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第254章 一个时代终将会过去

  一个时代终将会过去。

  另一个时代终将会来临。

  云起云变,人间往复,从来只是道寻常。

  唯有岁月无声,冷眼看过千秋功过、帝王枯荣。

  景祐二十一年,三月。

  北京城竟然没有下雪。

  在这小冰河时期的北京城春天,竟然出现了太阳。

  街上的人纷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已经忘了太阳长什么样子。

  周立被锦衣卫解开了镣铐,带着出了诏狱。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阳光猛地打在他身上,刺眼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被关了几个月,他的下巴上胡须乱成一团,脏了,打结了,粘在一起,来不及打理。

  头发也是乱的,有几缕从冠帽里散出来,垂在额前,灰白色的,不知是脏的还是新长出来的。

  脸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了下去,身上的囚衣宽大得像套在竹竿上。

  周立用手遮挡住了太阳。

  呆在诏狱几个月,终日不见阳光,此刻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将那只手照得有几分白。

  锦衣卫拱手鞠躬道:“周大人,陛下令我等送您回河南新郑。”

  周立把手从眼前移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太阳挂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老夫能去见一面二皇子吗?”他问。

  锦衣卫有些为难,互相看了一眼:“这……”

  周立道:“老夫教导二皇子数十载,想再见他一面,全了师生之情,都不行吗?”

  锦衣卫低下头:“周大人恕罪,不是不行……而是二皇子前些日子,已经被送去凤阳了。”

  “周大人恐怕看不到了。”

  凤阳。

  高墙。

  永世不得出。

  周立沉默了片刻。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疼,他却没有让那疼爬上脸。

  “这样啊……”他声音平静,朝前走了几步,“那走吧,送老夫回河南吧。”

  “是……”锦衣卫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周立停住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张白安穿着一件青色常服,站在台阶上,身形清瘦,目光沉静。

  两人对视了一瞬。

  张白安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周立面前,拱了拱手。

  “周公,你还好吧?”

  周立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张白安还是那个张白安,干干净净的,一丝不苟的,好像这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依旧那么帅气,依旧那么好看。

  “有什么好不好的,”周立说,声音里没有怨气,也没有自怜。

  “自古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能怎么办?”

  他目光从张白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蓝天白云的天际线上。

  “只是……月港还存在吗?”

  张白安道:“陛下允许月港存在,却也很难进一步在几个港口扩大开海通商。开海,只能开到这了。”

  周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唉……”

  周立道:“老夫不仅想扩大开海通商,老夫还想要整顿吏治,把那些白吃干饭、懒政不作为的官员通通刷下去,还想要改革铨选制度。”

  “官场一天天的这个前辈那个前辈,都变成人情往来的社会了。”

  “真正有才能、有才干的人,反而在官场上不容易混出头。”

  周立继续道:“边境连绵战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九边军饷消耗过大,财政不堪重负。”

  “老夫原本想试试能不能与俺答汗达成朝贡体系,保边境百姓安全,让他们也可以安家立业,没必要天天为了活着而奔波。”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诏狱里被镣铐磨出了茧子,指节粗糙,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可惜……可惜……这一切的一切,老夫都做不到了。”

  他要被逐出京城,回到老家窝着了。

  这一身抱负,能力,都要被埋藏于底了。

  张白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昔日英锐勃发、意气凌云的好友,在诏狱里被磋磨了几个月。

  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鬓边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

  以前周立站着的时候,脊背永远是笔直的,下巴永远是抬着的,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

  张白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周立忽然问了一句。

  问得很轻,像是在问张白安,又像是在问这大月朝的官场,又像是在问一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江陵,你说这大月官场,真的就容不下一个实心做事、不懂结党通宦的人吗?”

  “真的要圆润处事,走一步思三步,像个泥鳅一样什么都不沾,才能生存下去吗?”

  张白安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暮春的凉意。

  “曲则全,枉则直。”张白安说。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周立沉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有对这个答案的意料之中。

  他伸出手,在张白安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量轻如鸿叶,却又重如千斤。

  “江陵,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私下立的约定吗?他日入阁拜相,必同心戮力,匡扶大月。”

  眼眶有些泛红,周立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如今,我匡扶不了了。靠你了……江陵。”

  张白安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南山雾雨文初变,溟海扶摇翮未舒。知君暂隐藏锋锐,岂是贪闲恋野鱼。”

  周立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不相信张白安能用什么办法把他捞回来。

  储君是三皇子,他和三皇子素来没有什么交集,且还因为站队的原因,在一定层面上是敌人。

  他不认为三皇子会重新启用自己。

  他不太相信。

  可他还是说了一句:“江陵,麻烦你了。”

  张白安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周公客气了。”

  周立上了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之前,他掀开一角,最后看了张白安一眼。

  张白安还站在台阶上,朝周立挥了挥手,动作不大,只是微微抬了一下。

  周立缩回了头。

  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另一层。

  “走吧,”他说,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送老夫回新郑吧。”

  “是。”锦衣卫应了一声。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周立掀开帘子,看着京城的百姓。

  百姓们都出了门,涌到街上,仰着头看天。

  有人伸手去接那薄薄的阳光,像是在接什么稀罕物件。

  老的小的少的都跑了出来,人流涌动了起来,整条街热闹非凡。

  “出大太阳了!出大太阳了!快把衣服拿出来晒晒!”

  有妇人在巷口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整条街。

  于是更多的人跑了出来,抱着被子、褥子、棉袄、袍子,一股脑地往绳子上搭。

  在大月朝,三月出大太阳的机会太难得了。

  小冰河时期的春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雪,偶尔出一天太阳,跟过年似的。

  孩子们在街上追跑打闹,大人们站在门口晒太阳,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到墙根底下,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几棵晒蔫了的草。

  周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一个孩子跑过来,跑得飞快,一头撞在了一个老人身上。

  老人手里拿着戒棒,穿着灰色的旧袍子,头顶的帽子被撞歪了,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

  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住了,抬头看到老人的脸。

  老人的脸拉得老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嘴角往下撇着,目光严肃得像一堵墙。

  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夫子!对不起!学生错了!学生这就去罚抄论语!”

  老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孩子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腿都开始抖了。

  然后老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整张脸像冰块裂开了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他弯下腰,用戒棒轻轻敲了敲孩子的头,像蜻蜓点水。

  “抄什么啊?这么难得的太阳,去晒晒太阳,暖和暖和吧!”

  孩子抬头看着老人,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撒腿跑开了。

  没跑几步又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正靠着墙根坐下来,把戒棒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笑。

  周立看着看着,也笑了起来。

  这时候,从南方过冬后飞回北方的大雁,掠过了北京城的天空。

  黑压压的一片,排成一个人字,从南边来,往北边去。

  翅膀扇动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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