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云昭1
景泰十七年,春。
东宫,承华殿。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徽墨与檀香混合的清冷气息,一如此地的主人。
十七岁的祁云终于当上了太子。
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正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俊秀的眉宇间凝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烦躁。
“啪。”
他将一本奏折不轻不重地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压抑的声响。
弹劾户部尚书贪墨?真是好大一出戏。
这奏折明着指向户部,暗地里却将矛头对准了支持户部尚书的他。
背后是谁的手笔,祁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皇兄。
这棋下得阴险,他进一步,是干涉朝臣,落个结党营私的话柄;
他退一步,是默认亲信有罪,自断臂膀。
真是烦透了。
殿内光线微不可查地一暗,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单膝跪地。
是影卫营的统领,一个脸上覆盖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人。
“殿下,您之前的贴身影卫在上次任务中折损,属下为您指派了新的人,代号‘影一’。”
祁云眼皮都未抬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于他而言,影卫不过是些没有面目,没有过去的影子。
是皇位赐予他用以自保的工具。
工具坏了,换一件便是,无需在意。
统领叩首后,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
祁云这才将视线从奏折上挪开,不经意地瞥向殿内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削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同样是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没有任何遮挡,却比戴着面具的统令还要缺乏存在感。
他站在那儿,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不可闻。
祁云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在空中对上了一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鲜活明亮的,可那里面却空无一物,像两口枯寂的深井。
然而在空洞的尽头,又藏着一抹淬了寒冰的锋芒,仿佛一柄随时准备出鞘饮血的利刃。
工具,果然只是工具。
祁云收回视线,心中评价了一句,便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沉浸到与二皇兄的无声棋局中。
夜,渐深。
殿内烛火摇曳,将祁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准备放下朱笔,变故陡生!
“咻——!”
一声微不可查的、撕裂空气的尖啸,伴随着窗纸破碎的轻响,一道乌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重重纱幔,直取他喉间要害!
是淬了剧毒的机扩弩箭!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死亡的阴影瞬间将祁云笼罩!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紧缩。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带着铁锈味的死亡气息,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肌肤。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角落里射出。
后发先至,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
沉闷而恐怖的入肉声,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祁云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祁云猛地抬起头,只看到那个代号“影一”的少年,用他那并不宽厚的后背,为自己铸成了一道生命的壁垒。
一支漆黑的弩箭,正深深地扎在他的肩胛骨下方,箭羽仍在轻微地颤动。
有人……为他赴死?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祁云脑海中炸响,让他一贯冷静自持的思维瞬间空白。
“唔。”
影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反手握住箭杆,眉头都没皱一下,猛地将其拔出!
带出一捧滚烫的、迅速变为暗紫色的血液。
他看也未看自己的伤口,拔刀护卫在祁云身前对着殿外大喝一声:“抓刺客!”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他。
殿外响起武器碰撞声,几息之间便回归安静。
影一回身拱手,“殿下受惊,属下失职。”
失职?
祁云看着他背后那个不断涌出黑血的恐怖伤口,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却没有丝毫痛苦表情的脸。
震惊、后怕,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火——冲上了心头。
他第一次,对一个“工具”的损伤,感到了如此剧烈的冲击。
影一的身形晃了晃,似是已经在强撑。
祁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冲着殿外厉声喝道:“传太医!快!谁敢怠慢,斩了!”
守在殿外的内侍连滚爬爬地奔向太医院。
很快,太医院院判张太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赶来。
当看到太子殿下安然无恙,而一个影卫后背带血地站在厅中时,明显松了口大气。
可接下来太子的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救他,他若死了,你这院判也别当了。”
张太医冷汗涔涔,哪敢怠慢,立刻跪在地上为影一检查伤口。
剪开衣料,那狰狞的伤口和迅速蔓延的乌黑色让老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是‘牵机引’,见血封喉的毒!”
整个救治过程,影一始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任由太医用小刀割开腐肉,用烈酒清洗伤口,再敷上各种药粉。
他全程一言不发,冷汗浸透了前襟,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连一丝呻吟都未曾发出。
这种超越常人极限的隐忍,像一根针,再次刺痛了祁云的眼。
殿外,刺客的尸体已经被找到,是死士,早已服毒自尽,所有线索在此中断。
祁云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跪在地上,随时会倒下的身影。
少年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抿着。
祁云第一次对一个“工具”,产生了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声问道,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中那股陌生的烦乱。
少年沉默着,似是没有听见。
祁云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几分:“孤在问你话。”
少年回禀:“属下影一。”
祁云皱眉,“孤问你原本的名字。”
少年低头,“一入影宫,再无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