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半盏茶铺的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阿诚带着寒雪离开以后,木板被顾长烬从里面重新合上。那块木板表面沾着潮气和黑灰,合拢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轻轻“咔”了一声,像一枚很小的锁扣,把茶铺后院和外面的炼狱城暂时隔开。 林辰站在水缸旁。 水缸里盛着半缸水,水面漂着几片茶叶碎末。灰色黑晶光从院墙上方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照不出天,也照不出月,只照出一片晃动的暗影。 顾长烬把那只补了一半的茶壶重新拿起来,指腹蘸了一点黑色胶泥,沿着壶腹的裂纹慢慢抹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外面没有追兵,没有兽炉,没有尊者,也没有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林辰看着他。 “你不急?” 顾长烬没有抬头。 “急。” “看不出来。” “急不代表要乱动。” 顾长烬把裂纹最后一段抹平,又用指甲轻轻刮去多余的胶泥。他举起茶壶,对着灰光看了一眼。壶腹上的裂口还在,黑胶填进去以后像一道愈合得并不好看的疤。 “这壶要是裂了,我急着往里面倒水,它只会漏得更快。”他说,“人也一样。城也一样。” 林辰没有说话。 顾长烬把茶壶放到矮桌上,终于抬头看他。 “白发魔君,我知道你想去影井。” 那张皮纸还放在矮桌上。正面是无光之影,背面是炼狱城粗略的城区分布。林辰能感觉到某种极细的牵引从皮纸深处伸出来,穿过他的指骨,绕上眼眶,最后扎进精神世界最深处。 像一根黑线。 线的另一头,系着一口没有光的井。 顾长烬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皮纸西南角那几道暗渠线上。 “北旧街往西南,下三层暗渠,经无灯巷,再过一段废弃的黑晶排水槽,最后能到影井外层。听起来不远,对吧?” 林辰看着那几条线。 图上确实不远。 顾长烬笑了一下。 “炼狱城的地图,最会骗人。” 他从桌底摸出一根细炭条,在皮纸旁边空白处画了几道短线。 “这里,每隔两个时辰涨一次暗水。水里有黑晶粉,沾在皮肤上不会立刻死人,但会留下味道,巡逻犬能闻到。” 他又点了点第二处。 “这里,是无灯巷。白天可以过,夜里不能过。因为夜里有查灯人。” “查灯人?” “炼狱城里有些地方不许点灯,有些地方则可以。”顾长烬说,“无灯巷属于前者。那一片住的都是没有身份牌的人,逃役、矿奴家属、斗场残人、欠债户。按规矩,他们夜里不能点灯。” 林辰皱眉。 “不点灯的生活,那岂不是一辈子在黑暗里?” 顾长烬看了他一眼。 “炼狱城不在乎他们怎么生活。它只在乎他们能不能在被榨干后在那安静地死去。” 后院里沉默了一瞬。 水缸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还是地下远处某条暗渠震动了一下。 顾长烬把炭条放下,轻声道:“地上的人熄灯,是因为该进入梦乡了。炼狱城的人熄灯,是给自己盖上最后的棺椁。”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继续。 他像是觉得这种话不该继续说下去。说下去就有点太苦了,而炼狱城里大多数人的苦,远没有那样体面。 林辰低头看着无光之影的位置。 “那什么时候能去?” “现在不能。” 顾长烬答得很干脆。 “斗场那边已经动了。寒姑娘若是顺利,今夜之前璃和蝶兰会被送进旧排水渠。死魂封印那边我帮不上,但执法司暂时还没封城,说明你的另外些朋友还没落到明面上。至于你,若是现在去影井,只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西南暗渠。” “你想让我等?” “不是等。” 顾长烬站起身,走到后院角落的柴堆前。他伸手搬开最上面几根木柴,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木匣没有锁。 打开以后,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灵石,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半截纽扣。 一枚生锈铜钱。 三片碎陶。 一根烧焦的竹签。 两张皱巴巴的赊账条。 还有几枚颜色深浅不一的茶叶。 顾长烬把木匣端到矮桌上。 “这是半盏茶铺这两天收到的消息。” 林辰看着那堆东西。 每一件都像随手能丢进垃圾堆里的废物。 顾长烬拿起那枚生锈铜钱。 “铜钱背面有一道刻痕,代表西矿区。刻在边上,不在正面,说明送信的人没有被跟踪。铜钱锈得厉害,是旧钱,表示矿区运送黑晶的车今天没有走主道,而是走了内渠。” 他又拿起半截纽扣。 “纽扣是修鞋老吴送来的。扣眼被磨断,表示有巡逻兵换鞋。换鞋通常意味着要走长路。斗场今晚若追人,东街到北旧街之间至少会增加两队。”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