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周一,奄奄一息。
过去的双休日,温予安忙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冷不丁就挨上生活的一鞭子,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周六,好不容易字斟句酌地和Darnell对接完向校方递交联合投诉信的事;周日,他又马不停蹄地扎进图书馆苦读了一整天,穿梭在一排排书架间,为自己的课题作业查找文献资料,直至闭馆音乐响起,他才揉着酸痛的后脖颈,苦哈哈地往外走。
紧随其后的黑色星期一,闹铃响起时,温予安发出一声可怜巴巴地呜咽,上下眼皮吸铁石般紧紧贴合,他恨不得把自己卷成鸡蛋卷,睡个昏天黑地。
可惜,生活铁面无私一点也不体谅早八人的辛苦,继续挥舞着小鞭子——上午有节不能缺席的专业课,教授特别爱点名。
“Morning,sleepyhead(早啊,懒虫)。”
Austin拉开卧室的窗帘,阳光泼进室内,他把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脑袋埋在枕头下的温予安剥了出来。
温予安顶着一头横七竖八的软发,闭着眼睛,在Austin胸肌上拱了小半会儿,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挪到浴室洗漱。
片刻后,他坐在餐桌边,握着银色小勺,舀碗里的牛奶麦片喝,目光呆滞,动作机械。
“叮——”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新邮件提示。
温予安指尖轻点,进入邮箱查看,发件人栏显示学生纪律委员会,抄送了国际学生处与平权办公室。
他立刻坐直身体,目光在措辞严谨的文字上逐行扫过:
“……经校方连日来详尽、严肃的调查,结合多方提交的证据与联合抗议信,学生纪律委员会已就Brandon Wang同学违反《学生行为准则》中关于网络霸凌、仇恨言论及性_骚扰的条款作出最终裁决。
鉴于该事件性质恶劣,严重违背了我校致力于构建包容、多元、安全学术环境的核心价值观,校方决定给予Brandon Wang同学强制退学处分,即日生效(四月十三日)。
我们向本次事件中受到伤害的同学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学校将持续致力于营造一个没有……”
官方不愧是官方,信件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大义凛然,仿佛没有发生过敷衍拖延的冷处理行为。
温予安看着学校对Brandon Wang的退学处分,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很奇怪,他心底没有赢得胜利的喜悦之情,相反的,萌生出一种失望、无奈与惆怅的复杂心情。
他木然地耷拉下眼,往口中塞了几勺麦片,不知滋味地咀嚼着。
手机再次发出新消息提示音,嗡嗡嗡的一直响。
温予安放下勺子,屏幕上Kevin发来的绿色气泡堆叠成了厚厚一沓。
Kevin:「Wen!看手机看手机快快快!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Kevin:「[图片1.JPG][图片2.JPG]」
Kevin:「Bro,看到了吗?ΣΧΑ那个眼比天高的白人兄弟会,刚刚在Twitter和Instagram主页上同时发布了公告!」
温予安点开截图看了眼。
排版精致的声明中,兄弟会义正辞严地谴责了Brandon Wang的个人极端行为,强调ΣΧΑ百年来的荣誉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与霸凌,宣布将其永久除名,收回所有象征兄弟会身份的信物,告诫新加入的兄弟们,务必以此为戒,切勿重蹈覆辙。
底下的评论区处于关闭状态,向外界昭示,这是一次内部自查自纠行为,他们已经做出公正的裁决,无需他人置喙。
没等温予安回复,Kevin的20s语音消息弹了过来,大声嚷嚷:“我的天哪,听说Pride & Power周六联合了体育部的黑人球员发了抗议信,校董会那些老狐狸们估计怕惹上种族歧视的舆论风暴,影响下一季度的校友基金捐款,周末连夜加班走流程,哈哈哈。”
Kevin啧啧称奇:“我还以为少说要来回扯皮半个月,没想到啊,行政人员平时办个手续都拖拖拉拉的,处理起危机公关来,效率简直堪比总统大选拉票。Brandon彻底在波士顿混不下去了,哼哼,多行不义必自毙!”
Kevin字正腔圆地甩出一句《郑伯克段于鄢》里的文言文做总结。
温予安听完,咬了一下嘴唇,沉默地点击手机屏幕,给他回了条消息:「嗯,我看见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辛苦了,皇帝陛下,改天请你吃饭。」
放下手机,温予安看向窗外清澈透亮的晨光,树梢上一只北美红雀婉转啼鸣,世间万物生机勃勃。他的胸口却淤积着一团阴郁的乌云,潮湿、烦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是感慨非裔群体叠加性少数Buff产生的“政治正确”力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居然能逼得官僚主义作风的校方高层,在周末加班加点、雷厉风行地走完全套流程?
还是感叹那个利己主义驱动的ΣΧΑ白人精英兄弟会,抛弃一枚失去价值的棋子时,可以如此迅速、冠冕堂皇,还把自己包装得无比正义?
好像,就好像,万事不分对错,只分利弊……
“An~!”
身后传来活力满满的声音,打断了温予安芜杂的思绪。
Austin结束了早晨的拉伸运动,额角沁出点薄汗,他拄着拐杖,单腿蹦哒,如同一只大型抚慰犬,热烘烘地靠了过来,伸手环住温予安的肩膀。
“大早上在想什么呢?牛奶麦片都要搅成粥了,还没吃完?”
Austin弯下腰,脸颊贴着温予安的侧脸,柔软地蹭了蹭,他的眼眸敏锐地捕捉到手机屏幕里的聊天信息,立刻提高声音:“Wow,是不是收到好消息了?那个躲在电脑屏幕后的阴险小人终于得到惩罚了,对吧?”
Austin随手将拐杖靠在餐桌旁,拉过一张椅子,紧挨着温予安坐下,手臂还搭着他肩膀:“An,你真的太棒了,好不容易取得胜利,今晚我们要不要去海鲜餐厅美餐一顿庆祝一下?”
“我……”
温予安张开嘴巴,想要回应Austin的提议,声音哑在嗓子里,好半天没能吐出“好啊”。
出乎Austin意料,身旁的人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喜悦,眉头微蹙,嘴角下撇。
“怎么了,An?”
Austin发现他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扭动身体,探着脑袋,从下往上与温予安对视,海水般湛蓝的眼睛里溢满关切,“污蔑事件成功解决了,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温予安沉默良久,手指勾住Austin的手指,轻声说:“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
Austin有十足的耐心,引导他说出心里话。
温予安忽然话题一转,墨色眼眸直直看向他:“Austin,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上大学?”
问题来得过于突兀,Austin愣了一下,直起腰,伸手挠了挠头,认真思考片刻。
“嗯……为了获得更专业的教育。” Austin试探性地给出一个答案,接着补充道,“还有,在进入社会前积攒足够的人脉资源,完成从学生到职场人的身份转变。”
“确实,你说的都没错。”温予安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目光落在Austin的眼睛里,“我有读过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一段话,他说,‘大学,是研究和传授科学的殿堂,是教育新人成长的世界,是个体之间富有生命的交往,是学术勃发的世界。一个人进入大学,他所受的教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知识教育,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人教育’。”
温予安顿了顿,想到Brandon的父母举家迁往美国,应该是为了给家庭成员挣得一个更好的未来;想到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异国他乡求学的初衷,
“我一直以为,一所真正的大学,应该会教育‘好’学生,去挖掘他们的才华;也应该有耐心去教导‘坏’学生,治愈他们的偏执。”
温予安说着落下视线,看向与Austin交握在一块的手,“在我理想的大学里,人与人之间应该由爱的共鸣产生连接,而非怀揣着无端的恨意相互攻讦。”
Austin默默回握温予安的手,给予他继续诉说的力量。
“可惜啊……”温予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露出苦笑,“经由此次事件,我看见了大学的另一面,它更像是一位精明的商人,擅长用粉饰的规则去筛选‘正确’的人,一旦发现个体暴露出‘错误’的瑕疵,就不留情面地将其淘汰。一切都太‘正确’了,也太‘冷静’了,剥离掉虚伪的人文关怀外壳后,它像个可怖的庞然大物,无情碾过微蚁小民。”
Austin安静地听完温予安的剖白,摩挲着他的手背。
作为一个从小享受阶层红利长大的白人,Austin特别清楚美国社会是一台巨大的过滤机。曾经他也为自己受伤的队友被果断过滤掉感到难过,对未来要走的路感到迷茫。
他能懂温予安的心情。
“An,” Austin忽然开口,声音温柔,“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
听到这个词,温予安眼神有几秒钟失焦,喃喃低语,“明明可以和‘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挂钩的词语,在如今的语境里,听上去怎么有点命苦的感觉……”
“Shi nian yin bing……what?” Austin努力摆弄舌头跟着重复梁启超的名句。
他前倾身体,张开双臂,一把将温予安结结实实地搂进胸膛。
“喝冰水?不要喝冰水。An,世界冷酷没有关系的,我很热,不会让你觉得冷。”
Austin的胸腔发出轻微震颤,“教练曾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人如果很难走,那刚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别管其他人怎么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我永远在你身边。”
温予安眨了眨眼睛,心间涌出一股热流,环抱住Austin结实的腰身,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来自Austin赤诚的热量,如同太阳般,驱散了他心口盘踞的乌云。
发现怀里人心情好转,Austin挂上招牌的灿烂笑脸。
“OK,心理疏导结束。我们的理想主义者先生早餐有吃饱吗?” Austin说话时,眉毛夸张地上挑,“为了庆祝我们在这个偶尔很糟糕的世界里,依然保持善良,伟大的Austin主厨决定给你做一份美式松饼配枫糖浆!”
“哎哎哎,又是你那套致死量的甜食吗?” 温予安忍不住笑出声,抬起头,拿额头撞撞Austin的下巴,“保镖先生,请问你的食谱里除了糖浆和黄油,还能有点别的碳水吗?”
“Hey,糖分可是快乐的源泉!补充足够量的糖分才会让你心情愉快~”
Austin说着哼起歌,蹦去厨房,熟练地开火、倒面糊、翻煎饼,松饼的甜香在屋子里升腾扩散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如同一列全速行驶的动车,不知不觉间,驶过漫长的冬季,飞跃山川与湖泊,带着人们奔向崭新的明天。
互联网的记忆比波士顿的春天还要短暂,大学里的生活节奏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同学们忙着赶Due,忙着在招聘网站海投暑期实习简历,忙着趁天气大好,三五成群地涌入芬威球场去喝啤酒,看一场酣畅淋漓的棒球赛,喧嚣且热烈。
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被开除的、带有狂热种族偏见倾向的亚裔学生去了哪里,Brandon Wang的Ins账号注销了,他留下的痕迹都被抹除,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波士顿出现过。
生活有巨大的引力,会把偏离出轨道的星体重新拽回既定的航线,过去参与过谣言贴围观、愤怒、嘲讽、讨论的人们,滑动手机,敲击键盘,走向下一个热点。
无需反思,何必深究,毕竟这个校园,非常包容。
最近有桩喜事,Tyler的减脂期可算结束了,为了庆祝来之不易的饮食“自由”,他伙同Kevin、Marcus、Austin和温予安,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杀向波士顿市区边缘一家在Yelp上口碑爆棚的德州烤肉店。
烤肉店装潢得野性十足,斑驳的红砖墙上挂了个惹眼的德州长角牛头骨,其他墙面零星散布着几个车牌、马刺、泛黄的旧照片,空气中翻滚着果木烟熏火燎的味道和勾得人口水直流的油脂香气。
店里的生意火爆,食客们大声说着话,热闹的乡村音乐填充他们谈笑的间隙,烘托出无比热闹的气氛。
五个男人挤在一张长桌旁,刚一落座,服务员便端上两个大铁盘,四四方方,尺寸堪比中世纪铁骑使用的盾牌。
铁盘中随意堆放了外表烤得焦黑,切开后流出红色汁水的烟熏慢烤牛胸肉;滋滋冒油、叉子一撸就脱骨的猪肋排;每一根肉纤维都裹满浓郁酱汁的手撕猪肉。肉与肉的空隙还塞满了芝士通心粉、凉拌卷心菜,额外赠送了一大筐烤得金黄酥脆的玉米面包。
“Oh~sweet Jesus(上帝)……”
Tyler两眼放出饿狼般的绿光,双手合十,对着那盘牛胸肉做了一个祈祷姿势。
他的眼中闪烁着动情的泪光,眼泪快要从嘴角流下,“你们不知道,过去的一个月,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这些迷人的重磅肉食,羽衣甘蓝和西兰花就是折磨人类的残酷刑罚!”
“行了行了,收起你的可怜相,口水都要掉进我的通心粉里了。”
坐在他对面的Kevin毫不客气地呛声,Marcus默默地给大伙分发装满烤肉酱的瓶子。
“哼,今天我一定要大吃特吃,先吃个两磅的肉垫垫胃~!”
Tyler嗷呜一嗓子,顾不上拿刀叉,直接戴上手套,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胸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肉质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Tyler闭上眼睛,吐出舌头舔了一圈唇角,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叹。
看着Tyler饿死鬼投胎的模样,Kevin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举起手机对着满桌的盛宴找角度拍照,碎碎叨叨地说:“吃烤肉不拍照发Ins等于白吃,哎哎,Tyler,你先停一停,你把肉掏了个缺口,拍照不好看了。”
Tyler一听不乐意了,两根粗眉倒竖,瞪圆眼,怼了回去,“吃肉重要还是拍照重要?!你那么爱拍照,干脆住在Instagram里,吃滤镜吧!”
“你不懂,二十年后,你还能记得今天吃了什么吗?不能!但照片会记得~这就是拍照的意义,给你的青春留下痕迹,懂不懂?”
“我不管,你再拍照,看我把你的肉吃光光。”
Tyler说着,伸手去抓Kevin方向的排骨。
“呔!妖怪!放下我的肉!”
Kevin惊呼,丢下手机,伸手去护食。
Tyler:“哈?你说谁是妖怪?!”
Kevin:“谁应谁是,呵呵。”
Tyler:“臭小子,你——”
两人眼看着又要闹起来,温予安赶紧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小朋友,公共场所不要吵架,大家快点吃吧,烤肉冷了,油脂凝固就不好吃了。”
Austin坐在温予安旁边,熟练地用刀叉将一块瘦一些的牛排分割成小块,递到温予安手边:“An,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这个部位不会太腻。”
“好的,谢谢。”温予安眉眼弯弯地接过肉碟。
众人嘴上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一点也没影响进食速度,铁盘上的肉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中。
长桌底下的空间有些逼仄,大家腿挤着腿,Austin打着石膏的长腿委委屈屈地斜伸一侧,虚虚贴靠温予安的小腿,隔着布料,热度在两人之间传递。
温予安和他挨着,像两艘停泊在同一片水域的小船。
温予安拿起一块边缘烤得焦黄的玉米面包,掰成两半,将其中涂满了黄油的一半递给在和Tyler讨论“谁才是本赛季超级碗最具价值球员”的Austin。
Austin眼角余光瞥见温予安递来的面包,顺从地张开嘴,等人喂进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Thanks,An。”
太过丝滑的投喂动作,瞬间吸引了对面Tyler的目光。
“Hohoho~!我看见了什么,你们、你们该不会是情侣关系?!”Tyler手里还抓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猪肋排,沾满酱汁的手指着他们两个大叫,“队长、Wen你们……”
石破惊天的大嗓门,震得桌上的人都愣了半秒。
温予安觉得Tyler大惊小怪的样子有点好笑,刚要半开玩笑地回复说一句“是啊,你才看出来吗”。
Austin匆匆咽下嘴巴里的面包,抢在他说话前,“Tyler,别瞎说,吃你的烤肉。”
——是否定的语气。
温予安怔神,有些不解地看向Austin。
奇怪,为什么要拒绝告诉Tyler谈恋爱的真相?
没等温予安细想,Kevin在一旁插话,“是啊,别叭叭了,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Tyler你手里的肉都要掉下来了!”
“嗷、嗷……我就问问嘛。”Tyler一口把肉叼进嘴里,没有眼力见地冲温予安嬉皮笑脸,“嘿嘿,大家都是好兄弟。Wen,那你也给我喂个面包呗,啊——”
“不行,你要吃就自己拿。”Austin伸出手臂勾住温予安肩膀,将人半搂在怀里,霸道地说,“An可不是幼师,才不会喂小朋友吃饭。”
“谁是小朋友?!啊?!Marcus,你看他!” Tyler气急败坏地转向身旁的代理队长,拿胳膊肘拄Marcus,大有不帮我,我就要闹的架势。
Marcus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啤酒,擦了擦嘴角,瞥了Austin、温予安一眼,从藤筐里拿了一块面包,一股脑塞进Tyler的嘴巴里:“给,吃吧。”
“唔唔!唔!咳咳……唔!”
Tyler被噎得伸脖子,瞪眼的,像只被抓住脖子的大鹅。
桌上其余人看见,哈哈笑成一团。
Kevin笑得拍桌子,“干得漂亮,Marcus!”
温予安跟着大家一起笑,眼睛的余光落在Austin的侧脸上,那张英俊的脸庞与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异。
温予安低头夹了一块肉,慢慢咀嚼着,压下心里一丝怪异的感觉。
烤肉大餐吃得热火朝天,五人个个吃得肚子溜圆,大家一直闹到天黑才散场。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在朝着春暖花开的方向发展。
一周后,波士顿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满树白花落英缤纷,如同春日里的一场浪漫的香雪,在灰色的人行道上薄薄铺了一层,古老的城市被春意浸透了。
今天是Austin腿伤复查、拆除石膏的大日子。
麻省总医院的骨科康复中心内,Austin穿着宽松的运动短裤,坐在诊疗床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
他平时热情四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紧张的神情。
温予安站在他的身旁,手里拿着Austin的外套,安静地陪同。
主治医师Dr. Wilson手里握了一把医用石膏电锯,靠近Austin那条被白色石膏厚厚包裹的左腿。
“Relax, son(放轻松,孩子)。”Dr. Wilson调试电锯的档位,说了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转移Austin注意力,“电锯的声音可能有点大,但它不会像《电锯惊魂》里的那样切到你皮肤,除非你现在突然想给我表演个后空翻。”
Austin干笑了一声:“谢谢提醒,我会尽量克制住我的表演欲,医生。
“Ok。”
“嗡——滋滋滋——”
锯片旋转声在病房内响起,一点一点在石膏上切出一条细缝。
Austin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温予安的手掌,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湿的,温予安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安抚地摩挲着。
几分钟后,电锯切割完毕,坚硬的石膏外壳被一分为二。护士上前帮忙,拿起医疗剪,将里面包裹的棉垫一层层剪开。
重见天日的左腿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泛出病态的苍白,上面还有一些石膏板留下的压痕。
“Oh, shit……”Austin低声咒骂了一句,尴尬地蜷了蜷脚趾,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条腿看起来格外瘦弱一些。
他不想在温予安面前展示自己不美好的一面。
温予安察觉到了他的窘迫,指尖轻轻挠了挠Austin的掌心,让他别在意。
“愈合得非常好,Austin。”Dr. Wilson仔细检查了X光片,点了点头,“骨头已经长好了。不过,别以为拆了石膏你就能立刻上场冲刺。接下来的两个月,你需要进行康复训练,重新唤醒你疲软的肌肉群。”
Austin眼里的光芒亮了起来:“没问题,医生,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球场上了!”
“很好,保持这个斗志。”Dr. Wilson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出门右转去康复师那里领你的新训练计划。记住,循序渐进,千万、千万别逞强。”
走出诊室的时候,Austin心情好得飞起,陪了他几个月的腋下拐,换成一根轻便的单手手杖,虽然走路时还是有些一瘸一拐,需要依靠手杖支撑,让左腿渐渐适应承重。
“An!你看!”走廊里,Austin兴奋地举起手杖,“我已经可以不用拐杖站立了!”
“你快给我消停点吧!”温予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医生刚说了要循序渐进,你答应的好好的。”
“Ok, ok,听你的。”Austin顺势靠在温予安身上,低头凑近他的脸颊,笑得一脸灿烂,“别生气,An。”
两人相互依偎着走出医院的大门。
四月午后的阳光洒在波士顿的长街,不远处,查尔斯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河面上盘旋低飞,掠过水面,朝远处飞去。
一片吹落的玉兰花瓣落在温予安发顶,Austin见了,悄悄拈下,捏在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