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奇岛

第三十章

奇岛 林语堂 3166 2026-08-16 03:17

  尤瑞黛像小猫一样顽皮,躺在湖畔的松针上。她有意地扭了扭足尖,她没穿鞋。她以前也曾赤脚过——游泳回来的时候,不得不赤脚,以免让沙子跑进鞋子里。这次情形不同了,她的赤脚,她脚尖的转动,全部孕育着哲学意义。重新教育、重新调整扭曲和变形的部位,恢复遗失的古代自由,是爱奥尼亚精神的解放和复兴,这是劳思的说法,几乎一点都不差的劳思的说法。

  “Keimai,Keisei,Keieai,”她兴高采烈地说,“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真奇怪,一个人一离开大学,所学的就全还给老师了,学生保存下来的实在少之又少,如果有保留下什么的话。”

  “是啊,这是个好的开始。”阿席白地说着望着她。他们刚刚游泳回来,尤瑞黛穿得很得体——海滩装。她对自己说,不要故作放荡,要听奥兰莎今天早上的劝告,聪明的女人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神秘感。一个私人花园若开放给大众观赏,就不算是私人花园了,这句话说得不错。有一层篱笆挡着,总是更愉快、更宁静。

  不止是她的脚趾,她的整个人生也开始了新的一章。她整个人正经历着一种蜕变,以一种缓慢、秘密的过程,就像包在茧里的虫蛹差不多。她要静静地躺着,无所事事地闲散着,吸引小岛上的一切。岛上的天空美的傲慢,艾达山的山尖从她躺的地方清晰可见,骄傲的杉木在清纯的晴空中高昂着头,湖水蓝得诱人,这些都具有神奇的魔力。小岛的魔力——和许多激烈违反她的传统和信仰、违反她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包括提高生活水准的福音等所引起的困惑。过去在点点滴滴地融解,展现出崭新又古老的东西,像冷翡翠时代的意大利或古代的希腊。精神上的昏乱已离她而去。不久之前,她仰卧在湖水上,让清凉的湖水轻抚着她,洗掉所有地学测量的回忆和服务全人类的热望。优妮丝有一次很讽刺地告诉她,当一个人发现自我的时候,服务人类的渴望就会消失了。很奇怪,当她为地学测量协会工作的时候,觉得一切平常的努力都很超然、高贵;现在她最高超的思想似乎也变俗气了。就像哥白尼的革命一样。起初的冲击非常痛苦;仿佛她所有的思想过程都受到阻碍,每一个思想的转折处都被封锁,因为思想不再导致寻常的结论。但是,奇怪,她现在觉得快乐、满足而安详。她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在这尘世上非常快乐。

  仰望松林树缝中的青天,过去的记忆又涌向心头。怎么回事?带着乡愁和欢乐,她想到和保罗一起分享的工作,为食物和人口压力的问题而奋斗,在危险的路途上探险,各种的活动让她快乐地忙碌着,根本没有时间想到自己。

  “你在想什么?”阿席白地问。

  “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我在地学测量学会的工作,一切都成为过去而消失了。显得好遥远,好不真实。人们为和平而工作,却又忙着准备战争。旧世界的人似乎像一场梦。”

  “梦境是对现实的抗议,不是吗?”

  “也许。”

  “尤瑞黛,你很美丽。”

  “是吗?”

  他已经把视线移开了,尤瑞黛的嘴唇抿了起来。愣愣地想着自己总是爱上学者型的人,保罗也是这个样子。

  “来吧,”他说,“要不要再游一次?”

  “我想。可是我觉得我们该念希腊文了。”

  “来嘛。水好舒服!”

  尤瑞黛有种抗拒自己本能的习惯,由于主教派教会的教养,她可算个很保守的女性,但她总是觉得罪恶使人愉快。阿席白地也许根本没想到这些。

  游到湖中心,他们轻松下来。阿度白地比保罗有办法,他在水中继续讲着,尤里皮底斯的《陶利斯的伊斐贞妮亚》。

  这时有其他的少男少女也穿过森林,和他们一起游水。

  “你愿意参观我的帝国吗?”当他们要走的时候,他问道。

  “什么?”

  “礁湖上的砂洲啊!我们可以在那儿玩上一天,你若喜欢,去那儿念希腊文也可以。我可以叫我妈准备一些三明治。”

  “听起来很棒。”

  “那么就在沙滩上等我,最好早一点。”

  “多早?”

  “七点钟,会不会太早了?”

  “不会,我喜欢晨游。”

  早晨晓雾迷蒙,岸边一片寂静。尤瑞黛很早就到了岸边,一个人。天空中满布着灰黑色的云朵,远处地平线罩着一层巨大的水雾。白雾像轻纱一般在湖面舒展着,使湖水保持温暖,马蹄蟹和其他的小鱼这时候都到浅水区来觅食。不久,朝阳穿过云间裂缝,露出几缕闪动的金光,给雾气弥漫的大海带来生气,烟雾缓缓上升,渐渐飞进云层里。她满意地慢慢划着水,游了大约五十码。仰卧在水面上,她听见一道声音划破早晨的宁静。

  “嗨!尤瑞黛!嘿!”

  年轻的里格在那儿大叫,穿着衬衫和短裤,手上提着一只篮子。

  尤瑞黛很快地往回游。她看见他解开岩石上的小船,放好篮子,把船拖回到水里。

  “上来吧,我载你出去。”

  她甩动着湿淋淋的头发,在小艇上坐好。突然间,一个念头飞快地掠过她的脑海,她正把自己托付给这个年轻人。一半希腊和一半英国的血统——这不是个危险的组合,具有爆炸性的倾向吗?这个想法又很快在她脑海中消失了。她和阿席白地在一起,觉得就像和华特·雷莱爵士本人在一起一样安全。这位小华特爵士也许正在找一位受难的小姐哩,从他过去的行为判断,他会走遍天涯海角,冒死保护一个小姐的清白的。

  他的声音颤抖而热切,当他把一条毛巾丢给她时说:“喂,披上吧!要不要一件外衣?”

  “不,谢谢,没有那么冷。”

  “如果你受凉的话,我妈会怪我的。”

  尤瑞黛心里一阵酥痒,他嘴巴可真甜。

  “你告诉你母亲要带我出来吗?”

  “当然。水壶里有好水,帮忙生个火好吗?这样等我们到达那边的时候就有开水喝了。”

  “我没看见咖啡壶。”

  “不。等水开了,直接把咖啡倒进去,然后离开火就行了。由这个过滤器倒出来。简单吧?”

  “你看,”他又说,“雾气直往上冒。”

  尤瑞黛看了看,他们四周的水面仍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灰色,远处的海面则沐浴在朝阳中,清澈光滑,犹如一匹丝绸。小砂洲清晰地立在海面上,像细细的黑色线条。在她背后,朝阳越过艾达山,投下一道道微蓝的阴影,海面上倒映出弯弯曲曲的山顶外形。小艇穿过平静的水面,在他们身后激起层层水波。

  里格谈到他的母亲。他在岛上出生,他是独生子。他年轻的蓝眼睛,活泼的微笑,运动员般的身材,骨肉匀称的比例,处处使他显得很英俊。他尽可能地阅读有关英国和其他旧世界的记载,像西班牙无敌舰队啦,轻骑兵冲锋队啦,达达尼尔海峡啦,中国戈登啦——一个英国将军和海军将领的杂烩。他所阅读的这些和足球方面的东西,使他对海那边的世界相当好奇,他深深遗憾自己生在小岛上,而不是生在法兰西斯·德雷克爵士时代,他愿意追随那个老海盗到天涯海角。

  “我希望能离开这儿,去看看旧世界。”他说。

  尤瑞黛诧异地看着他。

  “你在讲什么?”

  “我知道我说的全是废话,但是地学测量协会的人前来寻找你不是不可能的事。我有点希望他们来,我就可以求他们把我带出去了。”

  “我也曾有过暗淡的希望,不过我已经放弃了。”

  “你瞧,”他说,“你已见识过旧世界了,我却没有,真不公平。我像生在井底的小乌龟,也许我身上流着海盗的血液。我要去参观杜沙夫人的蜡像馆,还有埃菲尔铁塔……我不了解吗?”

  “别傻了,那些全都被毁掉了,三十年前就化为乌有了。”尤瑞黛说。

  “一样,我不断在读这些东西,看那些照片,简直要发疯了。我也要看看我自己的同胞——成千成百的同胞,我是这里唯一的英国人。我母亲的想法就不一样,我和她无法交谈,她受够了伦敦东区的生活,永远不想回去了。”

  他们抵达沙滩,把船泊好。咖啡是野营式的,清凉的早晨喝来味道特别好。尤瑞黛觉得好像在安地斯山探险的日子。狭长的沙洲上,没有一丛树或一块绿。一共有四五块沙洲,中间有浅水相连,只有几片泥泞的沙地和几块圆石,盖满了海草,还有几块晒得发白的木头。

  “这是我的帝国。”阿席白地说,“我时常来这里写东西,就我一个人。假如我没有粮食了,我就在附近挖上一打蛤蜊。真单纯得好笑,不是吗?有时候,下午我会向归航的渔人要一条青花鱼或鲈鱼,烤来吃,只要有盐就可以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想离开小岛。”

  他不理会她的话,自顾自地说:“要不要我弄给你看?”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