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休你马个头!
谢府,膳厅。
一顿饭吃完,谢重阳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他笑了笑,撑着桌子站起身,“你先坐着,老夫进去歇一歇。”
于宪连忙起身去扶,被谢重阳摆手挡开
“不用扶,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于宪一眼,“晚上就住这儿吧,客房一直给你留着”
于宪躬身:“老师好好歇息,学生……”
他声线沉定:“,“学生还有事,就不留宿了。”
谢重阳颔首未再多言,身影渐渐隐入回廊深处
于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要抬步往外走,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于大人,小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于宪脚步一顿
谢晟
他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谢晟的书房在谢府东院,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矮胖的身影
于宪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见过小阁老。”
谢晟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
“于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于宪垂首:“不敢。小阁老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谢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示意他落座:“你我同朝为官,又是世交,何须如此生分。坐。”
于宪在客座坐下,脊背挺直
谢晟捻着佛珠,慢悠悠开口:
“于大人这次进京,是晋王殿下亲自点的名?”
于宪点头:“是。圣旨宣召,命我为晋王讲师”
“晋王对你,倒是看重得很。”谢晟语气平淡,目光却幽深如潭
于宪没有说话
谢晟等了几息,没等到他接话,笑容淡了几分
“于大人,”他缓缓开口,“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于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谢晟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
“大人这次进京,是打算继续站在谢家这边,还是……另择他主?”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遮掩
于宪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无半分动摇“小阁多虑了,末将受谢阁老栽培多年,是谢家门生,这一点,此生不变。”
谢晟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真?”
于宪点头:“当真。”
谢晟独目一凝,死死盯了他数息,似在辨明真假
片刻后他才松了神色,笑意真切了几分“好!于大人此话,本官记下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对了,于大人,东南那边的战事,如今如何了?”
于宪如实答道:“倭寇近年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今年便可彻底平定。”
谢晟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于宪
“于大人,本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宪看着他:“小阁老请讲。”
谢晟起身踱至于宪面前,压低声音,字字带着胁迫
“这倭寇,不能平得太快”
于宪眉峰一蹙:“小阁老此言何意?”
谢晟看着他,眼神犀利
“于大人你想,倭寇若是平了,你于大人的功劳,是不是就到了顶?”
于宪缄默不语
谢晟继续说:“功劳到了顶,朝廷还用什么理由留你?到时候,你于大人是被调回京城养老,还是被外放闲职?这东南的兵权,还能握在你手里吗?”
于宪依旧没接茬
谢晟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更何况,你于大人是谢家的人。你在东南一天,谢家的势力就在东南一天。倭寇平了,谢家还拿什么保住东南?”
于宪抬眼,目光清亮如刀:“小阁老的意思,是要下官养寇自重?”
谢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于宪突然开口一问,声线微颤却字字铿锵
“小阁老可曾想过东南百姓?”
谢晟的笑容停滞了一瞬
于宪继续说:“东南百姓,苦倭寇久矣。每年死于倭寇之手的百姓,成千上万。于某在东南七年,亲眼见过倭寇屠村、烧杀抢掠。那些百姓,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看着谢晟,目光平静却坚定:“于某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谢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意翻涌:“于宪!你这话什么意思?”
于宪站起身,躬身一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小阁老,于某敬你是谢家之后,也敬谢阁老对学生多年的栽培。但这倭寇,于某必须平。天下苍生,恐怕都不会愿意见倭寇不除”
谢晟盯着他,脸色铁青
“天下苍生?”他冷笑一声,“于宪,你知不知道天下苍生是什么?是两京一十三省!不是只有你东南那几府!”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怒吼出声
“到时候牵扯整个朝局,那才叫乱了天下,乱了苍生!你于宪可就不是什么抗倭的大功臣,而是天下苍生的大罪人了!”
这句话诡辩至极,除掉了倭寇还反而成为天下苍生的大罪人了?
于宪心中暗叹,这京城风波可比除倭寇难多了,风波诡谲,暗险丛生,还不如在边境大大方方厮杀一场
谢晟以为他被说动,语气缓和了几分
“于大人,本官是为你好。你回去好好想想——”
“小阁老”
于宪打断了他
谢晟看着他
于宪目光平静道:“于某明日还要去晋王府拜见,随后还要面圣。就不打扰小阁老休息了”
他躬身一礼,转身往外走
谢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于宪!”他喊了一声
于宪脚步未停,推门而出
谢晟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
“休你妈个头!”他破口大骂,“老子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给老子装清高?于宪,你等着!你非要除倭是吧!我看你除!”
门外,于宪将屋内的暴怒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只是微顿,便头也不回地踏入沉沉夜色
夜色浓重,府里的灯笼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于宪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京城,某条不知名的街道
沈河走在街上,看着面前这家客栈的招牌,深吸一口气
第五家了
这是第五家了
他抬脚走进去,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要一间房。”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客官,小店住满了。”
沈河指着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露出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那不是空着吗?”
掌柜头也不抬:“那间有人订了。”
沈河又指向另一边:“那间呢?”
“也有人订了。”
“那间角落的?”
“也订了。”
沈河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这店,一共多少间房?”
掌柜终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客官,不管多少间,都订出去了。您请别家看看吧。”
沈河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正弯着腰,把一张“客满”的牌子放到门口
沈河:“……”
他又往前走
第六家
第七家
第八家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说辞
“住满了。”
“都订出去了。”
“客官您请别家看看吧。”
沈河站在第八家客栈门口,看着那块“客满”的牌子,沉默了
他猛然转身,看向街对面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正坐在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沈河盯着他看了三秒
随后他大步走过去,“砰”的一声,双手拍在茶桌上
那男人抬起头,一脸憨厚地看着他
“小友,有事?”
沈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
“喂,你主子到底什么想法?”
那男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小友在说什么?俺听不懂。”
沈河看着他,气笑了
听不懂?
听不懂你跟我跟了一天?
从城东跟到城西,从城南跟到城北,我走一步你挪一步,我停下你喝茶——你当我瞎?
“听不懂?”沈河冷笑,“你跟了我一天了,当我不知道?”
那男人挠了挠头,笑得憨厚
“小友说笑了,俺就是个喝茶的,恰巧跟小友顺路罢了。”
沈河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今天这一路——
第一次在街角看见这人,他在买包子
第二次在拐弯处看见这人,他在蹲着逗狗
第三次在茶摊看见这人,他在喝茶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几百次偶遇
真当他是傻子?
“行,”沈河说,“你听不懂是吧?那我自己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那男人对面坐下
“你们主子,晋王殿下,今天莫名其妙冲我发火。我说什么他都怼,我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我寻思着,我不碍他的眼,我出来住,总行了吧?”
那男人笑笑没说话,骂老板的话可不兴说啊
沈河继续说:“结果呢?我走一路,你们跟一路。我找客栈,你们封客栈。你们到底想干嘛?”
那男人笑得一脸憨厚
沈河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我回去,他冲我发火;我出来,他派人跟着。他是不是有病?!”
“小友,俺也不知道。”
沈河瞪着他
那男人继续说:“不如沈公公您随俺回一趟府,亲自问问王爷?”
沈河:“……”
他盯着那张憨厚的脸,一字一顿:
“回你妈!”
他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就走
那男人——李四——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远处,另一道身影悄悄跟上了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