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由于陕西最近大乱,农民起义接二连三,万钊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清剿乱民,一边安抚百姓。
那些被安抚的对象,提的要求出奇地一致:杀了沈小四,停了清田,他们就住手。
对于这些要求,万钊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全部视为不接受安抚,直接剿了。
他的刀快,他的心更硬。
至于叶德茂这些人,邓彦已经把证据收罗齐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河这次没有心慈手软。
直接在西安城的菜市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将叶德茂全族绞刑。
叶家上上下下,连仆从都没放过。
菜市口的黄土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好几天都没散去。
叶德茂是西安城最大的士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受过他资助的进士不知凡几。
朝堂中多少官员,当年赶考时的盘缠、拜师时的束脩,都是叶家出的。
沈河此举,无疑彻底激怒了这些人。
他们的报复,如同狂风骤雨般袭来。
次日一早。
便有西安籍的官员跪在西苑门前。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手捧着笏板,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一下一下地磕下去。
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额头上很快血迹模糊,字字句句泣血一般:
“陛下!沈小四擅专杀伐,屠戮西安巨绅,目无国法、凌辱士林,此乃乱政之始也!”
“西安缙绅虽有田亩隐匿、积税未缴之失,然皆累世书香、簪缨世家,为乡里之支柱、朝堂之羽翼。纵有过错,自有三法司勘问、朝廷降旨惩戒,岂容一介阉宦私设刑典、擅自诛杀?”
“自沈小四莅陕,强行清丈田亩,逼令大族还田于民,追征数十年积年逋赋,严苛酷烈,不近人情,已然遍触天下士绅、满朝官僚之逆鳞!”
“士大夫立身朝堂,倚乡里宗族为根基。今沈小四肆意摧折缙绅、抄没家产、追税不休,是寒天下仕大夫之心、断朝堂衣冠之根基!”
“若陛下姑息纵容,不斥沈小四之专擅、不遏苛政之酷烈,则天下乡绅人人自危、朝野官僚人人心寒。自此官绅离心、地方解体,各处必抱团抗旨、拒丈抗粮,政令不行于州县,民心骚动于山野。长此以往,国本动摇、社稷不安!”
“臣愿以死谏,请陛下立罢沈小四,缓清丈之苛令,宽缙绅之罗网,存士林体面、安天下人心。”
“若陛下不纳臣言,臣愿碎首丹墀,以一死警君王、以孤魂殉社稷!”
他的额头磕在砖石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笏板上,触目惊心。
身后陆续有官员赶来,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这一幕,同样也在内阁值房前上演。
也在白府、周府门前上演。
白维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面色凝重而悲悯,长叹一声,拱手道:“各位同僚,我白某会上奏陛下,为各位讨一个公道的,还请各位放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仿佛真的感同身受。
官员们叩首道谢,哭声更大了。
而周立那边,画风完全不同。
他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对着前来陈情要求惩治沈河的官员破口大骂:
“我去你妈的!还好意思来我面前逼逼赖赖?狗叫!”
“一群寡廉鲜耻不要笔莲之徒!坐拥万顷膏腴,隐匿田亩逃漏国税,祸乱地方,还好意思在御前聒噪?真是不知羞臊,烂到骨子里的乡顽劣绅!”
“滚远点!他妈别污了老子的眼!”
来的官员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堂堂一个次辅,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周立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伸出手指挖了挖鼻孔,掏出鼻屎就往那个官员身上一弹:“说你咋滴?不服来干我啊!”
“你你你——”
周立又挖了挖耳屎,弹他身上:“呵忒!吃我一耳屎!”
那官员气得浑身发抖,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身后周立还在骂:“以后别让老子看见你!看见一次骂一次!”
与此同时,西安。
沈河正在清理从叶德茂(叶德茂以及其他与其有关的士绅,几乎是西安及其周围全部士绅)家里面抄出来的东西。
白银堆了满满三间屋子,粗略一算,不下百万两。
字画古玩更是不计其数,光是历代名家真迹就有两百余幅。
田产更是惊人,西安府周边、甚至外县的田地,加起来足有八万余亩。
绝大多数都被沈河登记造册,准备运往京城,充入皇帝的内帑。
留有一小部分,经皇帝恩准,继续投入西安城的民生……修桥补路、开仓赈济、给那些失了地的百姓找活路。
当然了,按照官场的潜规矩,抄来的家产,总得给底下人分一杯羹。
这次的抄家是由锦衣卫协助的,沈河往后还要用他们,因此对他们从中贪了一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候还要要求他们廉洁奉公、分毫不取,那就是真真切切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沈河还没有那么傻。
不过,沈河自己也从叶德茂的家产中,偷偷摸摸地捞了两样东西。
一件是唐代怀素真迹草书长卷,笔墨狂放飘逸,流传千年,民间难得一见;
一件是宋代官窑冰裂纹贯耳瓶,釉色温润如玉,纹路天然天成,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御藏级珍品。
叶德茂当年花了三万两银子从一个败落的江南世家手里买来的,藏在内室密匣之中,连至交好友都不曾示人。
这两样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至宝。
沈河把它们用上好的锦缎包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藏在床板底下。
他又悄悄咪咪地让闫卫把万钊明带到了书房,清退了所有人,十米之内不准有人在。
万钊明风尘仆仆地赶来,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一进门就拱手道:“沈公公,您找我?”
沈河搬了个凳子,请万钊明坐下。
万钊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盔甲上的铁叶子哗啦作响。
沈河看着他,目光比往日柔和了许多,轻声道:“万将军,这些日子平乱,辛苦你了。”
万钊明大手一挥,嗓门洪亮:“不辛苦不辛苦!倒是沈公公,最近没睡好吧?看你都消瘦了一圈。”
沈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估计是最近胃口不好。”
万钊明道:“外界的声音沈公公不要放在心上。那些腐儒就是这样的,天天骂我们武将丘八,天大地大他们读书人最大。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读到屁眼子里去了,说的话就像放屁!”
“要是沈公公受不了,我就去把那些读书人绑起来,抽他们一顿!实在不行,按照上次的份儿,给他们砸牛粪!”
“对对对,砸牛粪!”
沈河忍不住打趣:“牛粪还是留着给百姓种菜肥田吧,浪费了可惜。”
“嘶——”万钊明一拍大腿,“还真是个道理!实在不行,我用尿!我让万家军每个人都接一桶尿,泼他们身上,灌他们嘴里!”
“噗——”沈河没忍住,笑了出来。
万钊明虽然是武将,作为被评为大月第一懂人情世故的武将,沈河这几个月都没笑过,却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郁闷的心情都散了许多。
沈河笑了好一会儿,才敛住笑意,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子,打开,放在万钊明面前。
“你瞧瞧这两样。”
万钊明凑过去左看右看,一脸茫然:“这都是啥宝贝?我一个粗人,看不懂这些文玩字画。”
沈河给他解释:“这是唐代怀素的亲笔草书真迹,世间留存没几卷,有钱都买不到;这是宋代官窑冰裂纹瓶,是前朝宫廷御藏,属于真正的无价之宝,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被豪门世家疯抢。”
“叶德茂花了三万两银子买来的,藏了二十年没敢让人看。”
万钊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三万两?!沈公公,你这是……”
沈河笑了笑:“偷的。”
万钊明:“?”
他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压低声音道:“沈公公你这是……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怕啥。外面都把我骂成这样了,不差一个小偷名号。
反正我也不要脸,也不怕别人骂。
烂命一条,随便别人杀。
沈河把匣子往万钊明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道:“送你的。”
万钊明彻底懵了,连连摆手:“啊?我……我一个武将丘八……要这个,没用啊……”
沈河摇了摇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匹布料,放在匣子旁边。
那匹布料是云锦中的极品,名叫“月光罗”,在月光下会泛出幽幽银辉,如同水波荡漾。
这种料子一年只能织出三匹,两匹进贡内廷,一匹赏赐亲贵,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叶德茂的书房里,却藏着这么一匹。
但是有些老旧了,看来叶德茂自个,也没舍得用。
“还有这匹布料,”沈河道,“一并送给他。”
万钊明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更懵了:“送谁?”
沈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你的名义,送给张白安,张大人。”
万钊明还是没摸清楚状况,又“啊”了一声。
沈河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万将军,你最近杀了不少人,跟着我得罪了满朝的官僚。”
“三皇子还在辽东,于大人很难保住你,你现在需要第二座靠山。”
他指了指匣子里的东西。
“张大人素来喜好名家字画,又爱穿上等锦缎衣衫,你投其所好登门送礼,再加上你本身的军功在身,正好顺势搭上他这条人脉。”
“张白安又是白阁老的得意门生,搭上他,就等于间接有了白维、周立两位阁老暗中照拂。”
“往后九边边防还要倚重你,东南有余大达镇守,北方边关,我看好由你撑起来。”
万钊明脸色一下子凝重下来,看着沈河:“那公公你自己怎么办?满朝文武都盯着你,处处要置你于死地。”
沈河神色淡然,轻声道:“我不一样,我是皇上身边的家奴、贴身奴才。只要皇上心里还容得下我,我就死不了。”
万钊明盯着他,低声追问:“那……万一皇上哪天也容不下你了呢?”
沈河沉默下来,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后槽牙咬了咬口腔肉,在心里面把景祐帝全家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当然,太祖高皇帝没骂,太宗文皇帝没骂!其他都骂了一遍!
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