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景祐十七年三月
过了几天,景祐十七年三月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书房,落在书案上,落在窗棂上,落在于宪那张认真讲课的脸上
“……保甲之法,重在相互保结,一户犯事,十户连坐。此法推行之初,百姓多有怨言,但行之数年,成效显著……”
于宪的声音不紧不慢,讲得投入
朱钦煜端坐在书案后,看似认真听讲,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飘
旁边,沈河站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直打架
昨晚朱钦煜那狗比又跑来蹭床,美其名曰“怕打雷”,可今晚根本没打雷。沈河被他挤得睡不好,一上午都困得不行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发顶,软乎乎的
朱钦煜看着他那个一点一点的头,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于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太监
他轻咳一声
沈河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对上于宪的目光,连忙站直了身子,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讲
于宪笑了笑,继续讲课
朱钦煜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没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外面有客来访”
朱钦煜眉头微皱:“何人?”
小厮压低声音:“是大内来的。”
沈河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直觉
于宪识趣地起身告辞:“殿下有事,臣改日再来”
朱钦煜点点头,让管家送他出去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青灰蟒纹衣的大内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口谕,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抵书房外
那太监走进来,先向朱钦煜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沈河
“沈公公,皇爷有请。”
沈河还没来来得及做出反应,朱钦煜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
“父皇召他?”他站起身,“本王陪他一起去”
那太监摇摇头,恭声道:“殿下,皇爷只召见沈公公一人。殿下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
朱钦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往前一步,衣袍带起一阵冷意,声音不高,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怒意与不安,“本王倒要问问,父皇召他一个近身太监,究竟是何事,连本王都不能随行?”
大内太监额头已经渗了冷汗,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殿下,皇爷的吩咐,奴才不敢违逆。沈公公若是不去,奴才们……实在没法交代。”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抗旨的后果,谁都担不起
沈河一看这架势,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朱钦煜的衣袖,压低声音
“殿下,别冲动。不就是入宫见一趟陛下吗,奴才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久”
沈河总感觉今日的朱钦煜有些反常,按理说召见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看朱钦煜的样子,总感觉会发生大事情
朱钦煜垂眸看向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担忧、烦躁,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慌
沈河心下疑惑更甚了
朱钦煜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那手凉凉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沈河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对上朱钦煜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暗潮,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
“殿下?”他轻声唤道
朱钦煜没说话,看着他
那目光太沉,沉得沈河心里发毛
到底发生啥事了啊?
大内太监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催,只能干瞪眼
沈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朱钦煜的手背
“殿下放心,奴才真的去去就回。您在这儿等着,奴才给您带好吃的回来”
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朱钦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却还是盯着沈河,一字一顿
“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现在才巳时,酉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
这孩子,给他规定了时间?
“行行行,”他点头,“酉时之前,一定回来”
朱钦煜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河跟着大内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那目光,让沈河心里莫名一紧
他收回目光,跟着太监走出晋王府
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
朱钦煜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就算担心他,也不至于这样吧?
又不是去送死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塞进那太监手里
“公公,陛下召见小的,不知是为何事?”
那太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沈公公是个聪明人。”他压低声音,“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河心里一动
现在是景祐十七年三月,永寿宫还在维建中,谢党还没倒台,景祐帝难道心情不好是因为谢党?
那太监见他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
“天火示警,可不是小事。”
沈河一下子就想到那年的西苑,他用鬼扯烂扯的法子除去冯洪时,景祐帝对他说的话
看来景祐帝是要他做事了
沈河咽了口唾沫
完蛋
通常来说领导遇到大事不会想着你,能想着你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
需要你来背锅了
这件事在官场和职场中非常普遍,就连日常生活中人际交友中也广泛遇到,好事想不到你,坏事落不下你
同样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做的不好,人头落地,做得好,那就是平步青云了
沈河心中还在思考景祐帝是要他做什么大事,或者背什么锅,想着想着,两人一路走到了西苑
这是沈河第二次来到了西苑
与晋王府的规整温暖截然不同,西苑自带着一股缥缈、清寂、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感
三月春风拂过,却吹不散这里终年缭绕的青烟,反倒将檀香、药香与淡淡的丹炉气揉在一起,漫过高高的宫墙,缠上飞檐斗拱,把整片西苑都裹进一片朦胧如仙境的雾霭里
沿途古柏苍劲,青砖覆着薄苔,侍卫与宫人们全都垂首立在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西苑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动的声响
没有喧嚣,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仿佛踏入的不是皇家园林,而是某位上仙隐居的清修之地
引路的太监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剩下极致的恭敬与敬畏,连抬头都不敢多抬一分
他抬手示意沈河止步,自己躬身低头,一寸寸挪到紧闭的紫檀木殿门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通传
“陛下,沈公公到了。”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那沉默比呵斥更让人胆寒,沈河站在缭绕青烟中,觉得后背微微发紧
他妈叫我来,我来了又不说话,玩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飘出一声轻淡、悠远、带着几分慵懒沙哑的嗓音,隔着青烟与木门缓缓传来,轻飘飘的,却自带一股慑人心魄的天威
“进来”
太监躬身退至一旁,看向沈河的眼神里藏着隐晦的提醒
慎言,慎行,此地半步都错不得
沈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不安,垂首躬身,一步步踏入那片氤氲白雾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