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强弩之末
“本来我还当你们有很多人马,才能在草地上留下痕迹。可实际上,你们已经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现在打起仗来,都顶不上一百个人用。拔密扑只要一次围剿,你们就会全军覆没。可他没有,你说,除了这个原因,他有什么理由对你们手下留情?”
乌野冷汗涔涔而下,“可我布下的暗号整个队伍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什么意思,拔密扑肯定不会知道!”
青瞳摇头,“他不必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要盯着你留记号的地方,盯着你们这些人就行了,他没有办法找出阿苏勒,只好等着阿苏勒和你们相会,再一网打尽。你说这几日都能听见鹰鸣,定然是你们烧草留下记号的举动都被他暗中知道,早早就放出驯鹰,就等着阿苏勒现出行踪!”
“所以……”青瞳静静地看着他,“若有他的死讯传来,你就可以自杀谢罪了!”
“啊?!”乌野身体摇摇欲坠,脸色死人一般可怕,突然他跳了起来,转身便走,“我要去救王爷,是我害了王爷了!我……我拼了我的命……”
“你手中的实力要是能成,我早就去了!岂会和你废话!”青瞳一把拉住他的马缰,被他带得险些跌落,“你若自认有救他的本事,你就去吧!”
“那怎么办?”冰冷的天气,乌野汗珠一颗颗从额头滚落。
“先去折干城,回头我说给你听。”青瞳脸色阴沉。
折干城离此有半日的路程,尽管一路疾驰,到达的时候也已经是深夜了。这座小城小得连名字也没有,折干的意思是休息,说这只是用来暂时休息的地方。
此城方圆不超过二十里,有四个门,主街道是一条十字街,将城池像军营那样分成四块。城里面也没有过多寻常城池错综复杂的胡同,这样便于迅速集结部队,不论是集合还是守城都要方便得多。
同样的小城一共筹建了八十多个,都是萧图南在备战的这两年修建的,大半集中在西瞻聘原到大苑的通路上,存有粮食弓箭,作为行军路上休整和补给的落脚点。
没有战事的时候,小城便作为收留流浪牧民和关押囚犯的所在,每个小城都有一个官员管理,有军队路过,便要负责接待军队,没有军队路过的时候,便管理城中储备物资,并负责收集各种情报。
城中营房整整齐齐,但都是夯实的黄土打成的泥坯房子,十分简陋,只有储备军需物品的仓库和监狱才是坚固的石头房子。军营后面流民住所大部分还是依照牧民习惯自己支起来的帐篷,由于进入备城居住的牧民就要登记在册,限制随意走动,很多人都准备在城中过冬,所以小部分也学着前面营房的样子建起了牧草盖顶的土房,只是就更加简陋低矮。
城墙大概有四个人叠起来那么高,在草原中看着已经很不错了,但比起大苑那些军事重地来,只能算土坡,什么箭楼垛子吊桥之类护城建筑更是一概没有。
青瞳看得直叹气,吩咐全城人一起出动,准备箭支、礌石,麻包。另外一些人就挖沟,修内城是来不及了,不过用木头搭建一些简易的箭楼还可以做到。
士兵人数不多,好在牧民中精壮男子还有几百人,而西瞻的牧民百姓本来就人人都是战士。这些人全都聚集起来,勉强够分成两队,轮流守城。剩余的妇女儿童和老弱也有两千多,这些人就负责前线人员的饭食之类。
条件比她想象的更加简陋,她几乎想去问问乌野,这种东西也敢叫城吗?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埋怨什么,备城只作为军需储备,周围都是西瞻自己的地盘,根本没有想过会遇到敌人。唯一担心的不过就是马匪窥视城中粮食军械,过来抢劫,这样的规划已经足够了。有总比没有要强吧!
中原守城的花样草原上的骑兵哪里有机会见过,乌野只看得眼花缭乱,然而他心中真正急不可耐的事情是萧图南的安危,终于见到青瞳停了下来,他赶紧插口问道:“我们在这里守城有什么用?王爷他还在拔密扑手中……”
“闭嘴!”青瞳冷冷道,“哪里有什么王爷?你金卫将军乌野,得知草原马匪将至,来协助守城的!拔密扑这几个字,不可被城中百姓知道!”
“这是为何?”
青瞳神色阴冷,低声道:“杀了振业王如同造反,那是全族不保的大罪!可贺敦不止有他拔密扑一家一户!他现在已经撕破了脸,他是没有退路了,但是八万精兵,几十万族人,这么多人的性命他不可能不掂量掂量!我要你去和他说我们被马匪困在城中,就是给他一个希望!他一定舍不得放弃的希望!我们据城而守,向他求援,他不能肯定我们是不是知道事情是他做的,那就保留着一丝希望!自然他也不会一厢情愿地往好处想,所以他是一定要借马匪的名义将我们杀光的!我们全死了的话,他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杀了阿苏勒。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他就不敢把事情做绝!”
乌野颤声道:“那我们不如让大家分头跑,草原这么大,分头跑远了更难找到!”
“如果是那样,他没了后路,还会放过阿苏勒吗?”青瞳轻轻一叹,“我们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我们却绝对不能跑,一个也不能跑!只有我们都被他困在一处,看上去唾手可得,那才是致命的诱惑,才能吊住他不舍得撒手。拔密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多疑,不管是我们还是城中的牧民、囚犯……只要我们这些人中,还有任何一个人活着,他就不敢杀了阿苏勒,你明白了吗?但是同样,我们也就把城中所有无辜的人都绑上船了,他们莫名其妙就会遭到飞来横祸,拔密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人。我们不能逃走,不能打胜,更不能失败!只能守在原地,等着!等着草原马匪的消息传到关中,或者传到聘原,等着他们大军来援!如果你们皇帝够聪明,那他就会暗中行动,我们就有很大的机会平安。如果他直接派兵,我们能拖到那个时候,那阿苏勒更不会死,他会是拔密扑保住全族的救命稻草,越是势头不好,拔密扑越不敢杀了他!但我们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淡淡地看了乌野一眼,“我们这些人全都算上,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每一个人全算上,我们都要在这里死死挺着,把命换回拖延的天数。你若把事情揭穿,他们即便不恨你入骨,也要想办法逃走,如何还肯为我们卖命?”
乌野呆立半晌,却摇头道:“他是我们的王,每一个西瞻人都应该愿意为他而死!”
青瞳冷冷一笑,“我愿意,你愿意,你的士兵愿意,但是城中普通百姓却未必愿意!也许你们西瞻人的信仰和苑人不同,但我不敢相信,所有人都会把一个不认识的王者,看得比他们自己的生命和亲人更重要!即便真有这种炽烈的信仰存在,但利用了这种信仰的人,更是罪恶!乌野,你再看看这些人吧,他们无条件信任你这个金卫将军,为你忙碌,抵御恶魔!却不知你和我,才是他们的恶魔。”
乌野默然无语,只好静静看着满城忙碌的身影和身边那个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的女人。
青瞳眼望远方——“阿苏勒,我做了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现在我明白你为何能毫无顾忌地杀了那么多苑人。因为这些人不是你的同胞,你丝毫也不放在心上。在我心中,其余西瞻人也都是蝼蚁,你一人的性命也比满城这千百人还重要!我再也没有立场说你狠毒,因为我发现了,如果有必要,我也一样狠毒!”
天色渐渐亮了,那个大眼睛的裨将者库在军营中睡得好不香甜,多日奔波,这才是第一次在房子里睡觉。
“对正!醒醒!醒醒!”一个人使劲摇他胳膊。
者库睁开硕大的眼睛,发现天色才刚刚发亮,不由恼火道:“你他娘的折腾什么?我好不容易才睡一个囫囵觉,王妃亲自说的,让我们都好好睡一觉,这才什么时候,就叫你给我晃荡醒了!滚!到我守城的时候我再起来!”
摇他的小兵小声道:“对正,夜里巡逻的兄弟换班回来,说见到王妃还站在城头上一动不动的,就那么呆呆望着城下,又没有敌人来,她就那么站着有什么用处?你和她亲近些,要不你去劝劝吧。”
“她没睡?她叫我们去睡,我还以为她早就去睡了呢?我们王爷这个女人也是邪门!心里想的什么,没一个人猜得出来!”
他穿好衣服,在寒冷的晨雾中哆哆嗦嗦上了城头,远远一见青瞳,顿时吓了一跳,心里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只见青瞳站在袅袅的雾气里,孤零零得就像一缕幽魂。她的发丝蒙了一层晨霜,看起来银丝闪烁,就像是头发都白了。那种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样子,便是这个粗人也觉得她即将支持不住了。
“你你……你这是咋了?”者库心中一急,早忘了她的身份,径直上前扯住了她的胳膊。
“拔密扑怎么还不来攻城?”青瞳转过来,颤声问道。
“攻城?这个……”者库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为什么拔密扑不攻城?
忽然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可贺敦部落离这里还有一天路程呢,没有点齐人马,他怎么能攻城?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