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闻春纪把管家偷偷送到身边的戏剧家们都骂了一遍后,景颐肆知道他惹闻春纪生气了。果不其然,上学路上再碰到,他跟对方打招呼,对方脚上一用力就骑着自行车把他甩在了身后。
早高峰,机动车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除非景颐肆愿意下车穿着他的红底皮鞋去追,否则绝对不可能追上能在人行道上开自行车的闻春纪。
问题就在于,他根本拉不下这个面子。
失去了这个机会,又有不会在工作日打扰闻春纪的原则,景颐肆很久都没有和闻春纪再遇见,直到一次难得的假期他听说省一中组织了一场春游。
景颐肆二话不说脱了正装,换了身轻松的运动装就追到了省一中春游的公园,一路打听找到了闻春纪所在班级的露营地。
他赶到的时候,闻春纪像个野人。
景颐肆发誓自己没有骂闻春纪的意思,而是切实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闻春纪光着脚丫踩在河床的大石头上,拿着一根木棍弯腰在前边垒起的石头堆中的枯枝落叶里反复钻着,头上顶着一个柳条编成的环,脸上用泥划了三道,衣袖撸到了手臂,裤脚也卷到了大腿。
钻木取火吗?
景颐肆皱着眉头看着闻春纪的周围,意识到闻春纪好像被孤立了。营地里另外还有三个火堆,上边都已经支起了锅,锅里飘出了食物的香味,而闻春纪还在河床这边独自倔强地钻木取火。
太可怜了。
景颐肆一直想不通,闻春纪的性格不错但为什么总是会遭到孤立?
想想,大概天才总是孤独的吧,只有自己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和对方惺惺相惜。
想到这里,景颐肆很庆幸自己今天来了,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管家帮他准备的打火机,幻想自己像救世主一样走近闻春纪的石头堡垒,咔嚓一声点燃了已经冒烟的枯枝。
枯枝落叶猎猎燃烧,世界却突然安静了。
“野人”闻春纪抬起头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热心市民景先生,在发出一声属于野人的怪叫后向景颐肆扑来。凭着本能,景颐肆向营地外跑去,闻春纪紧追不舍,不一会儿两人便远离了人烟。
最后,这场追逐以闻春纪跳到景颐肆身上给了他一记锁喉划上了句号。
“咳。”景颐肆咳了几声,问闻春纪,“我又惹你了?”
闻春纪冷哼一声,说道:“惹了。少爷,我问你,按照你的学识来说,170万年的人有打火机吗?有卡地亚打火机吗!”
景颐肆恍然大悟:“你在扮野人?”
闻春纪吐掉了嘴里的草叶子:“不明显吗?我这是在怀念170万年前元谋人的生活,而你,可恶的现代人,用工业化的产品打破了一切!”
景颐肆想了想,替他找补:“你当我是穿越的。”
“呦,少爷还知道穿越那么新潮的词啊。”闻春纪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行,你要是穿越的我就死了!你知道170万年够病毒变异多少次吗?”
景颐肆轻轻挑眉,尽心演着这出元谋人偶遇现代人的戏码:“那怎么办?我来都来了,病毒已经染上你了。”
闻春纪嘀咕了几声,有些不情愿地将自己脑袋上的杨柳环送到了景颐肆身上:“好了,元谋人2号,现在听我指挥。”
景颐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又不免提醒一句:“不回营地?”
“不回。”闻春纪一蹦一跳地想去拽树上的枝条,“我们班主任又不管我,晚上九点前回去就行了。”
景颐肆抱怨:“你们班主任很不负责任。”
“我希望他再不负责任一点儿。”闻春纪终于抓住了枝条,但只碰到了一片树叶,轻轻一拽叶子便碎成了两半,“出来玩就应该自由一点儿嘛,不然这跟在学校上课有什么区别?”
景颐肆看不下去,两步向前把闻春纪心仪的那根枝条轻松拽了下来。
见状,闻春纪的脸上没有感激,没有惊讶,只有对同龄人身高的嫉妒。
“喂,原始人2号,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我俩的岁数应该差不多吧?凭什么你比我高十厘米。”
“因为我是alpha吧。”景颐肆说。
闻春纪不屑一顾地笑了:“你早熟啊?那么早就分化了。”
“没有。”景颐肆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我肯定是alpha。”
“赫赫。”闻春纪接过景颐肆手里的枝条开始给自己编一个新的环,“得了吧,你别高兴地太早,我也见过不少长得很高的beta或者omega,别以身高定分化性别啊。”
景颐肆想了想,说:“我们有一种诱导剂,只需要四针就能把你诱导成想要的性别,你想试试吗?”
闻春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的眼神愈加复杂:“你们资本家还真是反人类。”
“反人类?”景颐肆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为什么这么说?”
闻春纪做了个深呼吸,戴着新做的花环向林子身处走去:“分化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然的,你们还拿药去诱导,这不是反自然反人类是什么?”
景颐肆无法反驳,跟在闻春纪后边走了约摸两分钟才替自己辩解说:“没办法,闻春纪,我一定不能是omega。”
闻春纪的脚步一顿,回头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家财万贯,我们还在上学的年纪你就开始上报纸了,我能理解。我就是……算了,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我对诱导第二性别这种事真没什么兴趣,是A也好,是B也罢,是O也无所谓,赫赫。”
往前走了几步,元谋人人1号又扭头问2号:“所以,你用了你们那个什么诱导剂啊?”
“嗯。”
“哦。”闻春纪没有多做评价,忽然加速向前冲去。
景颐肆在原地看着元谋人1号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爬到了一棵大树上,很快就稳稳地踩在了树枝上向下望去:“喂,少爷,把你外套脱下来接着。”
景颐肆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做,将灰色的运动装外套脱下架在手上,很快闻春纪就从树上丢下来一堆小果子。
“接好哈,一看就很好吃,少爷你有口福了。”
景颐肆对眼前又红又小的果子产生了使用价值方面的怀疑:“这真的能吃吗?”
“不能吃我给你当小狗。”闻春纪自信地说,“去年暑假我到去乡下爷爷奶奶家玩儿,我奶奶给我摘了不少呢。”
闻春纪很快就摘了一兜的野果子,而后开开心心地抱着树身滑到了地面。他直接就地坐下,又招呼景颐肆坐到身边:
“来嘛,少爷,来体会一下我们平民小孩的乐趣,这儿挺好的,树冠够大正好遮阳。”
如果是平时,景颐肆根本无法接受这么往地上一坐,但他能感觉到,今天只有他豁得出去才能靠近闻春纪,他想问的那些问题才有机会问出口。
极不情愿地,景颐肆坐在了树下,草叶子扎得他浑身难受。
闻春纪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把那些红色的小野果擦得干干净净后全塞进了景颐肆的手心。
“喏,拿着,别说你闻哥不照顾你,头一份的。”
即使果子被擦得快要能反光,景颐肆依旧无法心甘情愿地吃下它们。它们进到嘴里的第一口感是干涩,而后就是苦,要捱过将近两秒钟的苦才能吃到一点回甘。他不想多吃,但敌不过闻春纪的殷切的眼神。
一次性吃下四颗,景颐肆认为自己终于拿到了跟闻春纪对话的门票:
“闻春纪,我问你点儿事。”
“问。”
“上次路边遇到你为什么不理我?还把我甩在后边?”
“啊,那个啊。”闻春纪干笑了两声,“我假期玩过头了,假期作业一个字没写急着回学校找学委救命呢,少爷你不懂。”
景颐肆心里好受了一些:“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啊?为什么?”闻春纪想了想,双手一拍,“哦,因为你找到那些人的事儿吧?早习惯了,不会因为这事儿生气的。”
景颐肆知道,这事闻春纪现在说得不以为意,但当时一定是不高兴的,否则不可能一提就想起来。
“你当时为什么要骂他们?”
“这个啊。”闻春纪吐了吐舌头,“因为觉得他们不配指点我呗。少爷,都说到这儿了,我能不能跟你抱怨个事儿?”
景颐肆点头:“你说。”
“赫赫。”闻春纪张牙舞爪地说道,“你能不能换个兴趣爱好?能不能对我的人生少一点僭越!不要总为我指路,我爸妈都只希望我活着就好,你一天到晚的想要我学鸟语,跟大师学戏剧,怎么?跟我这种平民交朋友有损你的颜面吗?那我们还是绝交比较好。”
景颐肆点头,张嘴刚要跟对方解释自己做这些的目的不是想指点闻春纪的人生,忽然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一看闻春纪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捂住了胃部。
“怎么回事?”景颐肆几乎瞬间怀疑上了那些野果,“你不是说这果子能吃吗?”
闻春纪咬牙说道:“不能吃我给你当小狗!肯定是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