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红眼的朱(1)
皇帝亲临河南府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河南省。
各地方各部门的官员开始加班加点地打扫省府州县的仪容仪表。
衙役们提着水桶扫帚满大街地跑,把青石板路面冲得能照出人影来。
商户们被勒令把堆在门外的杂物全部收进去,违建的棚子拆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杂草都被人拔了。
百姓们不知道皇帝来的原因,三三两两地聚在茶馆里议论,都以为皇帝是为了“巡视地方、考察吏治“来的。
一个个激动得跟过年似的,盘算着要不要去街上远远地看一眼天颜。
河南知府、河南卫指挥使、镇守太监立刻封锁全城主干道,拆除沿街违建,清扫街道,洒水除尘。
全城坊甲、里正逐户排查,闲杂人等、流民、可疑人员全部驱离城外,城门昼夜封闭,只留特定通道。
锦衣卫先期入城布控,暗中搜捕沈河。
一道道密令像流水一样从临时行在发出去。
整座城被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朱钦煜坐在銮驾里,翘着二郎腿,听着李国兴跪在车帘外汇报。
他闭着双眼,修长的手指按压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指腹下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只抓到了小炎子,没找到沈承安?”
李国兴跪在地上,背上流了一层汗:“回禀陛下……是的。”
“臣已经提前派锦衣卫搜查整座河南府,河南官员也封了城,期间没有一个人出去。”
“可就是……找不到沈公公的影子……”
李国兴心里也不禁佩服起沈河来。
能在锦衣卫和东厂外加地方衙门布下的天罗地网里一直不被发现,从某种方面来看,沈公公很有做锦衣卫线人的潜质。
要不是沈公公是老板娘,李国兴是真的想把他挖过来当锦衣卫的暗桩。
这躲藏的本事,比他们北镇抚司养的那些老探子还利索。
打死李国兴都没想到,沈河为了躲藏,还玩上了cosplay。
给自己贴了把假胡子,涂黑了脸,画了全包眼线伪装八嘎大佐。
来了场彻彻底底的灯下黑。
朱钦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往后仰了仰。
他靠在銮驾的软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帘外跪着的李国兴,声音平平的:
“那就先去审小炎子。”
“朕亲自去。”
河南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当地三司僚属、儒学教官、乡绅代表,提前到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候驾。
镇守太监、卫所总兵率军士列队肃立,锦衣卫开道,皇帝的銮驾在晨光中缓缓抵达。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一排排跪伏的官员身上。
官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乌压压的一片。
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知道内情的人得知陛下亲临后,也是十分震惊。
震惊陛下会为了区区一个东厂提督,亲自从京城跑到河南府来,千里迢迢,风尘仆仆。
震惊之余又是激动,毕竟这是能在皇帝面前混个眼熟的好机会。
多少人当了一辈子官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朱钦煜从銮驾上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扫过车辕,沾了些许尘土。
“众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官员们齐刷刷站起来,个个垂手敛目,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那抹明黄的方向瞟。
他们没见过天子,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如见面。
年轻天子往那儿一站,那股天威赫赫、凛然生畏的压迫感,隔着老远就像一座山压下来。
沉甸甸地罩在每个人头顶上。
让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有人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后背的汗悄悄地渗出来。
朱钦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朕此番驾临,自有要务处置。”
“寻常吏治民情,你们先行梳理,退下吧,择日再来回禀。”
河南府那些知道内情的官员自然明白皇帝口中的“要务“是什么——
找那个失踪的新任东厂提督,找那个全天下都在通缉的沈承安。
一个个哪里还敢多言,纷纷躬身退首,整齐地让出一条路来,垂着头退到两侧。
像被刀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分。
锦衣卫和地方东厂高层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侍奉在朱钦煜左右。
由于小炎子是锦衣卫抢先抓到的,就由锦衣卫带路去往关押小炎子的地方。
金吾卫、羽林卫、锦衣卫整齐地站在两排,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小炎子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
他脸上布满了狰狞恐怖的疤痕,横七竖八地遍布在脸上,像几条蛆虫扭着身子趴在皮肉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作呕。
那些疤痕有些刚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边缘翻卷着,是他自己一刀一刀亲手割出来的。
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锦衣卫端上一把椅子,放在小炎子的前面。
椅子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跟周围灰扑扑的牢房格格不入。
小炎子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那把椅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一阵靴声由远及近。
李国兴和张三簇拥着朱钦煜来到了位子边。
牢房里的昏暗的光线照在那抹明黄上,也照在小炎子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朱钦煜坐了下来,翘着腿,手搭在扶手上,审视着被吊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的小炎子,目光尽是冷漠。
像在看一只被钉在墙上的丑陋飞蛾。
他言简意赅道:“沈承安在哪。”
“说出来,朕可以不杀你。”
小炎子扯了扯嘴角,那双凸出来的眼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浑浊的光,没有说话。
朱钦煜也没有生气,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甚至没有催促,就那么坐着。
李国兴会意,朝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拿起烧红的铁块,铁块在炭火里烧得通红,边缘泛着白炽的光,滋滋地冒着青烟。
他走到小炎子面前,毫不犹豫地把铁块印在了小炎子的肩膀上。
“滋——“一声皮肉烧焦的声响在牢房里炸开,白烟腾起来,混着一股焦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小炎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汗水从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那些翻卷的疤痕里,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朱钦煜语气平缓,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熬不住便开口。朕没耐心陪你耗。”
小炎子疼得浑身都在痉挛。
他缓过那阵剧痛之后,竟然缓缓地、讥讽地勾了勾嘴唇。
挑衅地看着坐在椅子上从容的朱钦煜。
他想起那天,沈河偷偷摸摸地给朱钦煜准备生辰礼,朱钦煜从背后把人扛起来往寝殿走,路过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轻轻一瞥……
那眼神,仿佛自己不是人。
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一条趴在路边的虫子,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想到那眼神,小炎子的恨意就像毒液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滋滋地冒着泡。
凭什么他就可以得到沈公公?
凭什么他就是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皇帝,而自己就是个卑贱的奴仆?
连奢望沈公公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他长得这么好看,他拥有了一切还长了一副好的容颜?
而自己这么努力活着,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任人欺辱,任人谩骂。
就连喜欢人,都是一种奢望!
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