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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赖柏英 林语堂 3108 2026-08-16 04:56

  说也奇怪,当一栋房子里住的人迁变的话,整栋屋子的气氛也会因此而大不相同起来。

  叔叔叫人从新加坡运去了一部分家俱——书桌啦、大理石餐桌啦、栗木椅子啦,等等——都是他平时用惯了的东西,就连暂租的房子里,他也喜欢摆上这些东西。新加坡的房子里,顿时显得空旷多了,也显得宽大多了,整栋住宅里可以嗅出一种暂时、过渡、终会改变的气息。

  屋子里再也听不到叔叔轰轰隆隆的大嗓门,也不再有金边拖鞋懒洋洋踱来踱去的声响,更听不到年轻妇女低沉而妩媚的腔调了。

  婶婶出现在楼下和阳台的机会一天天增多。她病情减轻了许多,吸鸦片和诵经念佛的次数,也递减不少。

  这时候正好是盛夏,暑气炎炎,大家劝秀瑛搬出学校的宿舍,到家里来住,秀瑛马上答应了。三个人——新洛、秀瑛和婶婶——彼此都很合得来,韦生也成了家里的常客。

  韦生的面孔一天比一天圆润,脸洗得更勤,胡子也刮得更干净。然而新洛却一天天消瘦,愈来愈不修边幅了。秀瑛姑姑第一次发现,他竟变得有点驼背了。

  现在好像是婶婶在照顾这个年轻的侄儿。摩里斯牌的汽车还在,以后要卖掉,鼓浪屿小岛是用不着汽车的。婶婶时常劝新洛开车去散心,有时还亲自陪他出去兜兜。

  这时候正是“巴马艾立顿事务所”和员工续约的时期。董事们开会决定,商业破产和债务纠纷期间,虽然有许多业务可办,但基于经济的萧条,钞票、信用及各个行业都疲软不蹶,未来的财政情况又不十分乐观,因此公司还是要裁减事务所的员工。

  新洛意外收到公司的一封信,说从七月份开始公司不再雇聘他了,鉴于以往他工作优良的纪录,公司将付给他三个月的资遣费。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遭到严重的打击。在这几年内,由于经济的衰厥,当然不可能找到什么好的工作。

  他比以前更意志消沉,饭后常常一个人开车出去游荡,像孤魂野鬼似的,酒量也有增无减。有时候他不吃晚饭就出去了,使姑姑和婶婶心里很为他难过。他一直到天黑才回家来,她们俩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家等他,回来后,他就独个儿走到厨房自己弄一碗白肉清汤,喝完就上床睡觉。有时候,他回家来告诉婶婶,他已经吃过了三明治和啤酒,不吃晚饭了。

  秀瑛见他痴痴癫癫的,不复往日沉默而自信的风采,心里难过极了。他的颧骨开始突出来,整个人好像让人觉得老了好几岁。“你看起来样子好可怕,”有一天秀瑛对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经济萧条虽然使大家都蒙受其害,但受害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们又不是没有钱,我们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

  “我知道。”

  “我想你可以在学校里找一份教书的工作,我可以帮你找。”

  新洛抬眼看了看秀瑛。她一向了解他,就连他和韩沁同居,她也表示谅解。

  “韩沁怎么样了?你没有再和她见面?”

  “有,我告诉过你,我跟她现在是朋友的身份。不过最近每一次我想约她出来,她就推辞说她另有约会。她对我说:‘新洛,你为什么不约一约别的女孩子出去玩呢?’理发厅的人都知道我是她的朋友,但是我总不能天天去修指甲呀!有时候我七点钟就在理发厅徘徊,一直等她出来。你又能叫她怎样呢?有时候,我晚上到她母亲家去找她,但是她根本不在。”

  假使换了别的男人,随便哪一个人都会明白她的意思。男人最好永远离开像她这种的女人,但是新洛却不死心。他就是喜欢她,时时刻刻都少不了她。

  有一天,新洛在城里找她找了一整夜,回来对秀瑛和韦生说,韩沁完全失去了踪影。他已经十天左右没看到她,问她母亲,她母亲只说她离家出走了——去哪里,她也不肯说,也许是说不出来吧。

  “他仿佛心碎了。”新洛一上楼,韦生就对秀瑛低语。“我们要想想办法。他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任何人都会对韩沁这种女孩子的韵事一笑置之,抛到脑后。我真不愿意看到他眼中沮丧的神情。”

  新洛和某些遭到心理打击的人一样,把对自己的不满,化成沮丧与沉默,他躺在床上,日夜酣睡,似乎永远不想醒来。

  秀瑛看到这种情况,真的吓慌了。她猜他会不会是得了“癫狂症”。

  秀瑛不想写信回家,怕惊动了新洛的母亲。她既不能写信,又不能打电报,否则家里每一个人都会吓坏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清晰、肯定的念头,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救他,使他重新恢复生活的乐趣和信心,那就是柏英。

  秀瑛决定乘下一班船回厦门去。她事先没有告诉新洛。婶婶拿出一千块私房钱给她做路费。婶婶跟新洛说,秀瑛姑姑要出门一段日子,很快就会回来。

  秀瑛在鼓浪屿把新洛的遭遇都说给叔叔和碧宫听,大家心里十分难过。

  “我不得不亲自回来一趟,”她说,“我又不敢写信,我想这件事我们暂时都不要告诉他母亲。韦主和阿婶已经仔细谈过了,我们认为还是让我先回来跟大家商量一下。”

  “难怪他一封信也不写回家,”碧宫说,“你要怎么样告诉柏英呢?她也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来鼓浪屿,甚至不知道她来漳州,她既然在这里,那就简单多了。我相信他只要看到柏英就会好的。她现在人在哪里?”

  柏英带孩子到“港仔后”海滩去了。她每天都去那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罔仔在美丽、干净的白色沙滩上玩耍。

  晚饭前后,柏英带孩子回来,一直朝家里走着。她还不知道秀瑛已经从新加坡回来了。

  看到这位记忆中熟悉的姑姑,她欣喜若狂。

  “什么风把你吹回来啦?真是想不到啊!”

  “放假嘛,回来看看,我不久就要回去。你呀,看起来挺时髦的嘛!”秀瑛用爱怜的眼光盯着她。

  “新洛如何?讲讲他的近况吧。”

  “他还好,我现在也搬到他阿叔家去住,我们天天见面。”

  “新加坡的情形怎么样?”

  “大致上都很凄惨,饭后我想跟你好好谈一下。”

  晚饭后,柏英邀她到房里去。“我们好好谈谈,我大概有三年没看到你了。”

  秀瑛慢慢将话题引入正题。她提起新洛的失意、失业,每夜出外游荡,三餐误时,等等。柏英静静听着,呆若木鸡。

  “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写信给我,或给他母亲呢?”

  “他没办法,我也不能明说,就连我都不敢写信回来,所以我只好亲自回家一趟。”

  突然,柏英眼中现出惊恐的表情。

  “怎么回事?”她追问秀瑛。“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你不能说明的?”

  秀瑛忍不住哭起来,柏英更加担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死了?”

  “没有。”

  “他病了?”

  “没有。”

  “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快说嘛。”

  “他身体还好好的,只是他内心起了变化。”

  “得了‘癫狂症’?”柏英用力说出这几个字。

  “不。他还好,但是他很不快乐,整天出外游荡,晚上野游,他完全崩溃了。看他好像很寂寞、很寂寞……他需要你,柏英,我知道,只有你能够让他振作起来……”

  柏英起先有点不敢相信,后来脸都红了。她觉得喉咙紧紧的,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她哀叹说:“哎,新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碧宫站在门口,看到柏英哭成一团。她一直想进来,插几句话。最后她走进来,用手摸摸柏英的肩膀,扶她坐正。

  柏英坐起身来,对着手帕啜泣。

  “我是特地赶回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你愿不愿意去新加坡?”秀瑛问她。

  “去不去?你挡都挡不住我,他需要我哩!”

  “你一定要去,”碧宫说,“我弟弟只爱你一个人,我很了解他。”

  琼娜也走了进来。

  “什么?你们事先都讲好的?”柏英含泪笑笑说。

  “柏英,”琼娜说。“我现在才稍微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跟我讲的那些话,我起初根本听不懂。”

  “讲了些什么话?”

  “只有他自己能解释,他说他从来不属于新加坡。他把你们俩在鹭巢的照片挂在墙上。每当他谈起他的高山、你的高山的时候,就神气活现的。他在新加坡从来就没有真正快乐过。他对我说过好几回,‘曾经是山里的孩子,便永远是山里的孩子’。”

  “是的,”秀瑛说,“他收到你的第一封信的时候,我看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大哭呢。他又哭又笑,手上抓着你的信,笑得没法读下去,最后才坐起身来,还是我跟他一起看的呢!”

  “我什么时候能动身?我是说到新加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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