家的人了,即使没有拜堂成亲也要守寡。现在想找个郎君在一起了,你那郎君是一个走镖的,哪一点比得上我儿子,反而败坏了我们家的名声,不知羞耻。有你这样的哥儿在家里,也要连累你的兄弟姐妹。”
周哥儿脸色苍白,一旁的年轻男人瞧着健壮,忙不迭挡着周哥儿,“既是婚约又还未嫁过去,周哥儿也守了五年,以后我跟周哥儿成亲后也会供着世子的牌位,周哥儿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侯夫人闻言更气了:“跟我儿定了亲事当然要守寡,一辈子都不嫁人,不然就是荡夫!不知礼数,不懂礼教,你是没耳朵了么?京城的人都在骂你们这对奸夫,现在还到衙门来装深情了。””
一旁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愤愤不平起来。
“是啊,就是三心二意,已经下聘了,看见未婚夫死了就要另嫁,以后谁还敢成亲!”
“收了聘礼,门还没踏进去,急着要改嫁,什么人啊。我要是你,我就守一辈子的寡,还要孝顺公婆!”
“什么书香门第出来的哥儿,说来就是水性杨花,一点苦都受不住,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好不容易攀上侯府的门槛,现在瞧见世子死了就变了脸色,半点不念感激之情,以后别来我家还脏了我家的门槛!”
……
百姓们火冒三丈,比许侯和侯夫人还要跳脚。上面的官员已经傻眼了,本来想判周哥儿无辜也站不住脚。
林楚清拿着惊堂木一拍。
衙役们开始敲木棍,上方的官员忙不迭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这件事本来不归我管,但现在我是不得不管了,再这样下去你们是要逼死人了。”林楚清坐在高堂上,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外边的百姓。
百姓们不敢对上林楚清的眼神,纷纷噤声,心里发寒。
“不得咆哮公堂,不得干扰公堂,违反者,重打三十大板。”林楚清说道。
百姓们顿时不敢像之前一样了,安分下来,许侯和侯夫人心里毫无波澜,只是觉得自己占理。
“侯爷的诉求是让周哥儿不能嫁人一直给世子守寡是不是?”
许侯颔首:“正是如此,这才符合大邺的律法,符合礼教人伦,也不会败坏家风。”
林楚清又去看周哥儿,“周哥儿你愿意为世子守寡一辈子么,不要担心,把你真实的诉求告诉我。”
林楚清在百姓之中还是有声望,周哥儿沉默半晌,镖局的年轻人也等着他开口说话。
其实不管周哥儿怎么选,他都会支持周哥儿,大不了以后他把心思藏在心里,一辈子不娶亲,这样也算跟周哥儿在一起。
周哥儿其实是对未婚夫有感情的,但他为未婚夫守了五年,这五年他无时无刻不身处在审判之中,他要是哪里做的不好就是一顿痛骂,侯府那边视他为扫把星,认为他克夫。
他想重新开始,现在却又有人阻止他,爹娘也阻止他,让他老老实实的守寡,因为攀上侯府后得到的好处太多,哪怕是牺牲了一个哥儿也是应当的。
到时候守寡一辈子,两家的名声都好,所有的人都高兴,只有他一个人自囚在原地。
“林大人,我为世子守了五年的寡,现在我不愿意守了。”周哥儿伏身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百姓们又想闹起来,林楚清的目光扫过去,百姓们又噤声。
“好,我知道了。”
许侯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林大人,他是嫁给我家儿子的,哪是他不想守就不能守的!”
“按照大邺律法一百三十条,寡夫和寡妇自愿为夫家守寡,可以改嫁,可以自立门户。基于大邺律法,本官判定周哥儿无错,他可以自由改嫁,不受约束,这是律法所言,律法所定,无人可以干涉。”林楚清看向众人,“律法尚且有容人之处,诸位也要有容人之谅。”
周哥儿闻言不禁想哭。
许侯气得面红耳赤,“你是在胡说八道,我怎么不知道这条律法,律法怎么会允许寡夫改嫁,这是枉顾人伦!”
底下的百姓窃窃私语起来。
林楚清让衙役去拿了大邺律书过来,“五百三十页,第十三行。”
许侯接过书籍看见那几行字有些愣神,林楚清还示意衙役把律法给百姓们看,让看戏的读书人念出来。
“我知道女子和哥儿开始守节时,朝廷表彰贞洁牌坊是表彰他们情深义重,后来逐渐就变了,变成了对女子和哥儿的束缚,变成为了要贞洁牌坊所以要守节,本末倒置。
“世人赞颂的是矢志不渝,但这要是心甘情愿,而不是逼迫。拿礼教劝人向善,不是教人苛刻旁人。仗着道义反而要逼迫,辱骂改嫁的人,反而失了仁恕本心。”
百姓们听着有些触动,他们看见大邺律法上写的是自愿,那周哥儿是自愿的。真要一些人逼死一个人么。
“守节是自愿,并非所有女子跟哥儿都要守节,礼教是修身准则,不是逼迫他人的利器,往后再言贞洁之名辱骂他人,我也会按照律法抓人。至于侯爷,周哥儿为世子守了五年,侯爷何必强人所难,遵从本心,兼顾人情,以人为本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林楚清说道,“我想侯爷是一个知情懂礼的人,再者周哥儿已经不愿给世子守节了,强行让他守节,世子也是闹心。”
许侯是没想到大邺律上写了自愿两个字,这下又被林楚清戴了高帽,一时进退两难。
他阴沉沉地说,“林大人你是要为了一个哥儿得罪我们侯府?”
林楚清:“这不是得罪的事,我是监察御史,我要履行我的职责,不然我宁愿辞官。侯爷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但涉及到强迫他人就不行。律法之所以是律法,是为了制定规则,制定规则的目的是保护普通群众。若是侯爷在衙门恃强凌弱,我是不会同意的。”
百姓们也想起来,对啊,其实打官司最重要的是维护自己的利益,但像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可以有很多渠道维持自己的利益,但他们作为普通人只能寄希望于律法和朝廷。
林楚清:“这桩案子到此为止,我想侯爷也不会多做纠缠,那样就太难看了。”
许侯冷笑一声,算是把林楚清恨上了。
周哥儿跟镖局的年轻人脸上都带了笑,等众人都要散开了,满仓叫了他们一声。
“林大人请两位进屋一叙。”
两个人一块进去,满仓给他们倒茶。
林楚清走过来,见他们两个人要见礼忙不迭把他们扶起来,“不必多礼,这次本来你们两个人也无错,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你们还是远离京城,等过几年风头过去了再回来,这样对你们最好。”
旁人的观念不是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现在靠林楚清说了几句话也不会清醒,更多是困在自己的思维之中。所以为了自己好,可以先去避风头。
镖局的年轻人说道:“多谢林大人,我跟他是想要避风头,我打算带着周哥儿一起去走镖,看看大好山河,等走累了,寻一个住所就安定下来。”
周哥儿闻言幸福地点点头,“是的,我也想到处去看看,不用一直在京城里。我还要多谢林大人为我们说话,不然这次我怕还是要留在京城守寡,日子也更难过了。”
林楚清没有坦然受之,“只要你们没有违法,那么我会站在律法这边。”
周哥儿想了想,正要离开时突然问道:“如果有一天,律法是错的,林大人还会遵从律法么?”
林楚清正色,“以人为本,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有一天律法错了,那么只能说律法也需要不断的前进,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像是大邺律法说的自愿改嫁,在高祖开国的时候,大邺律法规定的是寡妇和寡夫是不能改嫁的,一切都在变化,我只能在这里自洽。”
周哥儿也是读过书的人,他闻言更对林楚清拜服,“林大人,我明白了。您是一个好官。”
翌日,许侯跟一众宗亲正要去找周哥儿他们的晦气,结果两个人连夜已经离开京城了。
至于周家,以前周哥儿对家还有眷恋,之后劝他一直守节,一直骂他,贪图侯府给的好处,已经把他的心磨硬了,他现在只想着自己痛快。
许侯找不到人撒气,这下就把周家当成仇敌了,只要撤下了给周家的金银和人脉,周家一下子就垮了。
侯府帮他们这么些年,他们自己也没有立起来,所以轻轻一撞就会粉身碎骨。
林楚清把这件事办完后,就没有再理会其他了。他判定周哥儿无罪,皇帝跟皇后正好在说书先生那听了一场,皇帝心血来潮去六皇子府去看长越,听了这一桩事很新鲜。
“林爱卿放在刑部跟监察院,朕也放心了。”太和帝说道。
皇后也笑着点点头,她对林楚清的好感也多了起来,首先陆素跟萧无泱是好友,林楚清很有可能偏向小六,这样的年轻四品重臣,皇后希望越多越好。
“说来这件事也不该林大人处理,还是勋贵闹大,普通官员管不住。”皇后不经意说道。
“他们是架子大了,能解决就好。勋贵总是一代不如一代,有的爵位过了三代就要降,子孙没有本事,以后也是一个普通人。”太和帝叹息一声。
然后他突然开玩笑说,“以后朕的子孙无用,也是普通人,可能比普通人还要更惨。”
末代皇帝哪一个有好下场。
——
皇后一惊,忙不迭道:“陛下怎么这么说,孩子们都好好的呢。”
太和帝听出皇后的避重就轻,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王朝能延续的更久一些,所以对太子的人选要慎重。
全天下最尊贵的这对夫妻去了六皇子府,太和帝跟皇后除了六皇子跟陆素大婚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没有来过了。
现在瞧着萧瑟许多,太和帝走进主院却是眼中一亮,陆素之前种的名贵花种,经过旱灾也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种了一些普通花种,院子里跟家里干干净净,家中的侍从虽少,但也是规矩的。
太和帝瞧着很舒服,皇后也对陆素的管家能力认可。
“父皇,母后。”陆素上前给两个人见礼。
太和帝跟皇后到了晚上才回去,皇后回坤宁宫了,太和帝去了盘龙殿左右徘徊,宣了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以及徐首辅过来。
“朕想给惠王和贤王一块封地,众位卿家你们想想哪里合适。”
徐首辅没想到没在高首辅面前提的话题,竟在他面前被提起了,这是一个棘手的事。
一直讨论了许多才把两位王爷的封地定下来,徐首辅迟疑道:“陛下,储君还未定下,把几位皇子都放到封地上这样怕是动摇国本。”
太和帝:“看他们谁能把封地治理好,朕再看看他们有没有能耐把一国治好,不然一直待在封地上对他们也好。”
徐首辅恭敬的退下了,他的后背湿润了一块。他开始想陛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更能想到这次还是把六殿下算上,六殿下在荆州,若是荆州治理的好,也有可能会回到京城。
所以把两位王爷送到封地,变相将三位皇子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可见陛下心里还是对六殿下有偏向,又有一个小皇孙在,还有皇后在,镇国公在。
如果没有那一出谋反,徐首辅想怕是储君之位已经是六殿下的囊中之物了。
毕竟是嫡次子,又是边疆立下军功的皇子。
徐首辅也不慌张,反正他现在是跟着陛下走,至于跟六殿下的关系,他家云然跟陆素的关系不错,以后也不怕。
有些事是在朝堂上两个官员是对头,但两家的夫郎都是好好的,还喜欢串门。
徐首辅也算对六殿下有了一点偏向。
翌日,林楚清刚去上朝,刘高就宣旨了。
“……贤王封地充州,惠王封地幽州,即日起立马启程去封地,无召不得回京。”刘高说完金銮殿一片寂静。
林楚清顿时一个激灵,他的瞌睡都没了。怎么回事,陛下怎么突然就把两个王爷赶到封地上了,变化太快了。
朝臣们也被太和帝的旨意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贤王党和惠王党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忤逆圣旨强行留在京城,恐怕只能等下朝后让后宫的娘娘们从中斡旋了。
林楚清看朝臣的劲都要散了,他忙不迭上前拱手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太和帝见是他,面色和缓,“林爱卿说吧。”
“臣想让各地取消赏赐贞洁牌坊,朝廷赏赐贞洁牌坊本意是赞赏对方的矢志不渝,但现在底下的人为了贞洁牌坊反而枉顾真相,强迫人守节,这样就本末倒置,伤害了百姓,扭曲了朝廷的本意。”林楚清不卑不亢的说。
太和帝想了想,这件事对他是一件不痛不痒的事,既然林楚清提了,他也乐意成全。
“林爱卿说的在理,那这件事就取消,以后不必再发贞洁牌坊了。”太和帝说道。
上有所爱,下必效之。太和帝都不知道贞洁牌坊是怎么来的,好像一直都在。但他也不是一个乐意强迫别人守着牌坊过日子的人,朝廷大事,哪一件事不比这件事大,跟国事比起来,贞洁牌坊的事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但这么多年来,朝臣和底下的人都认为皇帝是喜欢贞洁牌坊的,所以他们为了贞洁牌坊绞尽脑汁,以此讨好上面。
而他们也不会为这件事说话,因为刀子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也怕会触怒皇帝,得不偿失。
其实这是一件很小的事。
林楚清却觉得这件事不小,他审了周哥儿的案子后去卷宗里找了找,发现各个州府都有贞洁牌坊,甚至把守节的事神化了,期间都包括守寡的女子跟哥儿自杀的事,看过之后林楚清就下了决心要提这件事。
结果这件事被太和帝轻描淡写的应承下来,让林楚清有些受宠若惊又感到荒谬。
陛下根本不在乎贞洁牌坊,底下的人还把这件事奉为金科玉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