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恶人作祟!天火神罚!
紫禁城的夜晚是很安静的。
就像一条巨龙盘旋上空,沉睡着。
皓月当空。
浣衣局通铺鼾声四起,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在黑夜中亮的吓人。
沈河翻身,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一身破衣不脱,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12月的风是极冷的,犹如刀子一样刮过来,大月王朝还赶上小冰河时期,比现在的12月还冷。
冷得沈河瑟瑟发抖,牙关打颤,强忍着才没打出响亮的喷嚏,他顺走了灶下剩下的火星,用破布裹了,藏在怀里。
又拎了半罐早就攒下,用来点灯的灯油,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得上。
沈河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融进黑影里,疾步前行。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宫墙之间呜咽穿行。
沈河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独独听见自己冻得发僵的关节在轻微作响。
巡夜太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他屏住呼吸,缩在廊柱阴影里,直到那点昏黄的灯笼光彻底远去,才再次挪动脚步。
冯洪的偏殿不难找。
那一处比别处气派,朱红门窗,檐下还挂着未曾摘下的宫灯,院里堆着晒干的木柴、旧锦缎、旧幔帐,全是一点就着的东西。
更巧的是,今夜冯洪喝了酒,院里连个守夜的人都懒懒散散,缩在耳房里取暖。
真是天助我也。
沈河绕到后墙,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蹲下身。
他将灯油拧开,一股刺鼻的油气散开。
沈河屏住呼吸,将灯油细细泼在窗棂上、门帘上、堆在墙角的干柴上。
油液浸透布料,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团裹着火星的破布,轻轻一吹。
一点幽蓝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风恰好此时卷过。
沈河将火苗往油浸的窗纸上一递。
火烧屁屁咯,冯洪小宝贝,希望你能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轰——”
火舌几乎是瞬间窜起,顺着灯油、幔帐、木柴疯狂蔓延,不过片刻,整扇窗都被火焰吞没。
浓烟滚滚而上,漆黑的夜空被染成一片狰狞的橘红。
沈河不退反进,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用尽全力朝着四面八方嘶吼,声音嘶哑却凄厉,响彻寂静深宫。
“恶人作祟!秽乱宫闱!天降火神惩戒啊——!”
“天火降罪!是天罚——!”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往人多的方向狂奔,脚步踉跄,满身狼狈,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大火吓坏的小太监。
喊声刺破夜空。
紫禁城里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惊醒了。
锣声骤然炸响,一声急过一声。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是冯公公的院子!天火啊!是天罚!”
宫人们本就迷信,“天火”“天罚”四个字比火焰更吓人。
原本漆黑的宫殿一座座亮起灯火,脚步声、呼喊声、哭叫声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提着水桶、脸盆疯了一般冲出来,火光映得一张张脸惨白惊恐。
火势借着寒风越烧越猛,舔舐着屋檐,吞吃梁柱,冲天火光染红了大半个紫禁城,连琉璃瓦都被照得透亮。
消息一层层往上递,片刻不停,直递西苑。
皇帝本已安歇,忽被宫外惊天动地的喧哗吵醒,他烦躁地怒吼道。
“怎么回事?!”
近侍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发抖。
“陛下!皇宫走水!是冯洪公公的偏殿!宫内……宫内都在传,是天火降罪,恶人作祟啊!”
景祐帝猛地坐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宫中有天火?还是天罚?
这是有人想要朕下罪己诏啊。
“传朕旨意,全力救火!封锁宫道!查!给朕严查!到底是走水,还是真有妖孽作祟!”
…
冯洪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窗户外面一片通红。
烈焰舔着窗纸,热浪滚滚扑进来,呛人的浓烟倒灌进屋内,熏得他眼泪直流,喉头火辣辣地疼。
“火?着火了?”
冯洪脑子还宿醉昏沉,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挣扎着坐起身,寝殿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队虎背蜂腰螳螂腿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门口,寒气逼人。
为首之人面色冷硬,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冯洪,奉旨拿人,跟我们走一趟。”
冯洪彻底懵了。
我干啥了?为什么就要拿我?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光着脚,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烟灰,狼狈不堪地被锦衣卫反剪双手押了出去。
“我干爹是冯尽忠啊,我干爹是内相啊,你们拿我干什么——”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冯洪现在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旁边跟着的东厂番子反应迅速,给了他几个大耳瓜子,才将冯洪堪堪打醒。
他这才后知后觉出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浑话。
冯洪哆哆嗦嗦,垂着头,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拽出火海。
宫道早已戒严。
此事重大,惊动了陛下,皇帝亲自下旨,让锦衣卫指挥使蒋穆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尽忠亲自督办。
两位大佬坐镇,东厂和锦衣卫几乎是清剿出动。
不多时,线索便如水归海,齐齐汇聚。
人证,物证,动机,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都钉死在沈河身上。
“去浣衣局,拿人。”蒋穆淡淡下命令。
于是,沈河和冯洪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同押入西苑。
西苑深处,香烟缭绕,法坛高耸。
景祐帝一身常袍,端坐高台之上,面容隐在青烟与昏暗灯火之中,看不真切神色。
冯洪浑身抖如筛糠,整个人匍匐在地,把头埋得死死的,经此一遭,他的酒早就醒了。
沈河对比起来稍微显得冷静一点,他安安静静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无形的威压压在沈河的身上。
蒋穆与冯尽忠并肩走上前,在坛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臣,蒋穆,参见陛下。”
“奴才,冯尽忠,参见陛下。”
高台之上,景祐帝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一身是伤却异常沉静的沈河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却重如千斤。
沈河跪在那里,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一个小小的太监,”景祐帝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竟然敢纵火烧宫殿,还放言道‘天火神罚’。”
“好气魄。”
沈河心下一沉,他听懂景祐帝的意思了——一个卑贱如蝼蚁的太监,背后若无指使,怎敢行此惊天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