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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之说

娇娘医经 希行 2898 2026-08-18 04:37

  南程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被一个孩童跳出来吓了一跳。

  “干什么!”孩童喊道。

  小厮瞪眼摆手。

  “滚滚。”他故作凶恶喝道。

  但以往见了他们连吭声都不敢的孩童竟然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过来,小厮只得骂了一声掉头跑了。

  “办丧事?”程大老爷惊讶问道。

  “是,置办了好些,家里的桃符也都遮上了,小厮们也束了腰。”管家说道。

  程大夫人气的放下茶碗。

  “这是咒谁呢!”她喊道,“闹腾的家散了还不够,又要咒我们死了吗?”

  程大老爷瞪她一眼。

  “别嚷嚷。”他没好气的说道,“什么都没问清呢就上赶着闹,亏还没吃够吗?”

  “你这意思是说那些亏都是我的错?”程大夫人立刻喊道。

  女人的思维真灵活……

  程大老爷伸手按了按额头。

  “去让四郎问问。”他说道,没有理会程大夫人的话。

  管家忙应声是退出来,走到院门还听到屋子里传来的争执。

  “……你说清楚,这怎么是我的错,明明是你们,还有老二一家的错……”

  “……没人说你错,你心虚什么……”

  “……你这还不是说我错!这家没法呆了,我走……”

  “……你走?你走哪里去?就你那哥哥嫂嫂,家还能回?”

  哭声顿时大作。

  管家逃也似的跑开了。

  程四郎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程娇娘家的,院子里果然收了鲜艳的摆设,而半芹坐在廊下正一面抹泪一面撕扯白孝,将自己的头上换上。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娘子结义的几个哥哥……”半芹哭道。

  “是半芹说过的郎君们?”程四郎问道。

  他去年年节时穿的新衣还是给这几个郎君们做的没用过的,也从京城的半芹口中知道一些。

  “那是娘子最依仗的哥哥们呢,比亲的还亲,一起杀过狼……”

  还一起杀过人……

  半芹听到这里再次抬手拭泪。

  没了,真的没了……

  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她到现在还觉得做梦一般,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没与王事……”程四郎听了之后叹口气说道。

  兵事伤事,这是在所难免的没办法的事。

  “当初好好的干吗非要走啊?留在京城不好吗?”程四郎问道。

  半芹的心顿时揪起来了。

  “四公子,这不是我家娘子逼他们走的,我家娘子不是……”她急说道。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程四郎也愣住了。

  所以,娘子心里会更自责,会更难过吗?如果留在京城的话……

  半芹的眼泪顿时如雨而下。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俯身掩面大哭。

  程四郎只得安抚她。

  “不是的,真不是的,妹妹是那种人吗?妹妹做事肯定是人所求她才有为的,是这几位……想要走才会走的……况且,世上的事也不能说如果。”程四郎说道。

  半芹哽咽止住道谢。

  “妹妹她……”程四郎又担忧问道。

  这说话一时也不见动静……

  “娘子,娘子去找程平了。”半芹拭泪说道,“我在家准备丧仪送去西北,曹管事跟着呢。”

  程平又是什么人?

  程四郎心里想到,妹妹好像跟他们是两个天地的人一般……

  曹管事站在门外,看了眼门内,廊下程平正与程娇娘相对而坐。

  “娘子见了这家伙总是会失态……现在这个时候见他,不是更糟……”一个随从低声说道。

  “或许以毒攻毒就好了呢。”曹管事说道,一面再次看向门内。

  “没与王事有什么可难过的。”程平说道,打个哈欠。

  这女子真是,厉害的能一个人把程家折腾的散了架,偏有时候又跟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似的,巴巴的跑来问一些可笑的问题。

  “我不难过。”程娇娘摇摇头说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

  到现在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呢,沙场征战自来生死无定,况且对她来说,这里的人,所有的人本来就是……死的。

  她只觉得有些闷闷,奇怪的闷闷,说不上来的感觉,所以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这就对了,既然忠于王事,职分所在,有什么可难过的。”程平说道,“当初既然去当兵,就知道有这个结果的。”

  “可是没有人当兵是为了去死的。”程娇娘说道。

  就如同他们程氏扶持新帝也不是为了被灭族的!没有谁的死就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是可以轻轻松松一句命该如此就过去了的。

  “那你这样说就又错了。”程平说道,“我们要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始,而不是要在意为何而终。”

  程娇娘看着他。

  她曾经是家中最聪明的,过目不忘一点即通,别人用一年学到的,她一个月就能学会,可是在先祖面前,却总是像个傻子。

  她的鼻头酸涩,是因为见到的是亲人吗?虽然隔了三百年的亲人。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当兵,也为此而愿意奋斗努力,这就足够了。”程平接着说道,“也就是说死得其所,便是有为。”

  死得其所,是啊,她也是明白的,死得其所也算是有为,哥哥们死了,英勇而战,没与王事,扬名留功,得赏嘉奖,也算是不白活一回。

  可是父亲呢,亲朋好友们呢,族众们呢,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他们奋斗了,努力了,可是却死在那样的人手中,那些为之奋斗的都没有得到,死的不得其所,白活一回。

  “你说什么?”程平侧耳,听她喃喃自语,模糊听到几个字,“你说奋斗了什么都没得到,那就不是死得其所?就白活了?”

  程娇娘看向他。

  “难道不是吗?”她问道。

  “当然不是。”程平说道,皱眉,“小娘子,什么叫其所?”

  “其所愿,其所为。”程娇娘说道。

  “对啊,就是我刚才说的,要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始。”程平说道,“你说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程娇娘说道。

  我们是为了扶持新帝,成就功业。

  我们?程平的眉头挑了挑,不过没什么可在意的,随她说吧。

  “也为此而努力奋斗不惜?”他问道。

  “不惜。”程娇娘坚定说道。

  观天测地筹划的,率兵奋战浴血厮杀的,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过。

  “那不就结了。”程平摊手说道,“这怎么就不是不得其所了?这怎么就不够了?”

  “这怎么够?”程娇娘拔高声音说道。

  门外的曹管事忙看进来,冲程平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程平撇撇嘴。

  “就因为没有得到自己要得到的?”他说道,“谁说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谁说你努力奋斗了,就该得成功名霸业的?谁说你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说谁不会说啊,说说就行的话,世间岂不混沌?”

  可是……

  “可是你努力了奋斗了是不是?但别人呢?相对的别人呢?人家就没有奋斗努力了?凭什么你就该成功,别人就该失败?你之为你,他之为他,哪里有什么应该?”程平说道。

  什么?

  程娇娘有些怔怔看着他。

  “……只要知道为何而始,且为之努力奋斗,就是有为,就是得其所,沛公成帝是得其所,西楚霸王终乌江也是得其所,乞丐得讨一饭也是得其所,蝼蚁爬岸不得溺水而亡也是得其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又哪里来的底气以成败论其所,你哪来的规矩为天地定其所?那是你的其所,非是天道其所。”

  程平接着说道,声音激荡,神情明亮,精神烁烁。

  门外的曹管事都听呆了,怔怔看着破衣烂衫的小子。

  看着程娇娘疾步而去,曹管事又转过身,一把揪住程平。

  “疼疼疼……”程平喊道。

  “我家娘子心情正不好呢,你给她瞎叨叨的什么?”曹管事低声喝道,揪着他不放。

  “我就是开导她呢。”程平一脸冤枉的喊道,“让她放开心,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始,而不是要知道为何而终,不失本心,才得其乐。”

  曹管事将他狠狠一晃。

  “说人话!”他喝道。

  “尽人事,听天命,平常心。”

  “你这家伙,九个字也说出一大堆,不是骗子是什么!”

  夜幕降下来时,曹管事有些不安的来到内院,半芹冲他摆摆手。

  “没事,洗漱过了,要睡了。”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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