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怎么比他还要着急,萧无泱在夜色下去看林楚清的脸,瞧他抿着唇,模样也不像不高兴。
“我爹这么说也没错。”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男大当婚,哥儿当嫁,本该如此。”
林楚清:“……”
林楚清移开视线,“我会好好考虑的。”
“你好好考虑,我也会好好准备。”萧无泱扬着下巴,头发被风吹的有几分凌乱,有一缕头发垂落在额间。
林楚清的目光落在萧无泱额间的一缕头发上,他有点在意,竟然有一丝冲动想把这一缕头发挽到他的耳边。
他忍不住指了指萧无泱的额间,“你的头发乱了。”
“啊。”萧无泱用手把头发挽过来,露出半截红绳,衬的肤色雪白,让人想拉住红绳禁锢双手。
林楚清安静的盯着他的红绳看了一会儿,“萧少爷你戴红绳有什么寓意么?”
“有。我小时候身子骨弱所以娘在护国寺给我求了红绳戴在手腕上,不只是手腕上有红绳,我的足踝也有红绳。”
林楚清喉结微滚,克制的垂下眼眸,手指在身侧微动,“我看萧少爷如今看起来身子骨很好。”
“我跟着家里练了功夫,虽然不是绝世高手,打打人还行。”
打打人还行?
林楚清看见林照雪跟林楚余走远了,他笑道,“萧少爷,我先过去了。”
萧无泱含笑,眼睛熠熠生辉,“今晚能遇上林郎君,我想我会做一个好梦。”
林楚清想到自己绮丽的梦,“我……也会做个好梦。”
风从街道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林楚清转身离开时嗅到了空气中一丝淡淡檀香,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从风中沾染了,也像是从旁人身上沾染了。什么时候染上的,林楚清不清楚。
只是觉得那一股香气像钩子一样,细细的吊着他,勾着他的胸膛,时不时轻轻一拽。
“大哥,这里的年糕好好吃。”林楚余买了年糕,喂给林楚清。
林楚清回过神笑着吃了年糕。
小孩子对新鲜的事物总是感兴趣的,林楚余跟林照雪逛夜市直到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还有些意犹未尽。
慧娘:“该回去睡觉了,明天晚上再出来玩。”
林楚余跳起来抱住林楚清的腿,“今天大哥还能抱过我。”
林楚清弯腰把人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他思索片刻说,“比我离家的时候重多了。”
林楚余好好的搂住林楚清的脖子,“我还在长身体。”
慧娘牵着林照雪的手一块回去,她的眼中也有暖意。
……
高府
高首辅年纪大了,晚上也不爱出门去夜市,更喜欢待在书房写字看书。他家中没有侍妾,只有一位老妻。家里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大公子早年夭折,二公子还未成年突发热病离世,一位小姐招婿上门,结果在生孩子时一尸两命。女婿是武将去办剿匪的差事出了意外也离世了。
偌大的首辅府只有高首辅和他的老妻。有下属给他进献美人,他没有接受,像是已经心灰意冷了。
家族的人动了心思,想让高首辅过继族里的孩子,高首辅没有同意。
他已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家族也不敢强硬的对他,只能随他去了。太和帝想赐他美人,高首辅同样拒绝。他实在是没心思应付甚么美人。
他最要紧的是抓住自己的权柄,丧子之痛够他一辈子受了,老妻也备受打击,若他纳了新人进门,岂非狼心狗肺。
“老爷,这是夫人特意为您下的阳春面,您仔细些看书,小心伤了眼睛。”管家孙七说道。
孙七自幼跟了高首辅,两个人关系亲密。
高首辅笑了一下,挑开面条下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虽然他没有儿子了,但还有三个弟子在。弟子们常来家里坐一坐,首辅府也有人气。
大弟子是工部的魏侍郎,二弟子是检察院的闻监察御史,三弟子在外做青州太守。
云太守无令不得回京,但每年都会派人送年货到府上。魏侍郎跟闻御史来的多一些,每次都会带点小菜卤肉,又得了什么酒来找高首辅。
高首辅把三个弟子都当孩子一样养了。古代师徒名分相当半父之情。
他吃完面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今天看见一个胆大又狡猾的小子,他还以为他要过段日子才出头。”
孙七好久没从高首辅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他好奇:“老爷说的是什么人?”
“新科探花郎,我看过他的文章写的好,文章写的好,人也长得俊。”高首辅调侃,“我听说不少人想抢他去做女婿。”
“老爷看重的人都不错。”孙七收拾碗筷笑着说。
“他在官场上挺难得的,跟我也有几分投缘。”高首辅想过摇头罢了。
何必给自己找个包袱,添个麻烦,高首辅想收徒的心又收敛了,这个风口浪尖上他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高首辅起身回屋,另一边荣国公夜里也在琢磨林楚清。
他已派人把萧无泱的嫁妆清点好了,夫人离世后,把自己的财产分成两份,两个孩子一人一份,礼单都是他在保管。
对于两个嫡子他也看重,院里的人他都会过一遍,以防有不长眼的人起了坏心思。
荣国公越琢磨林楚清这个人越觉得合适。萧无泱脾气大了点,娇气了点,但身份高,心地善良,林楚清虽没接触几次,但在徐州的风评都说他有耐心。
一定要让他做我的儿婿。
……
林楚清早起去上值。他点卯后准备去国史馆,周学士叫住他和苏寂白,林楚清环顾一周发现没有看见王景之。
“陛下叫修撰今日去御前伺候笔墨,明日是苏编修,后日是林编修,这是难得的机会,握住了,没准你们以后常能在御前伺候。”周学士提点他们。
苏寂白跟林楚清一同谢过后去了国史馆,林楚清写了几篇风土人情的文章,跟着史书对照一番,又去找老翰林指点。
老翰林见他不骄不躁,拿着他的文章看了看,过了半晌指出林楚清的漏洞。
“林编修年轻了一些,多看看书便好了,刚开始写都是这样。”老翰林宽慰他一句。
“谢谢,我会好好改正的。”
林楚清拿着文章回去修改,他做事认真,年纪小不自傲,在翰林院赢得不少人心,当然也有看不惯他的人。
“林楚清这么努力做的谁看,他在经筵上已经露面了,现在还要抢我们的机会,你没看周学士跟阮学士都很看重他。我还听说有人看见他单独跟高大人说话。表面上看着淡泊名利,其实争权争利。”有翰林语气泛着酸。
“高大人点他做了会元,要不是高大人膝下没有适龄的小姐,怕是要把人抓过去做女婿,林编修除了有点小运气,脸也是一等一的好。现在还有人等着他,看他攀上哪里的高枝。”
“荣国公经筵之后叫林编修一块说话了,他在琼林宴去过国公府,没准是要做国公府的乘龙快婿。”有翰林嘴快说道。
“也可能是伯府的贵婿。”
“侍郎府的贵婿也可能。长一张好看的脸真有那么重要,怎么看上他的都是贵女贵少爷的。”
林楚清还不知道自己在被蛐蛐,他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又跟苏寂白一起编书。
编写国史是要严谨,客观,工整。林楚清吐出一口气,提笔而写。他的桌面上摆满了书卷,有野史,杂记,私人家传,这些书卷不记入正史,但可以考异,互证。
林楚清了记于心。
贤王在工部任职,今日对漕运有研究,想去国史馆找些书来看,正好他在工部处理事务有几分烦闷便自己踱步去了国史馆。
国史馆清幽,贤王从工部出来后,精神放松许多。他走进国史馆,看见两个小书吏,一位苏编修在一旁翻着书卷,抬头见他忙不迭见礼,“下官拜见贤王殿下。”
在皇宫是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林楚清忙不迭起身见礼,他身上还有很重的墨香气。
“起身罢,本王是来找几本漕运之书,不知两位大人有何推荐。”贤王温和知礼,说话温文尔雅。
“殿下臣知道有几本漕运之书。”苏寂白率先说。
贤王点点头跟着苏寂白一起去寻书。
苏寂白:“《史记河渠书》《宋史河渠志》《通典食货》都详细记载了漕运。”
贤王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苏编修对藏书了如指掌,本王佩服。”
苏寂白不卑不亢,“殿下谬赞了,都是臣该做的。”
苏寂白上前去寻书,贤王并未停留在原地,反而绕着国史馆走了走,绕到一处书架之后,伏书案上的笔墨还未完全干透,贤王欣赏了一会儿字迹,又读了上面的话。
端方雅正,严谨细致。编写国史正是要少带个人情绪,依照历史去写。贤王对外是礼贤下士,名满天下,他自己史书未曾少看,头一回见年轻臣子编写国史这样沉稳。
若让他自己去编写国史,也免不得夹杂自己的私人情感。文人总会有点炫耀之意,想把自己的情感表露给观书之人看。
可贤王殿下不是纯粹的文人,他还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王爷,他写文章做事也是靠伪装,不能表露自己真正的心思。
他们这个位置的人,情绪表露太多反而是危险。
他见一旁候着的是林楚清,贤王带笑,“林编修好文采,等你修好史,父皇必要给你一个大功。”
林楚清一板一眼,“多谢殿下夸奖,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贤王含笑点头并未放在心上,一旁的苏寂白捧着书过来,贤王迎上去,点了一个小书吏,“本王让人拿着去工部,苏编修留步。”
“是,殿下。”
贤王含笑,小书吏拿着书低眉顺眼的跟在他身后。
苏寂白目送贤王远去,他松了一口气,“林兄,这位贤王殿下跟传闻中一样性情温和,不是难伺候的主。”
林楚清眯着眼睛,笑道,“苏兄,我看几位殿下都是好的。”
苏寂白倚靠在书架上,仗着没有旁人,压低声音说,“几位殿下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林楚清笑而不语,苏寂白跟林楚清也是随意聊着,现在站队都太早,他们的官职小,如今得了陛下的赏识才是真。
新来的榜眼,状元,探花都不是白痴,心里清楚明白。如今能让他们升官发财,步步高升的哪是虚无缥缈的夺嫡,分明是当今陛下。
林楚清想到荣国公在东宫担任了太子太傅的职位,他若跟荣国公府结亲,是不是会陷入夺嫡的旋涡。
……
萧无泱一早用了膳食便被孟思催着去老夫人那里。他打着哈欠去给祖母请安,他得闲一看,萧钰月跟萧序早到一旁侍奉祖母,萧随虽未见殷勤,只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看了长兄一眼。
“你啊,规矩是要好好学一学,礼仪不可废。嫁人之后万不可如此。”老国公夫人说道。
“嫁人还不如家里痛快,我还不如不嫁。白日总是难得起床的,相公是要上早朝,我起那么早做甚。”萧无泱心想等他嫁给林楚清是要跟他说道早起请安的事。
“还未出嫁,你小心谨慎一些。”老夫人倒也没见气。
萧钰月见萧无泱这副样子,心里暗自得意。这样的哥儿嫁过去,怎么会让婆家满意,相公宠爱,只当是敬畏着,却无半分情爱。
萧无泱白白浪费了大好的身世和容貌,竟生成了一个蠢货,萧钰月发笑。
“萧钰月你在偷笑什么?”萧无泱直接指出。
“……”萧钰月一愣,心中尴尬,“长兄我没有笑。”
“我两个眼睛都看见了,你还在狡辩。”萧无泱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想笑便笑,偷偷摸摸辱了我们国公府的门楣。不过我是长,你是幼,我挨骂,你偷笑长兄是什么意思?”
萧钰月心中懊悔,差点忘记萧无泱向来咄咄逼人,在家称王称霸。他便委屈的咽下眼泪,“是我不好,只是想到一些事忍不住笑了,冒犯了长兄。”
萧无泱摇头,“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真大人不记小人过还会特意点出来,萧钰月心中发恨。
老夫人给萧无泱几本账本让他去看,摆手让小辈们各自去了。
萧随拱手跟着萧无泱一块走。萧随拎着袖子,“哥,你心情不好。”
“早起有脾气,还见有人笑我,心里更不爽了。”萧无泱不跟萧随藏着,“说一万句我都觉得早起请安对我来说是难事。”
萧随闻言沉吟,脚步不变,“不想早起请安有一个法子一劳永逸。”
“什么?”萧无泱期待的看向弟弟。
萧随:“让家中长辈离去,再也回不来。”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像是下了阴曹地府一样,那不成。”萧无泱摇摇头。
“不然只能找个孤儿了。”
萧无泱:“孤儿立不起来也要被亲戚拿捏,说来说去还要郎君自己能立起来,才不会被家人裹挟。”
萧随:“哥的娘家也会帮忙。”
“你还说,你读书如何了?”萧无泱被转移了念想,转头问萧随的课业。
“国子监的课还好,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等三年后下场试一试。”萧随对功名之事看的并不太重,他未来是荣国公,功名只是锦上添花,关键是自己办事的能力。
“哥,我向徐州来的人打听过,林楚清的名声不错。”徐州也送了不少人来国子监读书。
林楚清若是早些年送到国子监读书他们应该会有更深的接触,徐州的人说了林楚清变厉害后成了州学的指望,他自己也不想换一个陌生的环境便一直待在州学。
“我也查过了。”萧无泱点头笑道,“你快去读书。”
“你有事告诉元宝,我会帮你的。”萧随点头离去。
他还是关心同胞哥哥,费心去跟徐州的人交好,打听了一些关于林楚清的事。
是真好还是装的,若是要装那也要装一辈子。
……
散班之后,林楚清回到家里,又拿着钱银去找房牙子买房。
他早就看好房子了,跟房牙子压了一番价格,“这房子便宜一些,我今日便可签契书,房主也能早日拿到钱。”
房主是要离开京城卖房,房牙子想了想,想撮合这笔单子,“林大人等一等,我现在去找房主出来聊。”
林楚清点点头,等房主到了。是一个中年男人,林楚清笑了笑便跟房主聊起来,最后愉快的成交了。
房牙子看的目瞪口呆。
直到林楚清走后,他一拍大腿,果真是不管年轻的还是老的官,都是能说会道,不能因为林大人年轻就轻视他,认为他什么都不懂。
林楚清拿着地契,心想他在京城也算有家了,马车也有。不是萧无泱口中无房的人了。
他的脚步轻快,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