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孤臣
张诚被主子爷赶出来后就耷拉着脸,泄气般耸着肩,朝着偏殿走去。
他满脑子都是景祐帝那句“去南京守陵”,越想越后怕,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转过回廊的拐角,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走得很慢,那人也走得很慢,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
张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挡路的人是冯尽忠。
顿时他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拉得比方才还长,比方才还难看。
张诚假装没看见冯尽忠,侧身就要绕路走。
“张公公,许久不见,怎么不打个招呼呢?”冯尽忠笑眯眯地叫住了他。
张诚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天黑,没看清,不好意思,冯公公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在意了。”
说完,他提步就要走。
“张公公,”冯尽忠再次叫住了他,不紧不慢道。
“别急着走嘛。同在皇爷面前当差,都是同僚,你这样不礼貌吧?”
张诚又站住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攥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额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冯公公一向都瞧不上我,还管我有没有礼貌?”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今儿个咋会赏脸跟我说话呢!真是稀奇!我瞅着,太阳也没从西边打来啊!”
冯尽忠笑了笑,那笑容不急不慢的,没有管张诚话里的刺,温声细语道:“瞧张公公说的,什么瞧不上瞧不下的。在我心中,张公公就没差过。”
张诚盯着他,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算计的味道。
“挂着羊头卖狗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讥讽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蠢笨如猪,听不出冯公公说的那些歪七拐八的话。”
冯尽忠收敛了笑意,往前迈了半步,离张诚近了些。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是真的好心来提醒张公公。春天快来了,新生的嫩草要长出来了。”
张诚眯了眯眼,一脸莫名其妙:“你到底什么意思?啥新草旧草?你想种花种草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尽忠看着他那张真诚而茫然的脸,沉默了一瞬。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大白痴。
冯尽忠深吸一口气,力竭般闭了闭眼,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得更直白了些: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骂沈小四。可在这节骨眼上,却冒出个人物,不骂沈小四,反而奏折上字字句句都在赞扬沈小四。”
“那人就是江西的按察使,原是四川人,名为蔡德。”
张诚奇怪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呢?”
“呵呵。”
冯尽忠抬起手,捂住了脸,被大白痴的白痴语录给气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对眼前之人信任有加。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防备。
危险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只会想今天晚上吃些什么填饱肚子。
冯尽忠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把手放下,笑得跟朵花似的,灿烂、热烈、毫无破绽。
笑得张诚浑身起鸡皮疙瘩。
张诚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不要笑得这么……这么……跟菊花一样好不好……”
“很难看,也很丑。”
冯尽忠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老血咽回去,耐着性子道:“张公公,我问你,沈小四如今像什么?”
张诚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像美男子?”
冯尽忠:……
冯尽忠的嘴角抽了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闭上眼睛,咬牙吐出一个词:“像孤臣。”
张诚:“哦,然后呢?”
冯尽忠耐着性子继续说:“如今满朝上下全都联名骂沈小四,偏偏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上奏句句夸赞他,支持他清田新政。”
“江西按察使蔡德,祖籍四川,此人跟沈河政见一模一样。不出几日,陛下便会调他升任陕西左布政使,杜惟明晋升按察使,原有官员依次调任。”
他停下来,特意看了张诚一眼。
“万钊明接着留在陕西,继续施行清丈田亩。而沈小四……就会被调回来了。”
张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哦”了一声,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紧接着他说了一句让冯尽忠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对牛弹琴的话。
“怪不得主子爷一直不发表看法呢……原来如此。”
冯尽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公公,你不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吗?”
张诚一脸无辜:“我又没生病,担心我干嘛?”
冯尽忠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是真的没转过弯来,叹了口气:“沈小四被调回来后,你觉得皇爷身边……还缺你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沈小四会成为孤臣,只能依附于皇帝生存。
他将是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狗、最趁手的工具。
他不需要党羽,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不清的关系。
他只需要皇帝一个人。
而张诚呢?张诚是从潜邸跟来的老人,是最早跟着景祐帝的那批人之一。
可“最早”不代表“最久”。
旧的叶子总会被新的叶子替换掉,落进泥土里,腐烂,消失,被人遗忘。
没有人会记得一片落叶。
张诚再蠢,再笨,再听不懂人话,被这么掰开揉碎了讲,还是听明白了。
他陷入了沉默。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惶恐,从惶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许久,张诚才低声问道:“你一向巴不得我失势,如今怎么会好心提醒我?”
冯尽忠淡淡道:“都是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哪有什么死不死的。而且,一直以来都是张公公您巴不得我死吧?我可没想要你死。”
张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还有别的目的!说吧!你想要干啥?”
冯尽忠轻笑一声,略带嘲讽道:“好心提醒你罢了,不领情也没事。目的?你觉得你这么蠢,能帮我干什么事?别高估了自己。”
说完,他潇洒地挥了挥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中凌乱。
真的只是好心提醒?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冯尽忠刚才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有些难过。
鼻子一酸,嘴巴一噘,眼眶就红了。
“难不成……主子爷真的会不要我?”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呜呜呜,我陪了主子爷几十年,主子爷真的会不要奴才了?”
“我不信!主子爷不要你这个黑心肠、心眼子多的冯尽忠都不会不要我的!”
“一定会要我的!”
话虽这么说,却没忍住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
他不停安抚自己,主子爷不会不要自己的,不会不要自己的。
不会的。
呜呜呜呜。
不会个鬼啊。主子爷踹飞谢重阳的时候,都没有留情。
呜呜呜呜呜。
张诚安慰着自己,安慰着安慰着,没忍住骂起了冯尽忠:黑心肠!黑心!烂心烂肺!下辈子投胎做个蜂窝煤!浑身都是心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