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根看他一眼，没出声，继续一笔一划的临摹自己名字。他这些日子在庙里，也不是一点没想过将来。死很容易，活着很难。之前他随波逐流，不是不知道那几个僧人的心思，但人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死也就不那么可怕。但是从耿学峰救他这事儿上，他发现自己好像钻进牛角尖了。学峰说得没错，都不怕死了，还怕活着？自己的假脚，是学峰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为了自己过得好一点，他们一家来看望过自己好几次。听说三郎五郎现在都在他家生活，说是族里供养，实际族里能给多少？吃喝所用还不是德曜叔给的。既然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那就活着吧，至少不能死得这样毫无意义。他有时候也在想，当年如果自己报信之后就直接死了，可能还是种幸运。至少不会因为自己残疾而被拖累到家破人亡。他一笔一划的写着，相当沉浸。耿学峰看了他一眼，又道：“回头我给你送几本字帖过来，还有笔墨纸砚都要备上。不若这样，等明年我院试过了，我就跟我爹说到庙里陪你住一段时间，给你讲讲课如何？”“不要耽搁了你正事。”学根不太赞同，“我可（）

　　以自己学，跟着师父学医术总得先教我认字。你偶尔来住一两天可，长住就没必要了。”学根的声音还有些喑哑，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嗓子感觉都要功能性退化了。“行，还可以让我妹带着五郎来陪你。说真的，我妹会的经文不少，我都奇怪她怎么老学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说好端端的，人家背四书五经，她跑去背什么金刚经法华经，要不是我娘看得紧，她早被拐走做小姑子了。”学根顿了下，抬头看他一眼，突然有点心里五味杂陈的感觉。“对了，我偷偷跟你说。”学峰跑去门边看了看，把门打开，确定不会有人在外面偷听，这才凑近学根耳边轻声道，“四娘子也在南佛山上，皇恩寺演经堂。”学根执笔的手微微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出一朵花。学根徐徐的吐了一口气，闭眼：“我明白了。”他不怕耿学峰骗他，骗他又没什么好处。自己跟着大和尚学医，十年里，总有机会见见妹子，说不定十年后，自己还能亲自送她回家。人怕的，就是心里没支撑，但凡眼前吊根胡萝卜，都不会一心求死。南佛山通往耿村的路上，马车不疾不徐的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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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琰靠在软垫上，半阖着眼，似睡非睡。“莫度。”“小仆在，公子是要用茶水吗？”“你送信去给耿小娘，告知她明夏京城保德寺有法会，还有难得一见的佛家贝叶经书出现。”莫度愣了片刻，连忙应下。他不太明白为啥要跟耿家小娘说这个。京城离耿村太遥远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去不了京城。不过他就是个下仆，公子怎么说，他怎么做就好，其他的也无须他多想。裴琰手指头敲了几下窗棂，半仰着头，表情平静。莫度确定公子没有其他吩咐了，放下车帘，安排人直接去耿村送信。“明夏法会，贝叶经？”收到口信的耿小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裴琰怎么感觉神叨叨的，明年夏天的事情现在告诉我干嘛，而是还是京城，我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去京城参加什么法会？”她一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愣是没理解到裴琰的意图。倒是“贝叶经”这三个字让她好奇了好一会儿。就她所知，贝叶经是舶来品，最初源于古印度，是取自一种名为“贝树”的树叶，在其上刀刻，或者针刺经文，再献于佛前的供佛经文。现在的历史虽然跟（）

　　她了解的历史不同，但关于佛教的来历相差不大，所以这个“贝叶经”估计也是一样的产物。小娘没把这事儿放心上，转头又去研究她的粮种计划。粮食不仅仅是稻谷，还有其他的几种后世不常见，但现在还挺流行的谷种。谷，原本就只是指代有壳的粮食，如稻、黍、稷、麦、菽这主要的五大类。耿村除了水稻外，还种了麦和菽。这些粮种都在她的改良计划内。除此之外，还有瓜果蔬菜的改良，不是特别必要，但方便的时候也会顺手就做了。她最近在忙活的，就是白菜和萝卜的改良。另外还有甜菜制糖也初见了成效。熬糖是一门技术活，还十分的耗体力。也是村里人相信她，才让自家半大孩子去帮她折腾。甜菜基本上没有可丢弃的部分，地面上的茎叶可以当饲料，也可以沤肥。制糖的是甜菜的根。外形看上去有点像红色的萝卜。切好之后放入烧开的水里浸泡搅拌，再将过滤的糖水放入大锅中熬煮。之后经过一系列繁复的工序，最后将熬好的糖汁倒入模具中，等待冷却成型后，就是糖块了。她指挥熬汤那日，村里没事儿干的人都跑来看热（）

　　闹了。前面的工序做好之后，后面搅拌，翻锅等都被村里的成年男人们接手。等到糖块成型，小娘直接给切了一块分给众人。虽然只是粗糙的红糖，还有点略微的回苦，但已经让村里人震惊到不行。看着大家伙跑去摸摸蹭蹭，还去抠碗底的糖沙舔手指，小娘退到人群后面，轻轻扯了扯三伯祖的手。“三伯祖，你说，我们村建个制糖作坊如何？”“不妥。”三伯祖微笑摇头，“粮油铁糖盐，是朝廷严格管控的，我们做糖自己吃也就算了，如果去出售，那就是私糖。不过若是能拿到官府批文，倒也可以一试。”“三伯祖你好狡猾。”小娘撇嘴，“我可以把方子献出来，批文的事儿，我可管不了。”说完，小娘端起两只木盒就往家走。这两盒糖够他们家吃一年了。之前便说好的，做出来的糖她取两盒，剩下的村里人分。甜菜种得不多，制出的糖基本上村里人分一分就没剩多少了。而且一家还只得半盒，节省点倒也能吃个半年。若是只待客时用，吃一年也是够的。剩下的原本还有几家想要，被三伯祖拦下，说有大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位族老指使人将糖盒抬进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