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万民伞
沈河盯着地上那几个血字,心里骂完了这一句,便觉得索然无味。
跟一群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置什么气?
真没劲。
他收回目光,正打算抬脚离开,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你……你是钦差大人吗?”
沈河顺着声音抬眼看去。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说话的是那个小孩,脸色蜡黄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看着沈河的目光里带着胆怯和害怕。
沈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着,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朝那小孩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钦差大人还请等一下!”
那小孩竟挣脱男人的怀抱,撒腿跑了过来。
旁边的衙役本能地伸手要拦,石仔眼疾手快地一挡,那小孩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沈河身边。
身后,那对男女慢慢跪了下来,垂着头,朝沈河行礼。
沈河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把伞就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油纸伞,伞面缝得不算精致,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用心做了许久,布料也是百姓家最普通的粗布,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这个伞送给钦差大人的。”小孩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
沈河一怔:“送给我的?”
小孩用力点头:“这是我们屯送给钦差大人的!那边的是我爹娘,他们不敢冒犯钦差大人,所以才让我来的!”
他转过身,又指了指远处站在屋檐下的一群人,那群人不敢靠近行辕,只敢远远地站着,缩在屋檐的阴影里。
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人身边站着老伴,有的人拄着拐杖。
他们的衣裳都差不多,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也都差不多,黝黑的,粗糙的,被风沙吹出了一道道沟壑,像被黄河水冲刷的黄土高原。
小孩道:“这些都是我们屯的叔叔和阿姨,他们都是为了感谢钦差大人来的,怕冒犯到了大人,所以才站在那里的。”
在古代,平民百姓对当官的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官越大,越害怕。
寻常小民遇到位高权重的,打心底里就发怵,不敢平视,不敢近前,只敢俯首低眉,半点不敢造次。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屋檐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穿着粗布麻衣,身上补丁摞补丁。
那群人看到沈河的视线扫过来,他们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齐刷刷跪了下来。
跪得东倒西歪的。
有人磕头磕猛了,帽子掉了。
有人跪得太急,压着旁边人的衣角,两个人一起晃了晃。
还有个小伙子跪下去又想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跪得不够端正,赶紧重新调整了姿势。
总之,难看得很。
沈河却鼻子一酸,眼睛胀得厉害。
“感谢我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孩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背书,那背得滚瓜烂熟的语调里,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们基本每天都会来,无奈大人您几乎都不出来,我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每天就在这里等着大人您出来。幸好,今天刚来就见到大人您了!”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沈河问。
“我们去问过杜大人了。”小孩说,“自从大人您来到陕西后,我们那些冤假错案,都得到了平冤。原本分给我们屯的军田,都是烂地,种什么都不长,交了租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大人您来了后,重新划分给我们的军田,是好田,是那种浇了水就能长出苗、施了肥就能结出穗的好田。”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后面的话。
“拖欠了好多年的军饷,也补齐了。杜大人说,您身上都没有多少钱,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有了军饷,有了田,有了生路。”
“然而外面的人都在骂大人您……”
“娘说,甭管外面的人怎么骂您,那些恩惠却实实在在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地过好了,所以我们不能当白眼的狼,不能听信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我们没有太多钱,我们也没有好吃的感谢大人您。”
“大人您像大伞庇护了我们,所以我们也想庇护您,给您送了把伞。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他飞快地补充道:“我们原本是想请杜大人送过来的,杜大人却让我们自己来送。他说,若是大人您看到我们来肯定会很开心。”
沈河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小孩的脸黄瘦黄瘦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那双眼睛里有胆怯,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
沈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孩子,”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呀?”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些都是屯里面的叔叔阿姨说的,这些话也是他们教的。他们教我说了许多遍,所以我就记住啦。”
沈河嘴唇蠕动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躲在行辕里不敢出门的日子。
那些泼在门口的血水和污水,一桶一桶的,腥臭难闻。
那些写在砖缝里的诅咒,暗沉沉的,怎么都洗不掉。
大街小巷的唾骂,说书先生的讥讽,读书人的唾弃。
骂他祸国殃民。
骂他阉党当权。
咒他沈小四不得好死。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留下来?
清丈田亩,跟他沈河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跟朱钦煜一起去辽东。换个身份,换个名字,离了这滩浑水,天高地阔,哪里去不得?他沈河有本事,有脑子,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他也可以回京城。
继续做他的御前近侍,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舔着景祐帝的脚上位,积累钱财,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太监,谁见了不得喊一声“沈公公”?
可他偏要留在这西安城,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这些得罪天下人的事情。
为什么?
沈河从小到大都是个自私的人。
舍己为人?以身殉国?笑死了,他沈河可没那么高尚。
到了此刻,握着手里这把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伞,沈河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受的委屈,都值了。
这一瞬间,沈河又想到了他爸爸。
他爸爸当时去往全国前十贫困县做支教,睡着木板床,打着煤油灯的时候,跋山涉水,每家每户去上门寻访,去帮那些小孩上学的时候,估计心里也有这种疑问吧。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山沟沟里,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话,满屋子的蚊子和可怜到底的底薪。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
现在沈河懂了。
行辕门口的血水污水,地上写着他死的名字,满城的唾骂,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手里这把伞。
都抵不过那些东倒西歪跪着的人,冲他露出的那一个憨厚的笑。
沈河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每天冒着寒风在这里等着。”
小孩摇了摇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见到钦差大人,我很开心!”
沈河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眼角分明还泛着红,却笑得是那么的真,是从心底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谢谢你们送的伞,”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很开心。这是我收过的最重的礼物了。”
“谢谢你们。”
小孩转过身,朝那些跪着的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像是等了很久似的,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声音一点也不整齐,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那汇在一起的声音,却像山呼海啸一样,轰隆隆地灌满了整条街道……
“谢谢钦差大人!”
“谢谢钦差大人的救命之恩!”
一浪接着一浪,一波接着一波。
街边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小孩子骑在墙头上,瞪圆了眼睛。
沈河的手在发抖。
他握紧了那把伞,伞柄硌着他的掌心,那一点钝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千万不能哭。
千万千万不能哭。
他可是沈河!可是那嬉皮笑脸在网上5G冲浪和对面青狗八旗遗留的辫子人互喷几百层楼都不会输,在贴吧百战百胜(最后被拉黑的那个不算)的沈河!
他怎么能哭?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
偏偏眼泪不听话,它就是要涌上来,就是要往外跑。
沈河咬紧了牙关,下巴绷得死死的,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石仔站在他右边,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偏头看了沈河一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别过脸去,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不能哭。
石仔在心里骂自己。
沈公公都没哭,你哭什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越是这么想,鼻子就越酸。
他干脆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一旁的墙壁,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闫卫站在他左边。
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他看着沈河的侧脸,看着沈河咬紧的牙关,看着沈河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悄悄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往沈河的方向靠近了半寸。
只是半寸。
近到连影子都叠在了一起。
那些人还在喊。
“谢谢钦差大人——”
沈河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泪意狠狠地压下去,压得喉咙都发疼。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把那把伞高高地举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
“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传遍了整条街道。
“沈某谢谢大家!”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笑里带着泪,泪里带着笑,难看极了,也好看极了。
“这把伞,沈某收了!往后风雨再大,沈某都撑着它走!”
他朝那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终于没兜住,吧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砸在那些怎么都洗不掉的血字上面。
“都回去吧!”沈河直起身,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该种田的种田,该养家的养家!沈某遇到大家,是沈某一生之福!沈某谢谢你们!”
没有人动。
沈河又喊了一声:“回去!”
这回,那些人才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有人又磕了一个头,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沈河,有人被旁边的人拉着走了,还一步三回头。
那个小孩被他爹抱起来,还扭着身子朝沈河挥手。
沈河也朝他挥手,挥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人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直到那些穿着补丁衣裳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街道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河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伞,看了很久。
真好。
没白穿越这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