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夏大景扛着锄头到了地里,他今天其实没什么用得到锄头的活可以干,锄头扛过来也就只能放在田埂上垫着屁股。
饭桌上闻春纪跟他讲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闻春纪的苦他也感受到了。他一直知道人活在这世界上各有各的难处,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愿意帮闻春纪一把,可他有自知之明,清楚知道自己和景颐肆的差距。他就是只驴子,就算披着老虎皮也唬不住人。
他甚至想过要不让景颐肆把自己夺舍算了。但用小木棍在地里胡乱划了一顿,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大度,舍不得用自己的命换景颐肆的命。
头顶的阳光越来越毒,照得夏大景满头是汗,想回家躺着又怕遇到闻春纪,只得摘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一边扇着热风一边看着远处的一点儿发呆。
忽然,他看见郭二婶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手挽着手朝他的方向小跑过来。他左顾右盼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才发现她们是奔着他来的。
“郭二婶。”夏大景站起身来,胡乱地拍了拍裤子后边,悄悄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人,“你们找我?”
陌生女人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夏大景,越看表情越满意。被打量的夏大景却不太舒服,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放在货架上等待被人挑走的商品。
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陌生女人先拍了一下夏大景的手臂,告诉他:“大景,记不得我了?我是你英姨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啊,嗯。”夏大景木讷地应着。他自然是记不得这个英姨是什么人的,他们这儿就这么大,不光同村有亲戚,就算是邻村、邻镇有亲戚关系的人都不少,但亲戚也分亲疏远近,有些几十年不走动的认不出来也正常,这时候只要点头应下就好。
然而,他的小心思很轻松就被英姨看穿了,她面露惋惜,语气里还带上了些许的责怪:“你看你,小非啊,昂小非。”
夏大景被吓退了一步:“你就是昂小非?”
英姨急得直拍大腿,还是郭二婶指出了来人的身份:“大景你又忘了?这是小非的妈呀!你们上学的时候小非妈一天煮俩鸡蛋,小非一个你一个,你还说就冲这个鸡蛋你都得拜你英姨做干妈。”
“啊?”夏大景不知所措。脑子里对这件事的记忆十分模糊,叫人分不清是真有这件事还是他某次梦中的场景。
英姨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拍着手心,乐呵呵地说道:“当年没做成干儿子,现在当儿婿也可以啊。可惜你跟你爸妈出村出得早,小非成omega以后还等了你两年,给你写了信,但是他们说都送不到你手里,你们这才错过了。现在好了,皆大欢喜。”
“不对,不对了。”夏大景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一处,脑子里乱作一团,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叫人分不清真假,喃喃道,“我出过村子?怎么可能?”
郭二婶和英姨没在意夏大景的异样,一人一边手把夏大景架住往蓝石村的方向带,郭二婶还帮夏大景自圆其说:“看看,把这孩子高兴的,真好啊,他们打小我就知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夏大景彼时完全没办法思考,嘴里不停呢喃着:“不对了,不对……”
“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郭二婶乐得像自家儿子要娶媳妇了一样,“对的!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对了,走哦,小非在家等你了。”
夏大景摇头:“不对的……”
英姨停下了脚步,板着一张脸:“你莫不是嫌弃我们小非是个二婚?”
这个问题郭二婶替他答了:“怎么会?这孩子就是高兴坏了,傻了!走,我们带他去见小非,见一面他就聪明了!”
为什么?为什么现实和他的记忆对不上?
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如果他真的出过村子,那些和景颐肆见面的梦是真的?
他和景颐肆见过?
“咳,咳咳!”
夏大景是因为无法抑制的咳嗽回的神,彼时他被嘴里不知名的糕点吸干了水分。他被摁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身下是崭新的红木椅子,左右两边是村长和郭二婶。而和郭二婶一起架他来的英姨则坐到了对面,坐在了一个omega旁边。
Omega大眼睛,黑头发,嘴角有颗痣。
是昂小非。
也是那天在蓝石村门口给他指路的人。
昂小非把半杯水递到夏大景面前,腼腆地笑着:“大景哥,喝水。”
此时的夏大景找水喝是本能,也顾不得是谁递来的了,接过一饮而尽才从濒死的窒息感里解脱。
我怎么在这?
夏大景从心里嘀咕着,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总觉得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昂小非温温柔柔地开口:“大景哥,那天在村口看见你我都不敢认,你变了好多,不过是往好的地方变,变帅气了。你也没认出我吧?”
“没有。”夏大景打量着昂小非,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他跟景颐肆说自己喜欢小非,“很多年没见了,正常。”
自己的脑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连曾经那么喜欢的人都忘记了?现在就算是面对面坐着也没有那种喜欢的感觉。
“大景哥。”昂小非接着说,“我结过婚,你不嫌弃吧?”
“我……”夏大景摆手,“不嫌弃,但是,小非,我觉得我们没必要那么快谈婚论嫁,我现在有点事情要搞清楚。”喉结一滑,他扭头看村长,“村长,我真的出过村子,上过学?”
“出去过啊。”村长坚定地拍着大腿,“上回我说你出去上过学,你说我记错了,我回去想了很久,绝对没错。你是我们村最早出去的小伙子,这事儿全村都能作证。”
夏大景皱起了眉:“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村长欲言又止,拼命朝他使着眼色。
夏大景看出来了,村长是想让他在这儿少说两句,有什么事回村再问,怕昂小非他们家相不中他。
但这恰恰说明,他真的忘了很多事情,这些事不仅和自己有关,还跟景颐肆有关。
他……有病!
“小非,我不能跟你结婚。”夏大景一转头,斩钉截铁地通知昂小非,“我不能欺骗你,我应该是生病了,忘了很多事情,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一番发言,震惊四座,所有人都看着夏大景不说话,表情各有各的精彩,唯有昂小非的眼睛里升起了一团火。
“没事的!大景哥,我陪你!不管怎么样我都认定你了!我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觉得你对我最好了!”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夏大景支支吾吾半天,换了个更尖锐的话,“昂小非同志,我的意思是,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你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陌生人,现在的我们不合适。”
昂小非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心口:“大景哥你……”
“话有点重,但我是真心的。”夏大景说完这话便站了起来,腿往前一跨便朝家的方向跑去,途中还遇到了跟他不太对付的那群鹅,鹅追了他半个村子,硬生生帮他提速甩掉了追在后边的一群人。
他知道这么突然跑掉不礼貌,但实在没法任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了。他是想要个知冷知热的omega和自己组成家庭没错,但也不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跟昂小非过。
疾跑回家,闻春纪正坐在家门口的土坡上捣鼓着一堆竹片,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只给了一个眼神。
“他,他们刚刚拉我去相亲了。”
“相?亲!”闻春纪噌一下站起来,放在腿上的竹片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里,“你答应了?”
夏大景有些疑惑自己相亲闻春纪着什么急:“啊,是。但是我没答应。”
“那就好。”闻春纪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在夏大景后边的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追了上来,一个个都气喘吁吁的,想来也是一路从蓝石村追到这儿的。
昂小非冲到最前边,人群停下后他在人群里定了一秒钟后便向夏大景扑来,夏大景吓得魂都要飞了,左右一看,跑到闻春纪身后躲了起来。
“闻老师,救我。”
“怎么回事?”闻春纪将手里的螺丝刀一翻,像个匕首一样对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你不是去相亲吗?怎么还被人追到家里来了?”
“我,我……”夏大景解释不清楚,只能躲在闻春纪身后冲昂小非喊,“昂小非同志,你回去吧,你是个好人,十里八乡的肯定有不少人都想跟你结婚,我也没什么优点,小时候的事情也都不记得了,我不值得你托付。”
“大景哥!”昂小非朝他喊,“我不在乎,我就愿意跟着你。你不记得我记得就行了,我会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啧。”夏大景合十了双手,朝昂小非拜了拜,“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我们还是再看看吧,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嗷!”
见昂小非还要说什么,夏大景急得头顶冒汗,不知道要怎么拒绝才能让对方死心。就在这时,闻春纪忽然后退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闻老师?”
“赫赫。”闻春纪笑了笑,低头在夏大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好意思噢,夏大景是我的,看见村委会停着的拖拉机了吗?我下的聘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