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点点头。
也是,无脑买买买是豪门短剧里才有的桥段,现实里的有钱人一般不会那样做,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只会把钱花在能产生更大价值的地方。再说买那么多画回去干嘛?冬天劈成柴,塞壁炉里烧火取暖吗?一幅画几千刀上万刀,还不如直接烧美元来的方便。
温予安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展厅的另一侧,有位类似助理身份的买家付完款后,画廊工作人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象牙白色的信封,双手递给他,封口处烫了个金灿灿的火漆印。
嗯?艺术馆买画还有吃回扣的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不怕被人看见举报吗?
Andrew见温予安一直看向远处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正巧看见买家把信封塞进公文包的一幕,他轻笑:“怎么,好奇?”
温予安缩了缩脖子,被人当场抓包,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只好点点头。
Andrew十分乐意为他解惑,压低声音分享秘密:“不是你想的回扣,是另一种。”
“啊?什么?”
“有些刚毕业的年轻画家会准备一些生活照,当做随赠礼,送给购买他画作的人。信封里通常装的都是精心挑选的照片。”
“……”
温予安无言以对,又被动解锁了一条艺术圈的潜规则。
Andrew毫不在意地继续为他介绍:“每年几万个美院毕业生,真正靠才华天赋出名的能有几个?连梵高都是死后才出名。活着的时候,他的画一张都卖不出去,要弟弟接济才能继续画画。所以,不如趁早结交富商,在艺术杂志上买几个版面做专题报道,通过资本运作炒一炒名气,早点把才华变现才是首要任务。”
“…………”
温予安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想到张爱玲曾说过“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谁不想在风华正茂时就被认可、被赞美呢?等熬到皮肤松垮了,头发花白了,颤颤巍巍站在台上领一个终身成就奖,总归没有年轻时那么意气风发。
可是,快乐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如同月亮太圆太满,之后的日子都要一天天的亏损下去。等到华光暗淡、圆满凋零时,又该以何种心态面对曾经快乐的自己呢?
温予安无声地叹气,不想和Andrew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逛了差不多三小时,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甲方没说散伙,他也不好先提跑路。
思前想后,他拐弯抹角暗戳戳地试探:“Andrew先生,你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
“怎么了?我让秘书调过下午的档期,主要就是来逛展买画,没有其他安排。”
好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一餐饭是跑不掉了。
温予安打算主动出击,早点完事,早点各回各家。
“为了感谢你带我来看展,更主要是为了感谢你帮我引荐委员会。我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温予安面向Andrew客客气气地问。
Andrew有些意外地盯着温予安,通常情况下,艺术家们都是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摆出高冷姿态等他来邀请,还是第一次被人邀请。
“你要请我?” Andrew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知道我的口味很挑剔吗?”
温予安老实巴交地回答:“还请Andrew先生,顾及我的经济能力有限,今天破例降低一下餐食标准,可以吗?”
Andrew越发觉得温予安与众不同,不假装自己能做到做不到的事,为人坦率,还有点学生的青涩,不匠气。
他纵容地说:“可以,你来安排吧,哪怕是去吃麦当劳也行。”
“呵呵,你说笑了。”温予安表面云淡风轻、进退有度,实际暗自腹诽:麦当劳怎么了?你一次都没吃过麦当劳吗?你生下来就吃米其林餐厅吗?炸鸡很好吃的好伐!
温予安昨晚做了计划,狂翻小红书,找到一家性价比还可以的餐厅——Mist(薄雾),位置在后湾区,主打法式融合菜系,谷歌地图上评分4.3,没有几条差评。
店面不大,塞满十几张桌子,灯光昏暗,桌上摆了蜡烛,烛光照着人影来回晃动,格调拉满。
虽然不是那种需要提前一个多月预约的顶级餐厅,对于学生党来说,也是大出血了一次。
他们落座后,温予安把菜单递给Andrew:“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忌口,所以你先点吧。”
温予安心里打起小算盘,Andrew如果点贵的菜,他就点便宜的菜;Andrew如果点便宜的,那他还是点便宜的。比方说,Andrew点盘沙拉,他也不好意思点盘牛排自己吃,多尴尬。
Andrew接过菜单,翻开扫了一遍,瞥见对面满脸严肃沉思的温予安,暗自觉得好笑。
他绅士地避开菜单上一百五十刀一份的鱼子酱薄饼,八十五刀一碗的黑松露烩饭,点了份三十刀的油封鸭腿和十刀的凯撒沙拉。
温予安有些意外:“这些够吗?”
“我晚点还有个视频会议,吃太多会犯困。” Andrew随便找了个借口,“倒是你,看起来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哦,好吧。”
温予安给自己点了份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和法棍。
法棍好,吃不完可以明天当早餐,必要时还能防身。
晚餐吃得还挺和谐。
Andrew没有聊让人昏昏欲睡的商业话题,聊了他在欧洲游学的经历,说起他在巴塞罗那的圣家堂里仰头欣赏高迪利用光影创造的视觉盛宴,还聊到波士顿有家咖啡厅用埃塞尔比亚的耶加雪菲咖啡豆,冲泡出的咖啡味道非常不错,推荐温予安下次去试试。
他博学、风趣、见多识广,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把温予安从未踏足的风景介绍得栩栩如生。遇到温予安接不上话时,他也懂得将话题往艺术方向引导,不会让气氛变得冷淡。
温予安拿叉子插起盘子里的牛肉吃,看着对面Andrew侃侃而谈的脸,有片刻分神。
和Austin吃饭时也有这么多话题要聊吗?
好像不是,哪怕一句话不说,和Austin一起吃饭,也会觉得很开心。事实上,吃饭本身就是一件幸福且愉快的事,食物的温度、味道,以及和亲密的人围坐在一起,有以上的足够了,不需要接连不断的话题来活络气氛。
“Wen?在听吗?”
“……嗯?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出神。你说什么了?”温予安羞赧地挠挠脸,对Andrew歉意地笑了笑。
“没事。我刚刚说,Wen取自你的中文名姓氏是吧?”Andrew没有介意,面色如常地问。
“是的,我姓温。”
“你的全名可以告诉我吗?”
“温予安。”
“温、予、安,好名字。是予你平安的意思?”
“嗯,可以这么理解。”
“说到中文名,其实我也有,”Andrew忽然说,“你可以叫我徐铭远。”
“啊……我还是叫你Andrew吧,名字太多我记不住。”
“………………”
Andrew嘴角抽搐,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生硬的理由拒绝。
静默少时,他大度地笑笑,关于名字的话题匆匆略过,自然地接上其他话题,方才令人尴尬的对话似乎从未发生。
火光抖动,蜡烛烧得剩下短短一截,饭局慢慢接近尾声,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
Andrew习惯性地掏出卡,准备买单。
温予安眼疾手快地探出身子,拿过账单夹。
“说好了我付款。” 温予安态度坚决,“请给我这个机会吧。”
Andrew夹着黑卡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着不肯叫他中文名,又拒绝他付款的年轻人。
有意思,温予安似乎不肯多欠他分毫,每一笔人情账都进行量化,结算清楚,给彼此划了明确的界限。
“好吧,既然Wen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Andrew收回卡,做了个放弃的手势。
温予安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卡递给服务员。
真麻烦。
吃个饭感觉把自己半辈子的心眼都用上了,商界打拼的人真是一秒八百个心思,累死个人。
付完款,外面的天黑透了。
“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去。” Andrew站起身,往外走。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温予安跟在Andrew身后走出餐厅,手里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法棍。
“天晚了很难打到车,而且离你住的地点挺远,波士顿的晚班地铁还可能遇到流浪汉,为了安全,别拒绝了。” Andrew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顺路而已,别有负担。”
温予安只好搂着法棍坐了进去。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氛围有些微妙。
Andrew没有放音乐,两人开车的开车,抱法棍的抱法棍,都没有说话,仅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的空间回响。
不久前,餐桌上热络的聊天随着冷风烟消云散。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划过,光影在他们的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温予安目视前方,不舒适地动了动,觉得这辆跑车,有点闷,有点窄,没有牧马人宽敞自在。
他不着痕迹地通过后视镜看了眼Andrew的脸色,镜子里的人眉心有道浅淡的竖纹,甲方从餐厅出来后似乎就有点挂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