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是一款大型多人在线RPG游戏。
那么阴雨天可以想象成游戏中会物理攻击兼具魔法攻击的精英怪,而长达数小时的纯理论、纯概念、纯引用的艺术史研讨课程就是镇守通关宝箱的终极大BOSS,擅长使用精神攻击,血条贼厚。
跨语言、跨文化的学习,十分使人憔悴,再叠加上不同族裔讲师风格各异的口音,真叫人怎一个愁字了得!*
上午九点整,课程开始,主讲教授Eleanor瘦高个,头发用发网扎了个发髻,戴了副无框眼镜。
她口齿利落地从古希腊雕塑的黄金分割比例,沿西方艺术史脉络一路推进到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们的焦点透视法。
温予安坐在教室前排,眼睛紧盯着投影屏,笔记本电脑上的文字记录密密麻麻翻了好几页。
Eleanor推了下滑落鼻尖的眼镜,讲到Polykleitos(波留克列特斯)的《法则》时,切出一张雕塑的高精度投影图,红色辅助线标出头部占身高的七分之一,躯干和四肢之间的数学比例关系同样拆解明晰。
温予安敲击键盘,在笔记栏里批注,「头身比——1:7(Polykleitos)&1:8(Lysippus),进行对比,视觉优化」。
为了加深记忆,手指滑过触摸板,将《持矛者》和《刮汗污的运动员》左右拼贴,方便日后复习时,直接比较两者胸膛弧线的细微差异。
温予安盯着屏幕上并列的两尊古希腊裸_男,心里碎碎念:天天看这些一丝_不挂的大理石肌肉男都看出刻板印象了,总觉得肌肉男对应着小小鸟……当然,Austin除外,Austin是大大杯……
温予安想入翩翩,入了迷。片刻后,乖学生人格觉醒,立马与贪图男色人格一刀两断,注意力重新集中到PPT上,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课程后半段,Eleanor转入透视法讲解。
屏幕中间换了幅《哀悼基_督》,画面色调沉郁,耶稣遗体横陈画面下方,肤色灰绿,围绕在他身旁悲痛欲绝的圣徒们占据主体,画面上方,长着翅膀的小天使在空中胡乱飞舞,隐约排出几条生硬的对角线。
Eleanor抽出金属教鞭,圈了画中几处并不统一的灭点。
“大家看,这证明了一个艺术史上的事实,在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透视法理论化之前,即使最天才的画家,在处理立体表现时,更依赖个体经验和视觉直觉。他们懂怎么绘画,却不懂为什么这么画……”
温予安两只手没停过,不停敲击键盘,记了一堆理论知识点,记到电脑发烫,手腕酸痛。
挨到午餐时间,san值见底的温予安收拾好电脑,跟随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出教室,在教学楼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排队买了罐绿茶,走到隔壁冷餐柜拿了个金枪鱼三明治。
一个人坐在中庭长椅上,慢吞吞咀嚼着午餐。冷茶配冷食,嘴巴和心情一样冷冰冰,好像金庸小说里的古墓派,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肠胃蠕动发出窸窣响声,温予安开始无比想念国内小区门口的红油麻辣烫,要加多多的麻酱,撒上香菜碎,热气缭绕,辛辣够味,吃得人鼻头冒汗、舌头发麻。
温予安就着想象出的麻辣烫,嚼完三明治,嘴巴里腥咸的鱼肉都变得容易下咽了。
解决完维持生命体征的午餐后,温予安马不停蹄地赶往图书馆,在二楼艺术史专区查阅文献资料。
他在编号ND(绘画史)的书架间来回走动,按照索书号抽出欧文·潘诺夫斯基的《作为象征形式的透视》。
温予安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定,翻开书页逐行慢读,潘诺夫斯基德国学者式长难句,如同缠绕不清的头发丝,主句套从句,定语叠定语,梳理起来十分困难。
遇到晦涩难懂的概念时,温予安索性一字不差地摘抄到笔记本上,贴好彩色页码纸,打算等周末抽时间再进行痛苦的二次研读。
“没办法,” 温予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嘀咕,“先补充一些课外拓展阅读,不把结构基础的理论概念弄明白,后面的课只会越听越像天书。学费那么贵,总不能以后跟人谈论《哀悼基_督》时,只会抽象地感叹‘wow,耶稣的肤色和王者荣耀里扁鹊一样诶,难不成是他的另一个弟弟……’”
温予安被自己离谱想法逗笑,独自乐呵半天,笑完后继续苦哈哈地啃大部头书籍。
下午的重头戏来了,接棒授课的是一位名叫Marco的意大利裔学者。
他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灰白卷发,身穿粗花呢西装,站在讲台前拍了拍桌子,大声说:
“听着,诸位!我们都知道Brunelleschi是个天才,他在佛罗伦萨的洗礼堂前做的透视实验精妙绝伦。但是,他没有写下关于透视法究竟如何运作的书面解释。”
教授转身指向屏幕,“真正将经验升华为理论的人,是我们伟大的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在1435年,他写下了流芳百世的《De pictura(绘画论)》。次年,翻译成意大利托斯卡纳方言,献给布鲁内莱斯基!”
温予安抓住教授说话间隙,双手在键盘上敲出:「1435 / Latin(学术确立)」,「1436 / Italian to Brunelleschi(理论普及)」。
“《绘画论》的第一部分,关于透视学的数学描述,阿尔伯蒂认为这是正确理解绘画所必需的基础,他建立了一个位于眼睛和被观察物体之间的三角形系统,以此来定义视觉金字塔!”
教授越说越亢奋,仿佛他也穿着15世纪佛罗伦萨长袍,站在圣玛丽亚大教堂的台阶上,向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布道。
温予安心里给教授鼓了鼓掌,赶紧打开手机录音软件,对准讲台方向,录下连珠炮般的口述内容,准备回公寓之后,再把意大利风味的英语慢慢反刍,提炼出没来得及整理的知识点。
他看了眼时间,以为长达两小时的课要在意大利古典巨作的荣光中画上句号时——
教授突然按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直接跨越几个世纪的岁月,进入20世纪错综复杂的艺术心理学领域,PPT上出现一本书的封面。
温予安定睛一看,嚯,这不是老熟人吗?
屏幕出现的正是温予安在愚人节那天看得眼睛发昏的煌煌巨著——《艺术与错觉:图画再现的心理学研究》。
“孩子们,如果我们的眼光停留在古典艺术的透视学上,那和书呆子有什么区别?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谈论Representation(再现)时,必须提到恩斯特·贡布里希在1960年出版的划时代著作。”
教授双手撑着讲台,扫视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贡布里希不再纠结于线条和灭点,他探讨了艺术、知觉心理学与再现的科学原理之间的关系。他提出一个的悖论:追求对自然完美模仿,在哲学和心理学层面上永远无法实现,恰巧这种如西西弗斯般永无止境的追求过程,推动艺术不断地转动与革新。Making comes before matching(制作先于匹配),孩子们,记住这句话!”
将近四个小时的马拉松式课程宣告结束,温予安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电量图标,从生机勃勃的绿色满格,跌到触目惊心的9%红色警示。
温予安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天色已晚。
他的大脑节能模式自动触发,把什么阿尔伯蒂、贡布里希、透视法、象征形式统统打包,塞进箱子里,不想思考任何关于学习的东西,只盼望着赶紧回公寓,和Austin吃顿热气腾腾的晚饭,给自己快要淹死在知识海洋的身体充充能。
“学海无涯,Austin作舟,让我荡起双桨,小Austin推开波浪~”
温予安苦中作乐地哼唱起一首被自己篡改歌词的儿歌,用无厘头的方式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Wen,你是Wen吧?”
温予安走在步道上,准备小跑穿过广场时,一个说汉语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忽然听到母语,温予安止住脚步,迟疑地回头。
一位身穿当季新款Burberry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Goyard托特包的年轻男生,满脸笑容地朝他走来。
温予安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自己的社交圈,确信并不认识眼前这位浑身上下散发土豪气息的同胞。
俗话说得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出国后,这句话多了下半句:老乡骗老乡,背后打一枪。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国外骗你最多的,往往也是老乡。*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
*引用自宋代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出自《晏子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