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我,别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
冯洪从那女人身上下来,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那双眼阴鸷得像浸在毒水里的蛇。
沈河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脑子飞速运转,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回冯公公,奴才是王公公手下的人,奉命过来这边巡视,奴才名叫小顺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推出王太监,告诉冯洪是王太监让他来的,也算给冯洪上了个眼药——王太监有可能知道他私通的事儿。
就算冯洪不怀疑王太监,也会因为此事对王太监不喜,毕竟命令都是王太监发下来的。
至于小顺子,纯属就是沈河为了报复他。
叫你特么骗老子!
果不其然冯洪眉头猛地一皱,心下就对这个下属的下属产生了不喜。
他指尖捻着那支从宫女发间扯下来的珠花簪子,金属的冷光在月光下一闪。
“来,你过来,让咱家看看你的样子,过来,孩子。”
“冯、冯公公,”沈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奴才就是个跑腿的,长得磕碜,别污了您的眼……”
冯洪笑容和善得很,像寺庙里供着的菩萨。
“这孩子,说什么呢,”他朝沈河招招手,语气慈祥得能滴出水来,“过来,让咱家好好看看。咱家最喜欢懂事的孩子了。”
沈河头皮发麻。
他往后退了第二步。
冯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怎么,”他说,“咱家的话,不好使?”
沈河脑子里警报狂响。
他余光往四周一扫。
左边是墙,右边是灌丛,后面是来路,前面是冯洪。
冯洪离他只有三四步远,那根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跑!
沈河没再犹豫,转身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两条腿抡得像风火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一个老太监,就算再有权有势,还能跑得过我?老子前世好歹也是体测及格过的!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头也不敢回,埋头拼命往前冲。
身后传来冯洪的一声冷笑,不紧不慢,像猫看着老鼠逃窜。
沈河跑着跑着,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假山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拽了进去!
沈河惊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咬上去,下一秒却被人死死抱住,少年清瘦的胸膛贴着他,浑身都绷得死紧。
“公公……”
“是我,别害怕。”一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偏哑,低低地声音钻进耳朵。
沈河提到嗓子眼的心“咣当”一下落回肚子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我靠,你怎么在这儿?”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想推开他。
却发现那人抱得死紧,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腰,跟铁箍似的,根本挣不开。
“松、松手……”
朱钦煜没松。
他把头埋在沈河肩膀上,整个人贴过来,胸膛一起一伏,呼吸有点重。
沈河这才发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抖。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翻涌,压都压不住。
沈河有些担忧道。
“你……你怎么了?”
朱钦煜没回答。
他就那么抱着沈河,抱了很久。
假山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是冯洪不紧不慢地走过,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朱钦煜才动了动。
他还是没松手,他的头从沈河肩膀上抬起来,在黑暗里看着沈河。
沈河看不清他的表情,觉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怪异,让他有些不适应。
“公公。”朱钦煜喊道。
“嗯?”
“是谁在追你?你刚刚去哪了?”
“没有谁。”沈河不想把这人牵扯到这个事情来,想也没想地就否认了。
“公公。”朱钦煜又喊道。
“嗯?”
又喊我,喊喊喊,喊魂啊喊,你全家都是公公!我又不是你媳妇的爹,天天公公的没完了是吧?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河的动作顿住了。
假山光线很暗,但他能察觉到朱钦煜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那种……很认真的、一眨不眨的注视。
“你从第一次见到我,你就很害怕我。”朱钦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奇怪的鼻音,“后面几次,你都不想理我。”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能说我未来要被你千刀万剐,还是能说你日后登大位是一个有政绩的暴君?
如果你是我,你面对未来要把你当洋芋丝切成一片一片的人,你能不讨厌吗?
要不是你对历史进展起推进作用,是文化不可磨灭瑰宝之一,延续国运百年,留下深远的影响。
怕砍了你会影响后世进展,我当初穿越过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就会砍了你。
“我是在哪里惹你生气过吗?”朱钦煜问。
“没有。”沈河叹了口气,“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戒备心强。你别多心,我不讨厌你。”
朱钦煜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沈河,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沈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就听见朱钦煜又开口了。
“你撒谎你戒备心强,那为何你对那个小顺子那么好?”
沈河:“……”
你别给我提他,我特么回去我要弄死他这个王八羔子,龟儿子!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朱钦煜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那样笑。”
沈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尴尬牵强的笑容。“我现在笑了。”
朱钦煜盯着他脸上那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笑,清冽偏哑的嗓音里浸出一丝凉,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不好看。”
沈河嘴角的笑瞬间垮下来,心里又气又无奈,伸手想把腰间铁箍似的胳膊扒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说了我不讨厌你,你别总揪着这事不放行不行?”
他一挣,朱钦煜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
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身躯将他牢牢困在假山狭窄的缝隙里,连一丝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想怎么样。”朱钦煜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河的肩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要公公对我好,像对小顺子那样好。”
那成,我咬死小顺子之前也顺带咬死你。
“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不行。”
朱钦煜垂下眼,月光从缝隙中透过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一个孤零零的,有些落寞的侧脸。
沈河看着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没松口。
朱钦煜用头轻轻埋在沈河的肩膀上。
在沈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睁着。
没有委屈,没有落寞。
只有一片深深的,沉沉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沈小四这么抗拒他?
他明明对那个小顺子那么好,笑得那么开心,跟他说话那么自在。
可对自己,却总是躲着、避着、推着。
为什么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
沈小四身上,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朱钦煜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没关系。
他总会知道的。
他会一步一步,把沈河身上的秘密,全都扒出来。
一个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