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各方涌动
沈河这一步棋,可谓是打破了整个京城官场的预想
消息传开时,整个官场都沸腾了
三皇子朱钦煜,新封的晋王殿下,在景祐帝面前亲口要了于宪做讲师
最先坐不住的,是清流
白府书房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沉得压人
白维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面色沉静如水
他今年五十有六,入仕三十载,从地方官一路做到礼部尚书,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等常人所不能等
此刻,他端着茶盏的手,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周立坐在他对面,就没他这么沉得住气了
这位国子监祭酒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脸刚直,脾气比火药还冲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得老高
“于宪!朱钦煜要了于宪!这算什么?这他娘的算什么?!”
白维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
周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袍角带风
“谢党的人,跑到晋王府去做讲师?谢重阳那个老东西,这是要借三皇子的手往咱们这边掺沙子?还是于宪自己生了二心,想借着三皇子的名头另立山头?”
白维慢悠悠开口:“周大人稍安。于宪是于宪,谢党是谢党。三皇子要的是讲师,不是靠山”
“讲师?”周立冷笑,声音拔高了几度,“白大人,您信吗?您真信吗?一个刚封王的皇子,放着咱们清流不要,偏偏要一个谢党的人”
“这背后没有名堂?您白大人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好事?”
白维没接话
周立这个暴脾气,说话口无遮拦的,他一时半会真不好接,怕给自己惹了祸事
周立继续说:“陛下前些日子才把杨骥垣的宅子赐给三皇子,转头三皇子就要了于宪。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是不是不想倒谢了?是不是后悔了?还是说,陛下想借着三皇子的手,把于宪从谢党那边挖过来,给咱们清流添堵?”
前任首辅杨骥垣就是被谢重阳以卑鄙手段逼下位,被斩首
当初景祐帝赐这府邸给晋王,京城人人都猜测陛下这是有倒谢的意思,就像当初谢重阳倒杨骥垣那样
让三皇子倒谢重阳
可如今这场面,又不像陛下要倒谢的意思,这让清流真的有些抓不准,摸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倒谢
这两个字,是清流党这些年最大的目标
谢重阳把持朝政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内廷都敢伸手
清流党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景祐帝动了杀心,好不容易等到谢党露出破绽
现在冒出个三皇子,要了于宪做讲师
这算什么?
是谢党要借三皇子翻身?
是三皇子要投靠谢党?
还是景祐帝另有所图?
白维放下茶盏,目光深沉:“周大人,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三皇子那边,得去探探口风”
周立停下脚步,盯着他:“探口风?谁去?我去?我这张嘴,去了怕是要跟三皇子吵起来”
白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让张白安去”
周立愣了愣:“张白安?那个年轻人?”
白维点点头:“他是我门生,脑子活,会说话。让他去晋王府,以拜访的名义,探探三皇子的底。于宪这事,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都得问清楚”
周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他说,“就让张白安去。不过白大人,我可把话说前头”
“要是三皇子真跟谢党勾搭上了,咱们倒谢的事,可就难办了”
真不怪周立这么着急
谢党本身就有于宪掌握东南兵权,内廷有有人在,万一三皇子再加入,加上北方兵权
倒谢之路基本上可以说是不可能了
白维端起茶盏,目光深沉:“所以更要问清楚”
谢府那边,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府书房里,谢晟捏着那份抄来的邸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矮胖,一只眼睛还有些毛病
人脑子活,心眼多,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没有他看不透的,作为谢重阳唯一的儿子,他老爹是谢党明面上的领头人,暗地里,决策权早已经转向了他
“于宪……”谢晟喃喃自语,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于宪怎么就被三皇子要走了?”
旁边的心腹凑上来:“小阁老,于大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谢晟摇了摇头:“于宪在浙江,离京城几千里,这事事先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有这个心思,早该派人来京城递话”
心腹又问:“那……于大人是不是已经脱离咱们这边了?”
谢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心腹后背一凉
“脱离?”谢晟冷笑,把手里的邸报往案上一摔,“于宪是我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七品知县做到浙直总督,哪一步不是咱们谢家给他铺的路?他敢脱离?他拿什么脱离?”
心腹不敢接话
谢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风吹动着竹叶,摇摇晃晃
“三皇子……”他慢慢说,“他母家刚起来,跟咱们谢党素无往来,这时候要于宪,图什么?是想借于宪的手,跟咱们谢家搭上线?还是于宪在浙江待腻了,想回京城,自己搭上了三皇子的线?”
心腹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于大人自己……另改门庭了?”
“不可能。”谢晟打断他,语气笃定,“于宪那个人我清楚,打仗有一套,搞这些弯弯绕绕不行。这事,八成是三皇子的主意”
他转过身,吩咐道:“派人盯着晋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另外,派人去浙江,给于宪带句话——让他进京之前,先来谢府一趟”
心腹领命而去
谢晟站在窗前,眼神幽深
这个新封的晋王,到底是哪路神仙?又所欲何为?
高堂上的那位,究竟对他们谢家,又是何种想法?
浙江,杭州
浙直总督府
于宪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封刚送到的圣旨,人有点懵
他今年五十有二,在浙江待了七年,打了七年仗,守了七年城
脸上身上,刀伤箭疤,数都数不清
他见过倭寇攻城,见过百姓逃难,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他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十五岁的皇子点名要去做讲师
“讲师?”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去教皇子读书?我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教什么?教他怎么砍倭寇?”
旁边的幕僚凑上来:“大人,这可是好事啊!晋王殿下亲自要的人,陛下也准了,这是多大的恩宠!”
于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幕僚闭了嘴
“恩宠?”于宪冷笑,“你知道什么叫恩宠?当年我离京赴任的时候,谢阁老送我,说‘于宪,浙江就交给你了,好好干’。那是恩宠”
“后来我在浙江打了胜仗,朝廷赏我银子,那也是恩宠。可现在呢?”
他把圣旨往幕僚面前一递: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以浙直总督于宪,为三皇子朱钦煜讲师,择日入京’。讲师!我一个封疆大吏,去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当讲师!这叫恩宠?”
幕僚愣了愣:“那……大人以为这是什么?”
于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声音低沉
“我是谢阁老的人,满朝皆知”
“现在三皇子要我去当讲师,清流那边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谢党要借三皇子的手东山再起。谢党这边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要背叛谢家,另投新主”
幕僚听得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于宪寻思良久,幕僚不敢吭声,恐扰了于部堂的思绪
一炷香过了,于宪才慢悠悠开口:“准备一下,过几日进京”
幕僚愣了愣:“大人,这就走?”
于宪点点头:“圣旨已下,不走就是抗旨。至于到了京城之后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让人查查那个晋王殿下。他是什么来头,身边都有什么人,为什么要我。查仔细了。”
幕僚领命而去
于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封圣旨,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
他没有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