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胭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趁他手上松了些,退了半步出来,替他把披风的带子系好,再拉着披风的一角示意他低头。萧丛顺从地低下头来,任由她替自己拍掉头顶的残雪,待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叫他起身时,又有些好笑:“向来都是我叫他人平身,倒是头一次有除了天家之人以外的人叫我起身。”张清胭知道他又在调侃自己,瞥了他一眼:“那小女是不是该庆幸呢?”萧丛咧嘴一笑:“你当然该庆幸,本王可是很受天子宠爱的。”张清胭见他又要把话题扯开,索性停下脚步盯着他,萧丛因为她停了下来,也停下回身,正好对上她审视的眼神:“说说吧,怎么又这么‘巧’遇到了我们的敬王殿下呢?”萧丛摆手下意识就要告饶,顿了一下又想起自己这次确实并非巧合,只得摊手陪笑道:“其实今天本来白景睿要到敬王府去与我商谈事情的。”张清胭挑眉,知道他们要说的约莫是关于太子的事,但白景睿如今正在小白府上,可不像是与他约好了要出门的样子,于是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萧丛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又要失笑,见她要拧眉,赶忙正色道:“今儿个一早,小白府就收到你大舅母的拜帖,说下午要上门造访,白景睿就托人去知会我一声,说今天没法去敬王府与我商谈了。他的本意倒是要推后,但他又说你也要来,我就索性到小白府来与他商谈了。”张清胭又是挑眉,不过也不再多问,迈步走到萧丛身边接着游后花园,一边道:“我总觉得表姐夫真是对你的痛点了如指掌。”例如上次白景睿诓骗她去找萧丛一事,至今张清胭都还历历()
在目的。萧丛有些无奈,但她说的又是事实,最近一阵子,白景睿确实很爱拿她开自己的玩笑:“不过我倒是很能体谅他宁愿推掉我这边也要来接待丈母娘的想法。”终于能将自己心慕的女子娶回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但这位还没来得及爱上自己的妻子一过门又要为他们父子俩的矛盾奔波,说不心疼才是假的,因此每天应卯前都会送她到白府去向白父白母请安。倒也不是白景睿不想陪着进去,实在是这位白大少爷已经被白府“通缉”,门房是断不可能放他进去的,他也怕白大人一看到他又窝火,他父亲对他如何撒气倒是无妨,毕竟父子一场这么多年,也知道不会真的恼了他,他只怕害得周芙清的努力又白费,因此把周芙清送到白府外就会先行去应卯。本来请安用不着这么早,但周芙清正是想赶在白大人去应卯前与公公婆婆请安,因此通常是周芙清到白府上与白母一起送走白大人,然后再与白母小坐话家常,接着差不多白景睿的小妹白婉晴就来与白母请安了。两人的名字发音相近,周芙清又是个玲珑贴心的心性,很快就与这个小她五六岁的小姑子打成一片,以致于最后经常念叨着大嫂什么时候来。周芙清的坚持确实打动了白大人,到后来白大人常与人自满自己有个如何可心的儿媳妇,虽说只字不提他那“逆子”,但旁人却也知晓这位老大人早就不气白景睿了。与外头,白大人对周芙清是赞不绝口,但面对晚辈时难免拉不下脸,因此故作不满,斥责周芙清每每大清早来扰他清净,让她以后不要再一大早过来了。白母也明白白大人这话不是歹意,在白大人()
撂下这句话应卯去后,特地拉着周芙清的手与她说其中的门道,周芙清虽说能猜出大概,但也柔柔地谢过白母,之后倒当真不曾在应卯前赶去白府请安,倒是三不五时地还去白府小坐。当然了,目前白景睿仍在白府的黑名单上,周芙清此举也是替他尽一份孝心。张清胭讶然,只觉得表姐的婚后生活当真是充实又美好,也难怪她被接到镇国公府后从未听闻过关于她在夫家的事,想来也是不曾有忧心事,才会这般平静吧。想到在王语嫣生辰宴上周芙清对镇国公府的淡然和心寒,张清胭突然觉得人一生的苦痛和欢乐是平等的也说不定,周芙清在镇国公府备受冷淡,却在夫家得到家中众人的疼爱和怜惜,确实于她而言是极好的归宿了。萧丛却没错过张清胭眼中的艳羡,想起先前在王家的生辰宴上她也常看着周芙清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吐出一口白气,呼出的白气被正在前行的萧丛撕裂,偏头看她:“清胭,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是我一无所有了,你也愿意与我携手白头吗?”低低的声音准确地传进张清胭耳中,她抬眼去看,却正好瞥见天上正纷纷扬扬下起了雪,不大,但萧丛的发丝又染上了白,笑着反问道:“现在不就正在白头吗?”萧丛也发现下起了雪,但他的眼神没有挪开一丝一毫,只直直地看着张清胭,想等她给一个答复。张清胭知道他是认真的,抿唇笑了笑,再次看向他时,眼底也满是轻柔和认真:“知舟,你可知道我最理想的夫君是什么样的?其实我并不渴求夫君有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力,过高的权柄反而让我不安,只怕没法独占你……这话听着有些()
不妥,但见过我父母、甚至是大表姐夫妻之间的相处,我会想原来世间可以有这样的夫妻恩爱,而非只有相敬如宾。发现自己倾心于你时我也曾担忧过,担忧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你,担忧自己不配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萧丛动容,伸手去握她的手,开始下起雪后温度又冷了几分,她的手已经有些冰凉:“怎么会不配?若是连你都不配,只怕我就得孤苦一生了。”张清胭轻笑出声,冰凉的手渐渐被焐热,眼底却似有水光:“所以你方才的问题,若是你一无所有了,我也是愿意的。”萧丛轻柔地抬手拂去她头顶的雪,朝她一笑:“回去吧。”把张清胭送到屋外,目送着她进了屋,萧丛才转身回了前院的书房,而张清胭一进屋就对上了两双惊讶的眼。周芙清想起上次远远见她去找过萧丛,后来又听周芙雪说过,倒是不至于太过惊讶,只是瞥了一眼路过窗口的人,好奇本该与白景睿在书房谈公事的萧丛怎么会遇上去后院的张清胭,而玉氏的眼神却是有些惊惧交加了。也不怪玉氏反应这样大,实在是敬王的名声并不太好,坊间流传敬王是为风流王爷,玉氏只偶尔随着周霄参加宴席时见过几次周霄,那双似有情意流转的桃花眼确实给他徒添不少风流的韵味,而这样的“风流王爷”方才居然与张清胭独处……玉氏不敢细想,想问问张清胭,但又见她虽是衣衫发髻皆是齐整,却是眉眼含春,一副才见了情郎回来的样子。这让玉氏眼前发黑,一阵耳鸣,险些厥过去。但玉氏还是撑了过来,一脸苦相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张清胭是没想过萧丛送她回来会引得玉氏这样()
大的反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不成要从互通书信时说?只怕玉氏才是真的要厥过去。想起先前周芙雪猜测他们是在那次从寺里回来遇袭时才认识的,就从那里简单说了。玉氏不敢苟同,只生怕萧丛要是把他们两人之间有来往一事往外一说,到时要是张清胭毁了名声他又不肯娶,受苦的也只会是张清胭。张清胭无奈地安抚着玉氏,一边暗骂萧丛在外头的名声如何这样差,一边宽慰她:“大舅母您就放心吧,好歹大舅舅的面子他还是要看的,若到时他当真做得出此等昧了良心的事,就得仰仗大舅舅大舅母罩着我了!”饶是张清胭一张巧嘴,也劝得口干舌燥才让玉氏勉强放心,最后连与萧丛不大熟识的周芙清都替她开口,说要是萧丛当真这般绝情,白家也定不会让他好过,这才让玉氏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玉氏拉着张清胭的手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胭儿过了年也十四了,是时候该准备着找户人家先定下亲事,待及笄之后再风光地嫁出去,也好过你外祖母总想着让周瑞年娶你过门,到时才真是哭都来不及。”周芙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周瑞年什么秉性她也清楚,顶着一张娃娃脸出入青楼如同逛自家后院那样熟门熟路,京城上下不知多少妓子被他玩弄过,张清胭虽说与她相识不久,却也觉得这样可人的表妹极有可能叫周瑞年那家伙盯上,若是真的如了周瑞年的意,只怕张清胭都没地儿哭诉去。张清胭乖巧地点头应下,要如何应付周瑞年倒还是小事,只是怕老太太和许氏不肯放过打她的主意,不过她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要真是惹急了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