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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恢复神格,宿云隐,欢迎回家。

  《旅那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最后一期收工那天,天还没亮透,庄园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工作人员在拆设备,线缆从走廊上一条一条卷起来,对讲机里偶尔传出一两句调度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嘉宾们陆陆续续收拾好行李,在大门口互相道别。

  车一辆一辆开出庄园大门,尾灯在晨雾里渐渐看不清了。

  亓官缘站在台阶上,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裴聿白从屋里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他肩上。

  亓官缘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转过脸看他。

  “我想明天回云隐镇。”

  裴聿白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我陪你一起回去。”

  裴聿白当天晚上找到沈令仪和她说他想要和缘缘一起在云隐镇结婚。

  沈令仪对婚礼换地方这件事适应得很快。

  她把海岛那边的定金退了,转头就开始研究中式婚礼的流程。

  裴仲康戴着老花镜在旁边翻一本线装的婚俗典籍,时不时念一段给沈令仪听,两个人讨论得认真,偶尔还会因为某个细节争上两句。

  裴聿白只在旁边说了一句:“缘缘喜欢什么,就按什么来。”

  沈令仪头也没抬:“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第二天一早,裴聿白和亓官缘便回了云隐镇。

  两人一起穿过那片林子,回到亓官缘的住处。

  亓官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掐了个诀。

  一道极淡的光从他指尖散出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没过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昭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抱着姻缘簿,袖子里的红线拖出来一截,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亓官缘正坐在凉亭里喝茶,裴聿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搁在石桌上,手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前辈。”陆昭叫了一声,跨进凉亭在亓官缘对面坐下。

  然后又看了眼裴聿白,心下奇怪,为什么亓官前辈要将裴哥带来?

  要是裴哥看见月官前辈,不会很伤心吗?

  但是陆昭也不敢多说。

  他接过亓官缘递来的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了几分,表情也严肃起来。

  “准备好了?”亓官缘问。

  陆昭点头,从袖子里取出姻缘簿翻到西北那一页,纸面上愿力的脉络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红光隐隐流转。

  亓官缘站起来,走到凉亭外面的空地上,把定尘红绦从腕上解下来,绕在手指间。

  他回头看了裴聿白一眼。

  裴聿白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手里还端着亓官缘刚才喝了一半的茶杯。

  “裴聿白。”亓官缘叫他,“过来。”

  裴聿白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

  亓官缘伸手把他无名指上那根红线轻轻扯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陆昭说:“介质不需要用你的神格。让他来。”

  陆昭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亓官缘和裴聿白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前辈,裴哥是凡人,他没有神格……”

  “他有。”亓官缘的声音很平,“只是还没拿回来。”

  陆昭张着嘴,整个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呆滞,从呆滞变得不可置信。

  他看着裴聿白,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亓官缘第一次带裴聿白出现在他面前时自己心里的嘀咕,亓官前辈能为了月官前辈直接用神格护住月官前辈的神格。

  还等了他八百多年,怎么可能临到月官前辈神格恢复苏醒的时候去找一个替身?

  还有那些怎么都解不开的红线在裴聿白手里自动散开的样子。

  陆昭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看着裴聿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裴哥……裴哥就是月官前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大,袖子里几根红线因为情绪激动自己窜了出来在头顶飘来飘去。

  “我…:我一直以为裴哥是替身!我还给他送那两本书让他多学学怎么讨亓官前辈欢心!”

  “我还跟他说等亓官前辈不在的时候偷偷多给他几根红线绑紧一点!我还……”

  “陆昭。”亓官缘懒洋洋地打断他,“你再嚷下去,整个云隐镇都知道你给我送春宫图了。”

  陆昭的脸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

  他把脸埋进姻缘簿里闷了半晌才重新抬起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回到公事公办的状态,把姻缘簿翻到需要的那一页。

  “既然裴哥就是月官前辈,那介质的问题就解决了。月官前辈的神格碎片在姻缘树里。”

  “用自己的神格碎片作为引子来牵引完整的神格回归,比我用外来的神格去补足要顺畅得多。”

  整个过程需要大量的姻缘之力作为推动,这个就需要亓官前辈帮忙了。”

  “准备好了。”亓官缘把定尘红绦展开,红绳在空气中缓缓浮起来,绳身上的红光从微暗的红色变成了灼目的亮红。

  “西北那边的愿力,加上这棵姻缘树本身的灵力。够不够?”

  陆昭快速翻了几页姻缘簿,点头道:“够了。前辈,我们开始吧。”

  亓官缘走到姻缘树下,抬手按在树干上。

  树冠上的红线在同一时刻全部亮了起来,满树的红绳无风自动,每一根线都在发光,像是整棵树忽然被点燃了。

  陆昭把从西北收集来的愿力从姻缘簿上牵引出来,顺着自己的手臂灌入树干,再通过树干传到地底的根系,和这棵移栽自天界的姻缘树本身万年的灵力汇聚在一起。

  两种力量在树心里交融压缩,凝聚,直到整棵树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裴聿白。”亓官缘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聿白走到了他身边,亓官缘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而握住了裴聿白的手。

  他把牵引出来的姻缘之力导入裴聿白体内,那股力量柔和而坚定地穿过裴聿白的经脉,最后汇聚在他的心口,和树心里宿云隐残存的神格碎片产生了共鸣。

  陆昭在树下盘腿坐下,姻缘簿摊在膝上,双手结印。

  他闭上眼,将自己的神识探入树中。

  树心里那些碎片散落在根系和年轮之间,有的只有米粒大小,有的细如尘埃,但每一片都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他用神识一枚一枚地将它们聚拢,引导它们顺着树液的流动往上浮,从根系到主干,从主干到枝桠,最后在树冠中央汇聚成一颗完整的,灼灼发光的银色星子。

  碎片从树干里飘出来,循着牵引力的方向缓缓移向裴聿白的胸口。

  银光越来越盛,照亮了整棵姻缘树,也照亮了树下三个人的脸。

  陆昭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结印的手稳稳当当,神识紧紧锁住那枚正在移动的神格碎片,不让任何一丝力量外泄。

  碎片没入心口的那一刻,裴聿白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闭上眼,神格和魂魄彻底融合的那一瞬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同于亓官缘之前给他看过的那些画面,不是那种旁观别人故事的感觉。

  而是真切的,带着温度的记忆。

  姻缘树裂开的那一日,他从清辉中化出身形,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银发红衣的缘缘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问他叫什么。

  那双狐狸眼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狡黠的,带着一点天生的任性,说“你既然因我而生,那就替我承受那些我不想要的缘分吧”。

  他说“好”。他没有告诉亓官缘,在说那个“好”字之前,他的心跳早就因为亓官缘而剧烈跳动。

  他记得每年冬天在天界的雪地里等亓官缘。

  那个人怕冷,缩在姻缘树的枝桠间用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

  他站在树下,也不催,就等着他从尾巴缝里露出眼睛看他。

  他温好桂花酒,装在白瓷壶里,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九条尾巴展开接住了满树落下的雪,也接住了他。

  两个人裹在一起,亓官缘喝一口酒就往他怀里缩一寸,尾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说着云隐你最好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想最好的不是我,是你。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从诞生到消亡,有关于他和缘缘的一切。

  还有一些其他的记忆。

  消散之后并不是一片虚无。

  他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那棵姻缘树里,碎片一样散在树干的年轮和根系之间。

  从树里的视角,他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亓官缘一个人坐在姻缘树下,手里还保持着握着他手的姿势,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界的日升月落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

  然后亓官缘把姻缘树从天界连根拔起,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凡间,夹子树栽在云隐他居住的这片屋宅的前院。

  他看到亓官缘学着宿云隐每年给自己补一坛桂花酒,埋在树底下。

  以及亓官缘第一次喝龙团胜雪时皱起的眉头,和在喝完之后很久很久,才轻声说的一句“原来不苦”。

  还有亓官缘喝醉的样子。

  那是亓官缘第一次喝醉,抱着酒坛靠在姻缘树上,九条尾巴散在树根旁边。

  他以为姻缘树里有宿云隐,就一遍一遍地跟树说话。

  “云隐,我今天牵了一对正缘,他们特别开心,我看着他们开心,自己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云隐,我今天喝了你以前酿的那种桂花酒,我自己酿的,好难喝,没有你酿的甜,酒快喝完了,没有人给我酿酒了……”

  “云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很想你……”

  裴聿白看到亓官缘每次去桂花树下埋酒都要在树前站很久,九条尾巴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他的缘缘很难过。

  缘缘伸手摸树干,手指沿着树皮的纹理慢慢划过,好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以及那十三次遗忘。

  每一次施咒,亓官缘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姻缘签上,埋在树底下。

  但咒语只能封五六十年,五六十年之后记忆恢复,比上一次记得更多,比上一次更痛。

  裴聿白很清楚地看到那些记忆恢复的夜晚。

  亓官缘一个人坐在树下,把自己缩成一团,九条尾巴裹住自己。

  他手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的酒坛,无名指上还系着那根断了的红线,亓官缘在月下轻轻唤着“云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在叫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

  姻缘树里面的他很着急。

  他想要抱抱他的缘缘,但是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尝试着控制着姻缘树上的红线去触碰他的缘缘。

  裴聿白睁开眼,眼眶很红。

  他没有哭,但胸腔里的某个地方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在他消散之后,他的缘缘是这样过的。

  一个人等了八百年,在每一次遗忘和记起之间反复煎熬,在每一次醉酒之后对着不会说话的树讲心里话。

  在每一个他以为宿云隐能听见的瞬间里,把所有思念都倒进一棵树。

  而这棵树里的他,每一句都听见了,却没办法回应哪怕一个字。

  “缘缘。”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亓官缘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裴聿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到亓官缘的身体都在发麻。

  他把脸埋在亓官缘的颈侧,肩膀轻轻抖着,亓官缘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

  “我想起来了。”裴聿白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每一次和树说话,我都听到了。你醉倒在树下,我想扶你,我做不到。”

  “你跟我说云隐我今天牵了一对特别好的姻缘,我听到了。你说你自己酿的酒好难喝没有我酿的甜。你说不要忘了你……”

  “我都听到了。”

  “对不起,缘缘,让你等得这么辛苦,是我的错。”

  亓官缘没有说话。他抬手放在裴聿白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往下顺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但尾音有极细微的颤抖,藏得很好,好到几乎听不出来。

  “别哭了。你再哭下去,陆昭又要以为月官是个哭包了。”

  裴聿白没有松手。

  亓官缘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把眼泪擦在自己的衣领上,手指继续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

  “听到了就好。”亓官缘的声音很低,“那些话本来就是对你说的。”

  裴聿白又紧了紧手臂。

  “裴聿白。”

  裴聿白应:“嗯。”

  “宿云隐。”

  他答:“缘缘,我在。”

  亓官缘眼角落下一滴泪:“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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