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骚货。]
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当然是吃饭啦!
没毛病。
周灵蕴独自坐在客厅沙发,听厨房里一堆锅碗瓢盆被姜悯弄得叮咣响,揉揉鼻子,忍不住低头笑了。
姜者,其味愈老愈辣。是手段毒辣,也是身材火辣。
但我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呢,周灵蕴心中冷哼一声。
少给我来这套!
姜悯在厨房做饭,周灵蕴虽心有歉疚,不过内心是打定主意不去帮忙的。她最近有在尝试着压抑自己过于旺盛的同理心。
周灵蕴打开电视,找了个最近热播的综艺开始看,因为没开会员,进广告特别频繁,她又觉得无趣,走到厨房门口,“还要多久啊?”
“你饿啦?”姜悯正在切菜,刀功熟练,装盘利落。
周灵蕴看着她,这感觉颇有些奇妙。
她长发用鲨鱼夹简单挽起,后脑蓬松,微卷的发尾扫拂在细而长的颈,整体感觉是慵懒松弛的。
她做事又很麻利,拍了蒜,切了葱,快速洗净砧板,抓来两个土豆,蹲在垃圾桶边削。
偏偏,她穿一件过于性感的镂空睡裙,弯腰起蹲时,两个圆圆的屁股瓣会露出来……
周灵蕴简直要笑疯。
某人还装作一脸懵懂,“你笑啥?”
“你不如别穿!”周灵蕴扶着门框大叫。
“全脱了吧,就系个围裙,扮演麻辣煮妇。”
姜悯抬起头,用力眨巴眨巴眼,然后一脸被点醒的样子。
“对哦,好主意。”
周灵蕴使劲儿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她为什么要给她提供灵感!
姜悯此人,行事无常,朝出夕改,且十分荒渺不经。
如此就罢了,还是个身强的J人,她向来是严于律己,说到做到……
“猫猫你看。”姜悯脱掉裙子,换上蓝色玉桂狗和小樱桃图案的亚麻布围裙,举着锅铲走到周灵蕴面前,“猫猫你看——”
“我不看,我不看!”周灵蕴两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坚决不看!”
“哎呀你——”姜悯跺着脚,“明明是你让人家换的嘛,换了你又不看了。”
周灵蕴快要崩溃了,“你是不是有病啊姜悯!”
“你有药啊。”姜悯说。
“话说牛腩不用管的吗?”周灵蕴站在餐桌的另一头,同她转圈圈玩。
姜悯满屋发癫,还抽空回答问题,“牛腩得多炖一会儿,土豆和西红柿晚些放。”
周灵蕴说太肥的我不吃嗷。
姜悯说不肥不肥,“我精挑细选,保证入口即化。”
周灵蕴吃过晚饭,自己搭地铁回蛋挞家的路上,总不时回想起这幕。
她举起帆布包挡住自己的脸,底下嘴都快笑烂了。
说出去谁信啊。
谷阿姨会相信吗?她的好大女,衣服不穿在家玩性感厨房。
当然,周灵蕴不会告诉任何人。
姜悯乞哀告怜,或是任性癫狂,都是她私藏的宝贝。
周灵蕴有些着迷这感觉。
看姜悯为她失惊倒怪,魂不著体。
喜欢,爱看。
周灵蕴进门,换鞋,蛋挞坐在客厅沙发,周围一圈补光灯,正对着手机说话,周灵蕴抬腕看了下表。
行,以后都这个点回。
她进卫生间洗澡,吹干头发,躺在房间的小床上,忍不住,又想起姜悯。
饭吃到一半,姜悯起身走过来,张开腿坐她身上,一手举碗,一手捏勺,说“宝宝我喂你吃吧”……
她把脸偏到一边笑,那女的就开始晃,拧着腰两瓣屁股在她大腿上晃,说“吃呀吃呀,你张嘴吃呀。”
我的天呐,周灵蕴夹着被子满床打滚。
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能轻易原谅,于是要努力装作对她无欲无求的样子,傻乎乎,嘴巴张得大大。
送到嘴边的,却不是炖得软烂黏糊的番茄土豆牛腩。
挺着腰,樱桃果离口五公分的距离,姜悯却停住,低柔的嗓,“你想吃吗?”
想。她稀里糊涂点头。
“那你吃啊。”姜悯笑盈盈的。
她脑浆沸腾。
这个位置,她一张嘴就能吃到。
“我有什么代价。”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你想X我吗?”姜悯却问。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周灵蕴拿起手机,给姜悯发消息。
她竟然主动给姜悯发消息了,她还是年轻。
她太年轻了。
“宝宝想我了?”姜悯发来语音,五个字拐出八个音。
周灵蕴脸蛋红扑扑靠在床头。
[骚货。]
“对啊,我就是骚货……”十八秒的语音条,后面十五秒,尽都是嗯嗯啊啊的怪叫。
周灵蕴听完第一遍,听了第二遍。
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第十遍。
因为一直在听语音,没回复消息,姜悯似乎猜到。
“语音条都盘包浆了吧。”
周灵蕴“啊啊”两声,双腿用力砸床。
恰在此时,蛋挞推门而入。
周灵蕴静止不动,拧眉装得一脸严肃,嘴里还嘀嘀咕咕,“这个排班表,嗯……”
“你干嘛?”蛋挞问。
周灵蕴抬头,长睫毛扑扇两下,“干嘛?”
“干嘛?”蛋挞走到床边,“我问你干嘛。”
“你下播啦?”周灵蕴道。
蛋挞伸出腿来,踩着周灵蕴大胯,不轻不重蹬了一脚,“你在这儿翻腾什么,一脸潮红的。”
啊?这么明显?
周灵蕴撑肘坐起,靠在床头,“没吧,刚洗完澡有点热。”
蛋挞开始盘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又在跟谁发消息,笑得那么淫。
“你是不是又跟那老女人搅和上了。”
“谁啊。”周灵蕴装傻。
蛋挞一言不发,死盯她。
好吧,周灵蕴深吸一口气,“她不老吧。”
蛋挞也觉得这么说人家不好,“相对较老。”
相对较老,嗯。
“你有点刻薄了知道不?”周灵蕴说。
蛋挞气笑不得,挥拳打她,“少跟我来这套!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周灵蕴也知道自己这种性格根本藏不住事,她破罐破摔了。
“好吧,你说,她色诱我,我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真姐脱个半光坐你大腿上你该怎么办?”
蛋挞手指蹭了蹭鼻子,没应。
周灵蕴反踹她,“说话。”
蛋挞笑着走开了。
周灵蕴不依不饶,追出去问。
蛋挞躲进卫生间,嚷嚷说她要拉屎,让周灵蕴赶紧滚开。
周灵蕴隔门拍喊一阵,无果,转而去找在厨房做奶油曲奇的梦真。
把蓬松的面糊用裱花袋挤进烤盘,直到挤完最后一坨,梦真才抬头看向她。
“其实我跟蛋挞,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灵蕴迷糊了,“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是情侣关系,没在一起?”
慢条斯理,梦真把烤盘送进烤箱,随后设置时间,“我的意思是,光着屁股坐人大腿上晃的那个人不是我。”
慢吞吞的动作,慢悠悠的语调,梦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慌不忙。
周灵蕴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唐书瑶,我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她大叫着跑出去。
周灵蕴后来跟蛋挞私底下说起这事,她很好奇,“真真姐在床上是不是也是平时那样。”
蛋挞一直捂着脸笑。
周灵蕴逼问得紧了,也是她自己想听到关于姜大炮更多骚操作,交换的意思。
“对啊,弄我的时候,也是不慌不忙。”她轻咳一声,模仿梦真当时语气,“阿瑶你感觉好吗?嗯?你舒服吗?”
周灵蕴从沙发滚到地毯,捂着肚子笑到捶地。
蛋挞笑够,瞪圆眼睛,竖指警告,“你不准说出去!”
“所以她在床上都叫你阿瑶哦——”周灵蕴怪腔怪调,阿瑶阿瑶叫个没完。她还使坏朝蛋挞腰上捏了一把,“你舒服吗?嗯?阿瑶。”
“滚啊!贱人!”蛋挞飞踢。
周灵蕴笑够爬起来,“唐书瑶,我对你很失望。”
至于真真,周灵蕴更加意外,“一点看不出来,闷不吭声干大事的。”
“没办法,她手巧。”蛋挞说。
唐书瑶秘密被发现,装大姐大失败,往后周灵蕴要是再晚回家,她很识趣不问了。
周灵蕴感觉她跟姜悯又回到了上学那阵子。
她上早班的时候,姜悯会拎着买好的蛋糕或水果站在店门口等她,她上晚班的时候,姜悯则是抱着电脑坐在店里陪。开会,看报表,小声打电话,争取在她下班之前处理完所有工作。
周灵蕴每天都能见到姜悯,她好奇问过姜悯,“你不觉得麻烦吗?”
姜悯正在开车,骂完别她车的一个地中海男司机,扭头,换个笑模样,“不麻烦呀。”
周灵蕴追问说真的不麻烦吗?姜悯认真想了想,点头。
“在你身边,我觉得很开心,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下班后接你下班,或等你下班。”
姜悯会给周灵蕴使手段,色诱,送嘴边又满脸坏笑着缩回去,看她着急,故意惹她生气,喜欢看她馋得要死却无能为力,装矜持装没反应。
姜悯也有很真诚的一面,无论晴雨,坚持每天接周灵蕴下班,回家给她做饭,还会帮助开导她在工作中的不顺心,跟她一起骂找茬的顾客。
周灵蕴能感觉到姜悯的变化。
姜悯似乎也在这种重复的日常中获得一种心安。
前面修路,她们今天绕了一截,经过周灵蕴的高中,周灵蕴又看到那家小食店。
卖炸鸡柳、淀粉肠,土豆和火山石烤肠。
周灵蕴想起个好玩的。
是高二那年吧,冬天。有一次,姜悯陪她站在小食店门前等,说“垃圾食品少吃点”,被店主狠狠翻了个白眼,结果没过两分钟,就把人家烤肠抢走自己躲到一边吃,担心弄脏口红,两片嘴唇翘起,口水顺着烤肠滴下来,拉出长长一条丝……
嗯,这就是姜悯。
矛盾,反差感极强,神经质,不讲理,霸道的,坏坏的,还有点可怜兮兮的……
又很可爱的。
周灵蕴觉得自己完了。
当你觉得一个人可怜又可爱的时候,你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换季,小毛病不断,频繁请假,咕咕好过意不去,感谢友友们给我的爱,嘤嘤,此章留言,明天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112章六边形战士
时间来到八月下旬。
出了伏天,炎热慢慢消解掉,行走在大树和房屋遮挡的,晨光无法照耀到的阴凉地,在昨夜雨后潮湿的微风中,半袖底下露出的两条手臂微感到一丝凉。
周灵蕴站在垃圾桶边,三两口吃完手里的肉包子,塑料袋扔进去,兜里掏出纸巾擦嘴,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树冠,一阵恍惚感袭来,她目光失焦。
梧桐树的叶子尖尖,不知何时偷偷染了黄。
夏天啊,竟已结束了。
这个暑假,发生了好多事情哦。
她跟姜悯吵架了,从她们的家搬出来了,她住进了蛋挞和真真的家。
她在奶茶店打工,还是蛋挞的小助理,她学到了很多新东西,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每天充实又快乐。
暑假的尾巴,姜悯找来,她们频繁见面,吃饭,姜悯跟她道歉,她们的关系也随着暴烈夏日的终结,过渡到和缓沉静的秋。
周灵蕴最近的感觉非常好。
毫不夸张讲,她从生下来到现在,第一次觉得这么好。
她从早到晚做不完的事情,她可以凭借自己双手赚取到每天吃饭住宿需花费的钱,虽然蛋挞并不需要她支付房租。
这种自给自足,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让她从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感。
她不再是依附于谁的藤蔓,而是能自己扎根生长的小树,双脚结结实实踩在地面,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因此,即便工作中遇到些小麻烦,她也能很快调整心态,每天的心情底色始终是明亮的。
这天下午,周灵蕴就遇到了一个故意刁难的中年男顾客,点单时嫌她动作不够快,结账时又硬说她瞪了他一眼,服务态度恶劣。
周灵蕴当时没忍住笑。她是被气笑的,她从始至终头都没怎么抬,急匆匆点完单,忙着去做饮品,哪有空瞪他。
可她不笑还好,一笑,对方顿觉被挑衅,嚷嚷得更大声了,拍桌子打板凳,要她站出来鞠躬道歉。
“你瞪我做啥子,啊?”
“你一个小服务员,穷打工的。”
“顾客是上帝的道理懂不懂,你瞪什么,你是不是不耐烦得很。”
“你们老板在哪里,老板喊出来。”
“真是无法无天。”
……
周灵蕴呆呆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他一脸胡搅蛮缠,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争辩有什么用呢?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影响其他顾客,还让自己生气。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是职业化的平静。
“对不起先生,让您感到不愉快了,我向您道歉。”
跟这种人争辩,毫无意义。
她一向能屈能伸。并非懦弱,只是懒得。
最终,店长出面,赠送饮品,打发走。
周灵蕴低头切水果,店长走来,拍拍她肩膀安慰,说没事,“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今天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周灵蕴当时确实没太在意,甚至在心里撇了下嘴。
跟从前的姜悯相比,这种程度的找茬,简直就是毛毛雨。
“没事,我以前遇到过更离谱更恶劣的,而且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我已经成长很多了。”
周灵蕴反过来安慰店长。
“欸可怜的宝。”店长怜爱了,摸摸她头。
到下班的点,像是有心灵感应,周灵蕴一抬头就看到玻璃窗外朝她挥手的姜悯。
她朝着姜悯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马上去休息室换衣服,姜悯点头,了然。
脱下围裙,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储物柜的纸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衣服,套上,周灵蕴脑海中莫名浮现几个小时前,中年男顾客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其实更准确来说,浮现出的是她当时的心境。
她满心疲惫,根本懒得争辩,只想快点结束。
就是这种感觉,疲惫感,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她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系扣的手指动作慢下来。
在过去,她和姜悯无数次争吵的尾声,她情绪激动,言辞尖锐控诉,姜悯常常会流露出一种与她今日类似的神情。
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极深的厌倦和无力。
然后,姜悯会冷冷笑一下,有时甚至懒得发出一声,就直接转身,摔门而去。
她一直以为,是姜悯心虚理亏,不屑跟她吵架,是傲慢和冷漠的表现。她因此更加愤怒,觉得对方连基本的尊重都不给她。
可今天,周灵蕴忽然触摸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姜悯当时的沉默,会不会……
在姜悯看来,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也像下午找茬的男顾客一样,已经预设了立场,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所以才会破罐破摔,丢一句“随便你怎么想”。
这是第一次,周灵蕴开始认真反思,在过去的那些冲突里,自己是不是也过于先入为主了?
她总是下意识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她的偏见,对姜悯来说,是否也是一种精神霸凌。
并非开脱。只是这个偶然的,基于自身体验的联想,让周灵蕴意识到,她们关系的破裂并非只是其中一方的过错。
换下来的衣服装进纸袋,准备拿回去洗,周灵蕴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来,看到玻璃窗外正在接工作电话的姜悯。
她买了两根火山石烤肠,自己那根没忍住馋咬去一半,剩得半根装在口袋里,留着,大概是想跟她一起吃。
周灵蕴心底涌上许多复杂感觉。
晚饭是冬瓜排骨汤,凉拌鸡丝,还有番茄炒蛋,周灵蕴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跟姜悯说了下午那事。
姜悯非常气愤,撸起并不存在的两条袖子说要把人杀了。
周灵蕴一下被逗笑。
她摇头,“不要吧,杀人会被抓起来的,你被抓起来了谁给我做饭。”
双手撑在桌沿,姜悯倾身,笑嘻嘻,“舍不得我啦。”
周灵蕴提前举手示意,“先说,并不是要你帮我出头,或者安慰我,我已经处理好了,心情也处理好了,只是跟你闲聊天。”
姜悯点头,“我当然知道,我也相信你有处理好事情的能力。”
“不过……”她话锋一转,“就算处理不好也没关系,跟没素质的老男人在店里打起来又怎么样呢?正好拿他出出气,我觉得你肯定能打赢,嘻嘻——”
果然是姜悯的风格。周灵蕴喝口排骨汤,帮助咽下米饭,嘴里清干净了才开口说话。
“那我被警察抓起来了怎么办?”
“我去捞你。”姜悯说。
周灵蕴再次笑了。
随后姜悯说起另外一件事情。
“可以提前结束打工吗?开学前留出三五天的时间。”
周灵蕴抬头,疑惑眨眨眼睛。
姜悯说起老太太。
老太太那边,应该是最近几年生活好了,长胖了,血压开始不稳定。
“我妈的意思,送她到省医,做个全方位的体检,然后在家住几天,附近玩玩,看看你也看看你的学校。”
“不是威胁你,非让你搬回来的意思,我们最近闹别扭,大人们都知道,你想住蛋挞家还是可以继续住的,只是老太太难得进一次城,本来腿脚就不好,嗯,你自己考虑。”
周灵蕴默默听着。
姜悯抓了抓自己的脑门,“好吧,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就回来几天也可以,反正你最后也是要回学校的嘛。其实我还是挺在意自己在奶奶面前的形象,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对你很差,虽然确实很差……”
“你对我很好。”周灵蕴打断她。
姜悯表情怔怔。
周灵蕴没想到姜悯会哭。
她的眼泪直直掉下来,快速从脸颊划过,滴进饭碗里。
周灵蕴放下筷子。
姜悯背过身去,餐桌椅与木地板磨擦,发出粗哑声响。
她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含含糊糊,说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周灵蕴怎么可能不管。
同住一片屋檐下,同吃一个锅里的饭,她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离开她,是为了看清自己,看清她;离开她,也是为了更好去爱她。
她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周灵蕴起身走到桌子对面去,手按在姜悯肩膀,笨笨安抚,“不要哭了。”
姜悯捏起周灵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手腕,抬头泪眼朦胧望向她,“周灵蕴,你还讨厌我吗?”
其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啊。
周灵蕴喉头哽咽了,鼻子也酸酸的。
“你不要讨厌我,可以吗?我有努力在改变的,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我有在成长的,真的,你相信我……”
周灵蕴感觉到姜悯的眼泪滴滴落在手背,滚烫
心一下一下,随呼吸抽痛起来。
猫二跟姜悯更亲。她本来躺在阳台垫子上睡大觉的,听见姜悯的哭声,一下爬起,“喵呜喵呜”着颠颠跑过来。
猫二腿短,先跳到椅子上,再从椅子跳到餐桌上,然后两只前爪撑在姜悯肩膀,抖动着长胡须,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她的脸颊。
“你来看我啦——”姜悯回头把猫二抱在怀里。
猫二很乖,不挣扎,非常关心姜悯,刺拉拉的小舌头不断舔她的手。
姜悯吸了下鼻子,“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猫二在陪着我。”
周灵蕴给姜悯抽了两张纸擦鼻涕,“我知道。”
姜悯接过纸巾,说“谢谢”。
这天晚上,周灵蕴吃完饭,并没有立即离开小区,她一个人安静坐在人工湖旁边的长椅,心想姜悯还是太全面了。
六边形战士啊,软的硬的,骚的纯的,又哭又笑,面面俱全。
而她只是一个小孩。
小孩比不过大人,输掉,是理所当然的。
第113章姜大炮二号
周灵蕴隔天上午跟店长说了辞职的事,店长有些意外。
“不是说好上到月底吗?你们学校提前开学啦?”
周灵蕴想了想,说奶奶要来市里看病,她得陪护。
“我奶奶是农村的,几乎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本来我上学就忙,平时不多见,现在她来城里看病,我不能丢她一个人。”
店长有点为难,“可现在很难招人了……”
周灵蕴正低头准备水果备料,“不过距离正式开学也没多久了吧,最近都没有新人来应聘吗?”
你这个店长是干什么吃的,一天天。
店长叹气,说没有哇,“现在是最难招人的时候,学生都要准备返校了,唉——”
因着赵圆的关系,周灵蕴跟店长私交还算不错,她“哎呀”一声,蛮体恤人的样子,“那实在不行,我还是上到月底吧。”
店长感激又愧疚,“那你奶奶呢?”
周灵蕴也知道这事不好办,她本不想让店长为难,说还有姐姐和家里别的大人帮忙,脑中忽而灵光一现,她抬头望向天花板,“老太太一个人应该没问题的吧?倒也上过几天扫盲班。”
“那,那我再去网上发几篇帖子……”店长嘀嘀咕咕走开了。
周灵蕴中午去吃街对面的千里香小馄饨,坐店里跟姜悯打电话,她眉飞色舞的。
“我前面都是依着你教的说,后面是自由发挥,我当时小脑瓜灵机一动,嘿嘿,店长好愧疚啊,半夜坐起来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姜悯仰靠在老板椅,两腿搭桌沿,愉悦晃晃脚尖,她不住赞许点头,“不错不错,得我五分真传了。”
周灵蕴到底年纪小,四处看看,手捂住听筒压低嗓,“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有句老话怎么说……”姜悯故作神秘。
“怎么说?”周灵蕴虚心求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姜悯大叫。
周灵蕴恍然,立即作拜服状,“受教。”
说罢,二人齐声哈哈大笑。
兼职的事情很好解决,周灵蕴有备用方案。
她不可能把奶奶一个人丢医院的,她早盘算好了。大不了不干了,钱不要了。
就像姜悯说的,跟顾客在店里打起来又怎么样?
有人给她兜底。
叮嘱老板多放些紫菜和葱花,周灵蕴跟姜悯闲聊天,“要下楼去吃饭不。”
姜悯说不吃,保持身材,“晚上不是要陪你吃饭呢,中午吃了晚上就吃不下了。”
周灵蕴“啊”一声,“所以你现在每天只吃两顿饭?”
姜悯说一顿,“早上是黑咖。”
周灵蕴又是“啊”一声。
“不过已经好很多啦!你回来以后,我们每天一起吃饭,我吃得很香,体重回来了一些。”
姜悯语气欢快补充。
“所以你之前都没有好好吃饭吗?”周灵蕴眉心攒起忧虑。
“挺好,我瘦了十来斤呢。”姜悯语调愈加轻快活泼,“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之前想减肥怎么也减不下来,每天跟你在一起,胃口呀好得不得了,看到什么都想吃……”
“你为什么不吃饭。”周灵蕴知道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姜悯确实瘦了。
“我吃不下。”姜悯答。
“那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就一直不吃饭吗?”周灵蕴问。
姜悯说“吃呀吃呀”,“会吃的,要饿晕的时候,低血糖的时候会吃,不然早就死翘翘啦。”
还死翘翘啦,在演什么啊。
周灵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小馄饨,老板忘记给她放葱,但她懒得计较了。
“你要好好吃饭,你不能再那样了。”
“我现在没有啦,我每天都有吃饭哦!你忘啦,我们最近每天都聚在一起吃晚饭。”
……
“那今晚我做饭吧。”周灵蕴没忍住。
“你每天工作那么忙,下班还要饿着肚子给我做饭……而且你也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
“你愿意给我做饭吗?”
姜悯话里的小心穿过手机听筒,周灵蕴耳朵酥麻麻的。
“我们换着做,也不能老是你做。”周灵蕴真有点恨自己了。
你就这么沉不住气?!
“那我帮你备菜,我们一起做。”
周灵蕴挂断电话,想起那天姜悯坐在她大腿扭来扭去……
姜老板的屁股确实是大不如前了,两个尖尖的骨头椎扎得她大腿疼。
周灵蕴吃完小馄饨,路边等红绿灯,又接到舒颖电话,询问她近况。
舒颖应该是从姜悯那知道了些什么。
周灵蕴如实回答,舒颖听完叹了口气,说挺好的,“都是好孩子,好好处吧。”
“我姐都瘦了。”周灵蕴仍是忧心忡忡。
“姐,你有空多带我姐去吃吃饭吧,我姐说她一天只吃一顿饭,我担心她身体出问题。”
“心机婊这人,故意讲给你听的。”舒颖说她就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心。
周灵蕴说我知道啊,“可她确实瘦了。”
顿了顿补充,“而且我姐确实是可怜嘛,博取同情心的前提不就是可怜,她真可怜才能博取到我的同情心是不是?姐你说是不是?”
舒颖“哦”了声,“拜拜,我要忙了。”
周灵蕴感觉难办。
店里的事情好解决,蛋挞那边呢?回去还不知道说她。
在姜悯那吃晚饭,拖延到晚上十点,周灵蕴出电梯的时候,正巧碰见梦真开门出来扔垃圾。
“欸?”梦真一愣,“回来啦。”
周灵蕴点点头,把姜悯准备的礼物送过去。
梦真扔完垃圾,接过周灵蕴手里的袋子,展开一看,竟然是台相机!
姜悯什么都想到了,梦真也想到了,“很贵吧,这是贿赂吗?”
周灵蕴笑了。
走到门口,她拉着梦真袖子,“姐姐帮我。”
梦真答应可以帮忙,“可她真的对你好吗?”
周灵蕴不假思索点头。
姜悯对她很好。
梦真笑眯眯看着她,没说话。
周灵蕴着急了,“她真的对我很好!”
梦真反握住周灵蕴的手,“你别急,我知道她对你很好,但我想听的不是你的回答,我是在看你的反应。”
梦真说,你刚才一点也没犹豫,你点头的时候特别用力。
“你可以欺骗别人,但不能欺骗自己,你的反应会说明一切。你内心是认可她的,她确实对你很好。”
周灵蕴要搬离蛋挞和梦真的房子了,她起先以为,跟蛋挞之间会有一场大战,可蛋挞的反应却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蛋挞从房间取来一个相册,周灵蕴在相册里面看到很多照片,都是蛋挞拍的。她们十二三岁时候的照片,蛋挞全洗出来了。
有在光明学校的,梦真家的,万玉家的,县城的游乐场,以及周边的寺庙和古建筑等。
手机像素不好,画质也糊,或者当时用了什么怀旧滤镜,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周灵蕴一张一张翻过去,不由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梦真把切好的水果放在面前,周灵蕴探身抓牙签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桌角的抽纸,她弯腰捡起,抬头,扒拉扒拉自己额角的碎头发,看到地板上摊着的蛋挞拼了一半的拼图,还有鞋柜旁边没来得及拆的品牌方寄来的几个大纸箱……
“唐书瑶,我们以前好穷。”
照片里的唐书瑶还化着夸张的大烟熏妆,斜剪的刘海像把菜刀挂在脑门上。
周灵蕴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现在的唐书瑶,“而且你以前好丑,我当时怎么会觉得你好看呢?甚至,我还觉得你很时尚,明明你玩的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东西,早过时了。”
蛋挞一下火了,她跳起来,“你好看!你以前更丑!你又穷又丑,你还特自卑,喜欢装作满不在乎其实在乎得特别明显,把背挺得比电线杆还直,做作死了!”
蛋挞说,她那个时候最讨厌的人就是周灵蕴,她觉得周灵蕴很装。
“小玉也是,傻的。你跟万玉,一个傻一个装,我真不想跟你们一起玩。”
但梦真跟万玉和周灵蕴是一个地方的人,梦真总要带着她们一起。
唐书瑶喜欢跟梦真玩,为了梦真,只好忍气吞声。
周灵蕴把蛋挞的化妆镜抓来,照一会儿脸,看一会儿照片。
蛋挞说:“你丫的命好。”
周灵蕴也觉得自己命好。
她一点没因为蛋挞的话生气,她知道蛋挞把这些照片拿出来是为什么。这家伙就是嘴硬。
“我觉得我长得挺漂亮的。”她被养得很好。
她被姜悯养得很好。
“而且我那个叫复古,时尚是一个轮回,你知道吗?”蛋挞很不服气补充。
周灵蕴突然想到怎么对付蛋挞了。
“所以其实那时候,你是喜欢真真姐的吧。”
蛋挞忽然变了脸色。
周灵蕴狡黠一笑,知道自己说中了。
“但是你很迷惑,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女孩子呢,你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个同性恋,这太可怕了,如果让残废知道,他肯定天天在你耳朵边叨,说不要还要告诉你妈。”
周灵蕴其实一直觉得,蛋挞跟小哑巴更像是战友情。或者小哑巴根本就是蛋挞的挡箭牌,测试仪,她一定有过一段非常艰难且挣扎的时期。
很多细节,都是周灵蕴后来回想起的。
她们这几个人,只有梦真在县里上过学,假若没有梦真,她跟万玉根本没机会认识蛋挞。
周灵蕴忽而俯身逼近,睫毛快扫到蛋挞的脸。
“你不会是上学的时候就暗恋我们真真姐吧?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那么多年,怪不容易的。”
蛋挞一言不发。
半分钟后,突然爆发。
“你要走就走,谁拦着你了,我拦着你了吗?你走啊,去找姜大炮啊,这里没有人阻止你离开!”
“哎——”周灵蕴掏掏耳朵,“干嘛那么大的火气。”
“你就是姜大炮二号,你现在变得跟她一样坏。”蛋挞指着周灵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