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Emo朱。
朱钦煜已经十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了。
眼下那两片青黑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把他的整张脸衬得瘦削又憔悴。
管家每次瞧见他这副模样,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
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皇上这十几天,像是又回到了辽东时候的状态。
不,比那时还要严重。
那时候他的眼睛起码还有期待。
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落落的,像是被谁把底儿给掏干净了,只剩一口枯井,望进去黑漆漆的。
朱钦煜每天机械地批完奏折,字迹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都没错处。
管家却看得分明。
那字底下没了魂魄,只是一具躯壳在撑着。
批完之后,连经筵都没有去听。
那是朱钦煜以前很少落下的。
然而这十几天,他一次都没去过,问都没问过一声。
批完折子就起身,沉默地走回西暖阁,把自己关进去,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宫女太监想要进去打扫,都被他赶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去。
也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他每日只有在问李国兴“有没有找到沈小四的下落“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会短暂地亮一下。
等到李国兴低下头说“尚未找到“,那点光就熄了。
他木讷地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就那么点一下头,随后转身走回西暖阁。
管家跟了朱钦煜这么多年。
京城跟到辽东,又从辽东跟到京城。
这么多年,早把朱钦煜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他瞧见自家孩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原先朱钦煜以为是徐世琛把沈河带跑的,还特意去了一趟定国公府。
见徐世琛依旧是下不了床的样子,才明白,沈河是自己跑的。
他甚至带上小炎子跑了。
带上了那个朱钦煜特意放在他身边陪他解闷的小炎子。
朱钦煜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管家跟在他身后,瞧着他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一截。
走回宫的路上,朱钦煜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不至于当着下人的面摔个狗啃泥。
朱钦煜站稳了,抽回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像是那一下绊倒根本没有发生过。
张三李四赵六瞧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导皇上。
他们是武人,刀尖上舔血的事情他们在行。
这种事他们却插不上嘴。
只能不停朝着李国兴施压,一个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恨不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找人。
快点找到沈公公才是正事。
皇上平常是不喝酒的。
之前在辽东军营里,打了胜仗之后士兵们总喜欢喝酒庆祝,篝火堆得高高的,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到这时候,皇上都会摇头拒绝。
大概是朱钦煜喜欢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表达出讨厌的东西也太少太少了。
才让他稍微表达不喜欢的东西,都能让管家记到现在。
管家觉得,皇上是把沈公公当成精神寄托了。
一个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都太少的人,活在世上就像一具空壳。
空虚的人为了活下去,总会把一件物品、一个人当成精神寄托,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沈公公,就是皇上活下去的那根绳子。
就像这时候。
刚好轮到管家值夜,他站在西暖阁外的廊下,背着风,拢着手,望着檐角那弯月亮。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猛地翻起来的动静。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唰——“的一声,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朱钦煜站在门口,满头是汗,鬓角贴在额头上,睡衣的领口敞着,露出瘦得凸出来的锁骨。
他满脸焦急地望着四周,目光急切地扫过廊道、扫过庭院、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管家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下一秒,朱钦煜才反应过来,沈小四又丢下他跑了。
朱钦煜像是被人从高空一下子扔了下来,脸上的焦急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成了一种苍白的,木然的沉默。
他缓缓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
醒过来才发现,现实比噩梦还要空。
沈河不在身边,床是冷的。
没有温热的呼吸落在枕边,没有夜里翻身时碰到他肩头的那点重量。
他已经习惯了夜里醒来时身侧有个人睡在那里,偶尔还会把腿搭在他的腰上。
如今那半边床已经凉透了。
管家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要不再睡会吧?”
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阖过眼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朱钦煜靠在门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干涩得像砂纸。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疼,疼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紧:
“你去给朕拿瓶酒来。”
管家怔在原地:“陛下……明早还要上朝……”
朱钦煜道:“去吧。朕想喝酒了。”
管家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转身,去吩咐宫人从尚膳监拿一瓶度数低的酒来。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还靠在门框上,仰着头,望着天边那弯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等待酒来的过程中,朱钦煜就那么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每当身边没有沈河的时候,他就喜欢看月亮。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在晋王府的时候,朱钦煜习惯了和沈河同出同睡同乐。
好不容易把十五年空缺的、枯冷的日子补回来的时候,沈河就走了。
他去了司礼监,他去了先帝的身边。
朱钦煜一个人留在晋王府,那张床突然就变大了,大得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说话的时候旁边没人。
夜里醒来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凉透了的被褥。
朱钦煜不喜欢先帝。
或者说,他很讨厌先帝。
他从小就要模仿先帝的言语、先帝的动作,就连表情都要精确到一分一毫,以此来换取母妃的垂怜。
那是母妃唯一愿意看他的时候。
只有当他像先帝了、像那个人了,母妃的目光才会落在他身上,柔和那么一瞬。
朱钦煜从母妃那里了解过先帝的生活,那是他为数不多了解父皇的渠道。
淑妃如数家珍地讲述先帝少年时期的样子,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清泉。
朱钦煜就坐在一边乖乖地听着,听着淑妃从未用这种温柔的态度对他,却用着这温柔态度来讲述父皇的一切。
听着淑妃从未记住他的喜好、他的生辰,却能记住父皇宫殿里面每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
连花瓶是青花还是粉彩都记得一清二楚。
朱钦煜不是没有喜欢过东西。
他很小的时候,是很喜欢画画的。
他也喜欢下棋,没人陪他下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各执一边。
他甚至还喜欢过那些小孩子玩的泥人和竹蜻蜓。
可从来没人注意过他喜欢什么。
宫人们的注意力不是放在父皇身上,就是放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
底层宫人甚至都懒得巴结三皇子,甚至都不愿去了解三皇子的喜好。
久而久之,在强烈的对比下,朱钦煜不喜欢画画了,也不喜欢下棋了。
只要他什么都不喜欢,就没人会发现他是个被世间遗弃的人。
朱钦煜也会炼丹,会先帝会的一切,但他从来不用。
大多数时候,朱钦煜是恨先帝的。
他靠着模仿先帝来获取那点可怜兮兮的母爱,模仿着模仿着,就恨上了先帝。
后来淑妃差点杀了先帝,朱钦煜扑上去救了先帝。
他以为救命之恩能让先帝对自己起哪怕一丁点的父爱,一小丁点就行。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先帝没有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对他多看一眼,反而因为淑妃的缘故,将他丢到一边自生自灭。
朱钦煜依稀记得淑妃死后,他趴在病床上,先帝从头到尾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也是从那一刻起
朱钦煜接受了根本没人会爱自己的现实。
模仿换不来母爱,救命之恩换不来父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