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侍郎想了想,眼中突然一亮,“你这种说法很可靠,我们去大牢提审平江侯世子问问他有什么感受。”
林楚清应一声跟着邢侍郎一块去刑部大牢,平江侯世子是单独关在一个牢房里。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整个人坐在稻草上显得有几分狼狈,等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平江侯世子抬头看他们,声音干涩,“你们有什么线索了?”
邢侍郎不紧不慢说道:“有一些线索,但需要世子的配合。”
平江侯世子现在被抓进大牢,是肠子都悔青了。他后悔不该去南风馆跟永顺侯世子争风吃醋,害得他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我都这样了,你说什么我一定配合,我真没拿东西打他的脑袋,我又不是疯了,打脑袋很容易让人死,我是逞一时之勇,没想让他死。”平江侯世子的语速很快,这番话是在脑海里想过千回万遍了。
邢侍郎先安抚他的情绪,“我知道这桩案子还有疑点,所以我们还在调查,不然就直接定论了。世子,你跟永顺侯世子互殴时,有没有感觉到永顺侯世子力不从心?”
平江侯世子回想,“他的力气确实软绵绵的,没有杀伤力,当时我还想他真是一个酒囊饭袋,现在想来可能有问题,永顺侯世子好歹是那么大个块头,但力气小得厉害,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当时只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见识见识。”
邢侍郎明白了。
看来永顺侯世子是在之前就服用了迷药,那么下迷药的作用是什么?让他死,下迷药怎么会让人死呢。
他们找不到下迷药的人。
邢侍郎又让刑部的去南风馆排查有没有人看见有人进出过永顺侯世子的房间。
林楚清同时把昨日萧无泱跟他说的小厮问题告诉邢侍郎,“这么想来是有问题,小厮按理说是第一个发现永顺侯世子尸体的人,但他来的太快了,一般是要等许久为了不打扰主人的好事。”
“去把永顺侯世子的小厮提到刑部来。”邢侍郎吩咐道。
邢侍郎让他坐下又让人给他倒茶,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讨论案情。
邢侍郎:“林大人你对这桩案子有什么看法?”
林楚清笑了一下,“邢大人你认为这是一次蓄谋杀人还是临时杀人?”
邢侍郎没有对林楚清的答非所问生气,反而兴致勃勃,“不管是不是平江侯世子杀人,我有八成的把握这次不是蓄谋杀人。迷药没有攻击性,要是真想杀他为什么不下毒药。”
“下官也认为这桩案子是临时杀人。平江侯世子跟永顺侯世子的矛盾是突发的,谁知道他们会撞上又看上同一个人,然后意气冲动。如果是蓄意谋杀,那这个人太可怕了,但能圈定范围,他一定是跟平江侯世子跟永顺侯世子关系还行的人。”林楚清说道。
两个人静静地思考,等官吏把小厮带过来。
小厮瞧着神色萎靡,他诺诺地见礼。
邢侍郎问道:“你是第一个发现永顺侯世子死亡的人,你当时为什么要去找永顺侯世子?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让你在楼下等着,你不该突然闯进去。”
小厮说道:“是侯爷知道世子去南风馆生气了,管家带了人来找世子,我先去找世子想让世子跟我一起走,结果就发现世子死了。”
他见邢侍郎跟林楚清都没有什么动静,他补充说道:“本来侯爷也是不怎么管世子的,但是宫里的德妃娘娘请侯爷进宫一趟后,侯爷就对府邸的约束强了。”
德妃是怕永顺侯府影响到惠王。
林楚请问道:“永顺侯怎么知道世子没在家?”
小厮茫然:“我不知道。”
邢侍郎是认为林楚清说的话有些怪,但他还是信任他的下属,让人去把永顺侯府的管家请过来问话。
管家:“是二公子把自己新写的文章拿给侯爷看,侯爷想考察世子的文章,结果发现世子去南风馆了。二公子已经有秀才的功名了,而世子没有通过县试,以后也只能通过荫庇的方式获得官职。侯爷想到这里就发了火。”
林楚清不经意问道:“你家侯爷对世子跟二公子更喜欢谁?”
管家有些迟疑:“这……”
邢侍郎说道:“你放心,你说的话这间屋子除了我跟林大人知道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管事见状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被抓到刑部来,不说实话也要遭殃。
“这在家中也不是秘密。二公子身份不如世子,但更聪慧,温和知礼,所以侯爷对二公子是有偏爱的,但世子是嫡子,是正宗的继承人,所以侯爷对二公子虽然喜欢,但还是有分寸。”
“这段日子世子越发荒唐了,侯爷跟世子的矛盾也大,结果没想到世子被人杀死在南风馆。”管家又叹息一声。
林楚清想了想,“二公子有没有相处很好的朋友。”
“二公子跟谁都处的好,对世子也好,所以二公子真是一个很好的人。”管家不由为二公子说话。
邢侍郎没有从他口中问出其他的,便把他放回去了,然后接着在南风馆查。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富商。富商被带到刑部,瞧见邢侍郎忙不迭见礼,“邢大人,我看见有人进了永顺侯世子的房间,好像是沈公子。”
沈公子家中是落魄世家,为人勤奋刚考中秀才,经常跟永顺侯世子在一块。
邢侍郎沉吟:“把沈公子带到刑部。”
林楚清突然起身,他这几日也是为了案子的事四处查访,他发现永顺侯家的二公子跟永顺侯世子关系恶劣,但永顺侯世子偶尔也会听他的话,更关键的是他跟平江侯世子的关系也不错。
“邢大人我去外边看看。”林楚清起身去了永顺侯府拜访二公子。
二公子确实生得一副俊美容貌,而且温和知礼。他看见林楚清有几分惊讶,唇角含笑,“林大人找我什么事?”
“其实平江侯世子也是一时冲动,兄长跟平江侯世子还是太偏激了。”二公子叹息。
“二公子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林楚清说道。
二公子摸不清林楚清的想法,他还是点头带林楚清去花园的一角。
“林大人有什么话要说?”二公子问道。
“二公子是你在永顺侯世子跟平江侯世子之间挑拨离间吧,还有南风馆的事也是你一手造成的,迷药也是你下的。”林楚清冷静地说。
二公子惊讶地抬眼,“林大人你没有证据怎能恶意揣测我,我知道陛下给刑部施压了,我也能理解林大人,但林大人这么说还是让我不明白。”
“你经常在永顺侯世子身边说南风馆的魁首好看,又在平江侯世子面前说过吧?
“这是小事啊,我是听同窗说过他长得好看,也有学识所以产生了好奇,我就跟兄长和平江侯世子说了一遍,没有其他的心思。”二公子摇头。
“至于其他的心思都是他们自己想的。”二公子说道。
“你为什么给永顺侯世子下迷药?”林楚清说道。
“兄长有头疼病,夜里会失眠,他会自己吃一些迷药让自己能更好地睡觉。兄长当时是打算睡觉的,可惜他得知平江侯世子要抢南风馆的人就出去了。”二公子遗憾地说,“其他的事我真不知道了。”
林楚清又问道:“沈公子跟永顺侯世子有仇么?”
二公子歪了一下头,“林大人查案是你们要办的事,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兄长的事我也不是全知道,抱歉,这个事我不知道。”他甚至很有礼貌。
但林楚清就是发现在背后有二公子的把柄,但他抓不住他的漏洞,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心理暗示,推动事情的发展。
这不是蓄意谋杀,这是无数的巧合下造成的结果。
“这个结果你想到了么?”林楚清冷静问道。
“没有。”二公子闻言愣了一下,开颜一笑,“但跟我没有关系不是吗,兄长自己若是待在家里也不会发生意外。”
……
林楚清从永顺侯府出来,他回到刑部,严主事和方员外郎脸上带着喜意。
“林大人,案子已经破了,是沈公子对永顺侯世子记恨在心所以杀了他。”方员外郎把卷宗给他看。
沈公子跟永顺侯世子是旧仇。沈公子家世落魄一直跟着永顺侯世子,相当于是他的军师和出气包,他是看见平江侯世子离开了,忙不迭去找永顺侯世子。
他想扶着永顺侯世子,结果永顺侯世子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在他身上,他气不过就杀了永顺侯世子。
这真是巧合,林楚清心想。
“好歹案子是结了,邢大人已经把结果交给岳大人了,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严主事说道。
“我去看看沈公子。”林楚清去刑部大牢。
严主事跟方员外郎对视一眼,也没资格阻止林楚清,心想可能是邢大人审沈公子的时候,林大人没在一旁所以心里还有疑惑。
林楚清在大牢看见沈公子,他的模样还好,看上去也并不怨怼。
“沈公子,是你杀了永顺侯世子么?”林楚清问道。
沈公子点头,他对林楚清是有羡慕的,心里也有后悔。当刑部把永顺侯世子的死亡归咎到平江侯世子身上时他是有庆幸的,可惜他还是被找到了。
找到之后就不能再抵赖了。
“是我杀了他。我看见平江侯世子醉醺醺的离开,本想去看看永顺侯世子出什么事了。你知道我第一眼看见永顺侯世子受伤躺在地上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我想我要做他的救命恩人,这样他之后会对我好一些。”
“结果世子一看是我,又打又骂,把从平江侯世子挨骂的气性发泄到我身上,一想到这辈子可能都是这样,我一时就起了怒恨,等我回过神来,永顺侯世子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沈公子苦笑一声。
“我想我这辈子都逃脱不了永顺侯世子,我这辈子都是他的出气筒。”
林楚清无法再说什么,现在说你有大好的前途,已经考中了秀才,现在说也是徒添伤感。
他只能沉默。
“其实我很羡慕林大人,虽然林大人家世不好,但本身才华出众,得到了荣国公和高大人的赏识,这一路走来都很稳当。林大人,祝你以后青云直上。”沈公子自顾自地说,他的目光盯着林楚清有几分灼热,像是把自己的希望和信念寄托在他身上。
林楚清说道:“不要把我当做特殊,也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完成的事是我自己的事,而不是我们的事。但还是谢谢你的祝福,也希望之后的日子你能过得好一些。”
他说完没有在大牢停留,看见狱卒恭敬的在一旁,他说道:“对沈公子好一些。”
狱卒应声:“是,林大人。”
有上面的关照,沈公子在刑部大牢好过许多,林楚清也没有再跟进这件事。
最后这件事定论后也只变成了一封卷宗。
林楚清吐出一口气,在家里发呆的时候长了一些。林悬游刚过完满月酒,他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拉他的袖子。
“相公,你怎么一直发呆?”萧无泱伸出手戳了戳林楚清的手臂。
小子游咿咿呀呀笑起来。
“有些事压在心里,等我调整一下就好了。”林楚清说道。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虽然儿子听不懂,但我能听你说。”萧无泱眨巴了一下眼睛,“你放心,我嘴巴很严的,不会透露你们刑部的机密。”
林楚清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机密,只是我自己个人的发现。”
他把永顺侯二公子的事和沈公子的事告诉萧无泱。
“二公子以后要被称为世子了,他的做法是推波助澜但没有任何证据,至于沈公子是太冲动了,成了这个案子里付出代价的人。永顺侯世子太傲慢了,他对任何人都傲慢,所以造成这样的结果是咎由自取。”
萧无泱:“二公子是唯一得到好处的人,但他的行为也挑不出错。你知道在世家里关于爵位抢夺总是激烈的。但凡永顺侯家里多几个儿子,二公子也不会费这么多心。”
“我听说儿子越多争夺越激烈。”
萧无泱摇头,“要看怎么算了,如果儿子多了,突然之间儿子全死了,只剩下一个儿子让旁人怎么想。”萧无泱想了想:“而且永顺侯又不是不能生。”
林楚清琢磨。
子游又张开嘴巴想咬林楚清的袖子,林楚清灵活地躲开。
点了点儿子的头,他有时候会觉得小孩子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咬,牙齿都还没有长好。
萧无泱看着儿子欢喜,抱着他转了一圈,子游要被转晕了,紧巴巴的抓住萧无泱的衣襟。
“相公别想了,你做乡试主考官的事办下来了么?”
林楚清点头,“已经应承下来了,下一个月我动身去扬州。”
扬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到时候林楚清还要留在扬州阅卷。
“扬州还不错,你到时候帮我买点扬州的衣服和首饰。特产就不用带,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萧无泱摆手。
子游咿咿呀呀伸出手想挠林楚清。
“给子游也带一些玩具回来。”萧无泱说道。
林楚清出远门,当然要带礼物回来,不然萧无泱是不答应的。
“我知道了,我到了扬州多去转一转,一定给你们都挑一挑。”林楚清笑着应下来。
孩子有奶娘带着,萧无泱感到无聊就可以逗逗孩子,他对账也越来越熟练了,时不时会等林楚清休沐日的时候去庄子上玩。
看孩子困了,萧无泱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反而拉着林楚清坐下靠着他,搂着他的臂弯,“相公,明天我们一块去听戏吧。”
林楚清含笑应下来。
萧无泱跟陆素看过戏了,他还是想跟林楚清再去看一看,听说这戏班子只在京城停留三个月,机会难得。
“等有长假了,我们再去看看老师。对了,明日晚上萧随跟萧序要来找你,让你帮他们看看文章。”
说到两个弟弟,萧无泱撇了一下嘴,“萧随跟萧序都考中秀才了,你不知道爹有多高兴,恨不得在门口放两串鞭炮。”
林楚清不好说岳父,“他也是高兴。”
“考中秀才有什么得意的,要考也要考中进士后再高兴,要我说人就应该志存高远,相公,你考中秀才高兴了么?”
林楚清委婉:“我其实高兴。”
萧无泱哼哼唧唧,“行吧,你总是不一样。”
“秀才的名头在徐州虽然不够看,但以前别人都叫我小林秀才,还挺新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