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如同做了夫妻般
长街之上,火把如林,人山人海
“白公!”谢重阳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向他,“白公开恩啊!”
人群骚动起来
“谢阁老起来了!”
“白阁老出来了!”
“白阁老!你说句话啊!”
“谢阁老都这样了,你还不出声?”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向白维
白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盯着谢重阳,盯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盯着那双浑浊的、却藏着刀锋的眼睛
他后齿都要被咬碎了,行行行,你道德绑架我是吧,那我也道德绑架你!
礼尚往来,相互伤害啊!
于是白维一撩袍角,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一下磕得实诚,疼得他眼角一抽
他跪在谢重阳面前,跪在满街百姓面前,跪在那无数道目光里
“谢公!”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已经红了,“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要折煞白某啊!”
人群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重阳也愣住了
那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白维跪着膝行两步,双手去扶谢重阳的胳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公!您是当朝首辅,是三朝元老,是白某的前辈师长!您跪白某,白某如何担得起!如何担得起啊!”
他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假的,是真的
疼的
膝盖太他妈疼了
谢重阳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特么的这狗东西竟然比老子还会演
白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双手扶着他的胳膊,声音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谢公,您放心!皇上天恩浩荡,必不会听信一面之词!白某虽不才,也必会在皇上面前为您斡旋,为您说话!有白某在一天,必保谢家安稳!”
谢重阳的眼睛眯了眯,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能让长街上每一个人都听见
“白公!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愿意在皇上面前为老夫说话?”
白维心头一紧
他妈的
这老狐狸
“当然!”白维的声音比他更大,“白某说话,一言九鼎!”
谢重阳点了点头,下一秒他转过头,对着人群,高声说道
“诸位乡亲!你们都听见了!白公说了,他必在皇上面前为老夫斡旋!他必保我谢家安稳!”
人群哗然
“白阁老说话了!”
“白阁老愿意帮谢阁老!”
“这才是阁老风范!”
白维跪在那儿,脸上带着温和的、感动的笑容,心里却在骂娘
谢重阳又转过头来,看着白维,声音依旧很大:“白公,老夫也相信,今日西苑那个小太监的话,肯定跟您没关系!您是什么人,老夫最清楚!”
白维的笑容僵了一瞬,迅速恢复原样,他笑得更真诚了:
“谢公明鉴!”
特么本身就跟他没关系好吧!他特么跟那个小太监也是第一次见啊!
谢重阳再次点点头,又对着人群高声道:
“诸位,老夫今日跪在这儿,不是求白公开恩,是求白公明鉴!老夫相信,白公绝不会做那种构陷同僚的事!”
人群又一阵骚动
白维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这老狐狸,每一句话都在给他挖坑
什么叫“求白公开恩”?什么叫“相信白公不会做那种事”?这话传出去,明天全京城都会说:谢阁老跪求白阁老明鉴,白阁老亲口答应保谢家安稳
他要是日后不保,就是言而无信
他要是保了,就是和皇帝作对
他妈的
谢重阳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在白维懵逼的目光中,谢重阳又磕下去了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响
不是,你又来?
白维咬着牙,也跟着磕下去
砰。
谢重阳又磕一下
砰。
白维再跟一下
砰。
砰。
砰。
两个人像拜堂成亲似的,对着磕头,你一下我一下,磕得那叫一个整齐
人群看呆了
周立站在人群里,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旁边站着张白安,穿着青灰色的便服,面容清俊,眉目沉稳,正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立悄悄肘击了张白安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老师怎么跟谢老贼磕头磕得像拜堂成亲似的?”
张白安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对着磕头的当朝首辅和次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高情商地回了一句:“两位阁老……礼尚往来,相敬如宾。是我大月朝的风范”
周立差点笑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憋回去
那边,白维和谢重阳还在磕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维的膝盖已经麻了,额头也麻了,眼前开始冒金星。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磕头,是在给谢重阳陪葬
他一边磕,一边在心里骂:
谢重阳你个老不死的,你他妈还要磕多久?你八十多了,骨头不疼吗?你不疼我疼!
谢重阳也在心里骂:
白维你个王八蛋,你跟老夫磕什么磕?你他妈能不能停下来?老夫快磕不动了!
两个人谁也不敢先停
谁先停,谁就输了
终于,在磕了不知道多少个之后,谢重阳撑不住了
他扶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白维也赶紧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稳住
谢重阳看着他,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响亮:“白公!今日之恩,老夫铭记于心!诸位乡亲,你们都看见了,白公答应保老夫,答应保谢家!老夫……老夫多谢白公!”
他深深一揖
白维赶紧还礼:“谢公言重了!言重了!”
谢重阳直起身,对着人群又拱了拱手
“诸位,今夜之事,劳烦诸位做个见证。白公的恩情,老夫记下了。”
人群纷纷回应:“阁老放心!”
“我们都看见了!”
“白阁老仁义!”
谢重阳点点头,在管家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轿子
走到轿前,他忽然回过头,看了白维一眼
那一眼很短
白维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笑意
刀锋入鞘后的笑意
谢重阳钻进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苍老的、带着笑意的脸
轿夫抬起轿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渐渐散去之后
那些火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那些议论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
长街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白维站在门口,目送着人群散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头在隐隐作痛
等最后一个看热闹的人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走进府里
进府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和、同情、感激、真诚——全部消失
剩下一张冷得像冰的脸
他大步穿过庭院,走进书房
书案上,烛火还在跳动,映着他阴沉的面孔
“来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管家躬着身进来:“老爷。”
“叫白日立来。”
“是。”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进书房
那是白维的儿子,白日立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父亲。”
白维坐在太师椅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白日立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父亲,您……”
“跪下。”白维说
白日立一愣,但还是乖乖跪下了
白维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知道今天谢重阳来做什么吗?”
白日立摇了摇头老实回答道“儿子以为他来求娶父亲”
白维:“?”
白维坐在太师椅里,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白日立抬起头,一脸无辜:“儿子以为他来求娶父亲”
白维感觉自己的裤腰带快要掉下来了,裤腰带还有个别名,叫做七匹狼
“求娶?”
“对啊。”白日立理直气壮地说,“您二位跪在那儿,对着磕头,磕得那么整齐,那么默契,那么……那么情投意合。儿子远远看着,还以为谢阁老是来提亲的。”
白维脸色骤变,由白泛青,青中透紫,最终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夜空
他猛地起身,周身戾气翻涌
白日立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去,声音发颤:“父亲,您……”
“来人!”白维一声暴喝,震得案上烛火连跳三跳,余音绕梁
门外两名小厮应声而入,垂首不敢仰视
白维指尖死死指着跪地的白日立,咬牙切齿,字字带冰:“把他给我捆起来!”
白日立脸色骤白,拼命挣扎:“父亲!父亲息怒!儿子只是玩笑!”
“玩笑?”白维冷笑一声,转身摘下墙上悬着多年未用的皮鞭,鞭身泛着冷光,“今日,老子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玩笑”
小厮不敢违逆,上前死死按住白日立
少年涕泗横流,哭喊求饶:“父亲!我是您亲生骨肉!我只是想逗您开心啊!”
白维拎鞭上前,毫不留情,一鞭挥下
啪!
凄厉惨叫响彻书房
“父亲饶命!”
啪!
又是一鞭,力道千钧
“父亲!您小心累坏身子!”白日立一边躲一边喊,“您累坏了谢阁老会心疼的!”
白维的脸彻底黑了
“给老子打!”他吼道,“往死里打!”
啪啪啪!
鞭子声、惨叫声、求饶声,在书房里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白日立满地打滚,滚来滚去也躲不过那根追魂夺命的鞭子
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父亲!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白维充耳不闻,一鞭接一鞭,抽得那叫一个解气
抽了十几鞭,他终于停了手,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儿子
白日立趴在地上,哭唧唧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父亲……您消气了吗?”
白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走回太师椅,一屁股坐下
“都下去。”他说
两个小厮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烛火摇曳,光影明灭,气氛骤然沉凝下来
白日立还趴在地上,不敢动
“吾若不为此,九泉之下,无以见杨骥垣”
“你杨爷爷殒命那年,我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微末小官。”
白维望着烛火,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往事如刀,在他心上刻下深痕,“谢重阳只一句话,便将他打成逆党,夺官下狱,身首异处。”
“行刑那日,我没敢去。闭门长跪,朝着刑场方向,一日一夜。刀落之时,我只觉颈间一凉,仿佛那刀,斩的是我”
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我便立誓,总有一日,要让谢重阳尝遍此般滋味。于是我忍辱偷生,在这泥沼朝堂里一步一叩往上爬,十余年风霜,爬到次辅之位,爬到与谢重阳咫尺相望,爬到……能替恩师报仇的今日”
他看向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那笑意深处,是淬了冰的刀锋
白日立跪在地上,心头巨震,方才的荒诞玩笑,此刻想来只觉羞愧难当
“父亲……”
“别哭。”白维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平静,“还不到哭的时候”
他望着烛火,似是对着虚空,对着九泉之下的恩师,轻声低语
“老师,您看见了吗?”
“他跪在我面前了。”
“他求我饶命了。”
“他以为,他赢了。”
“他错了。”
白日立跪在地上,羞愧与悲痛交织,哽咽开口:“父亲,儿子错了。儿子不知过往,口无遮拦,今后绝不再胡言乱语”
白维看着他,沉默良久,那一身寒冰般的戾气,终于软了一角
“起来吧。”他轻声道,“地上寒凉。”
白日立撑着地面起身,双膝麻木,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白维望着他,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记住。”白维沉声道,“今夜长街之事,烂在骨血里,对任何人,不得吐露半分”
“儿子谨记!”白日立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退下吧,早些歇息。”
白日立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门扇轻合,隔绝了内外光影
白维独坐椅中,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如墨,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穿透沉沉夜幕,清越而寂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卷着声响飘向远方,散入无边暗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