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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催眠学

花园中的处子 A·S·拜厄特 3444 2026-08-15 03:17

  斯蒂芬妮从一场水淋淋的梦中醒来,听到一阵水流淌的声音。梦中,她站在一个光秃秃的房间,只有石灰墙和木地板,挨着一张放在支架上的木工桌,只是出于幻觉,对什么人解释说,这幢房子建造得很好,建造得很结实。窗户框架干净清爽,但没有涂漆。房间充满阳光,但她朝窗外望去时,看到的却是茫茫夜空,激荡,兴奋,她慢慢明白了这不是天空而是大海,时而最大限度地高耸起来,时而阴郁地沉落下去,摇晃起来比她的房屋还高。她走到窗口,向外望着,看见,或者知道——也许从她站的地方,她其实看不见什么——房子矗立在沙丘上,沙丘已经被不断进犯的水侵蚀出一个大大的弯角,窗户下的水被光照亮,所以她可以看见沙地呈湿漉漉的楔子形不停地断裂,不停地消散,流失在旋涡般的沙粒流中,像黄色的迷雾。有稳定的湿沙不断溢出的声音,海水拍打的声音,还有不祥的树木吱吱嘎嘎的声音。在房子开始移动之前她就及时醒来了。她想,这个梦,有点像那个所有人的牙齿都碎了,豁着口的梦。她也反感做梦都像《圣经》中的寓言牵强附会。但是,这声音却很顽固,是一种湿漉漉的声音,一种木头吱吱嘎嘎响的声音。她的房间跟马库斯的房间紧挨着,她的床头隔着墙壁是马库斯的床头。这声音总是不停,她于是起来想看个究竟。马库斯的门下映出一条光带。她敲了敲门。马库斯没有应答。她试着转了转门把,然后走进去。

  马库斯在床上躺着,阅读灯还开着。那声音是长长的气泡般的呜咽声,混合着床铺发出的间歇性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没有应答,她慢慢地再靠近些。

  他来回转动着脑袋。他闭着眼睛,使劲闭着,好像在抵御阳光。他的眉毛皱着,嘴巴被扯得张开。他的整张脸汗涔涔的,半边枕头也湿漉漉的。斯蒂芬妮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睑下面迸出更多的泪水,溜进张开的嘴巴里。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床边的地板上有好多纸,呈扇形铺开来,上面画着几何图和简陋的火柴棍般的人物、树木、建筑,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或者链条般的线条连起来。还有一本练习册,上面有个标签写着:催眠幻觉。她没有去碰这些纸张,而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等他还没醒来又没停止哭泣的时候,她坐下来抚摸着他的头发,卷起围在他下巴上的被单。他闭上嘴巴,不再哭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痉挛般地拉起膝盖,把脸埋在枕头里,好像一心要安安静静地睡觉了。过了会儿,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连两三个晚上,斯蒂芬妮都听到同样的声音,又看到他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泪水涟涟。第二天晚上,她被不同的声音吵醒了,在胡乱摸寻,一声重击。她以为会听到抽泣声,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不过,她听到马库斯的脚走过地板,然后听到窗户被推开。她在黑暗中走到自己的窗户前,看到黑暗的花园中,马库斯房间正方形的光块照在沥青路和黑魆魆的草坪上,接着她看到马库斯的身影在光上移动,很担心他想从窗户跳出去或者掉下去。但是他又轻轻地走回去,然后光也随之消失。她听到马库斯小心翼翼地下了楼。她又走到窗户前,盯着黑暗。过了会儿,她辨认出,在花园门口,有个静止不动的驼背人影,穿着雨衣,等着,月光下面色煞白。斯蒂芬妮静静观察着。马库斯提着自己的鞋,双脚穿着袜子走进去,穿过花圃,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肩膀上有个隆起的包,可能是背着个东西。两个人影没有等待,没有触碰或者说话,迅速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斯蒂芬妮走进弟弟的房间。床铺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本比格勒斯系列书《月光下的比格勒斯》放在床边。没有看到别的东西。没有纸张,打开的衣橱里没有扔在旁边的睡衣。他是在梦游这个担忧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奇怪地挥之不去。很明显可以推断出,他没有梦游,也可以推断出这是件预谋好的事,他在为一场相会做准备。

  斯蒂芬妮没有听到他回来,但是第二天早晨,有点像鬼魂般,他却来吃早餐了。他只喝了茶,没有吃任何东西。斯蒂芬妮什么都没说。

  卢卡斯·西蒙兹的创造能力和领导才能遍地开花,而且非常茂盛。他尽可能地记录下马库斯意识的每时每刻,以及他自己的意识的每时每刻,包括梦、幻觉、冥想的片段、意外出现的东西,任何意想不到的频繁的巧合都可能会被分离出来,加以特别关注。他经常说,他们不知道,实验的领域究竟是什么,所以他们尽可能把网撒得更加宽阔,这样就绝不会有任何信号或者信息从他们的指尖溜走。

  对已经被全面的回忆和诡异的闪烁或者具有威胁性的有某种意味的对象联合起来困扰的人来说,这可能是,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隐蔽的折磨方式。那些他能够织进交叉参照的有序的几何网络的日子,那些被线索串起来的思想的黑白网格,它们被视为人行道裂缝,可以安全地行走,现在变成了地毯、自行车、桂树丛、风信鸡、警察、天使、空中飞行者构成的色彩鲜艳的幻影集,所有这些,深蓝色,镀过金,风信子色,带着光洁斑点的绿色,可能都是天堂来的信使,地狱来的异兆,神圣模式的象征,凝视这些东西,它们会向这只裸眼投降,向他的,向马库斯的,具有立体视觉的眼睛屈服,呈现它们必不可少的内部构造或者简单的信息,并以编码的形式,分子的、基因的、热能的形式激增,这就像燃烧灌木和上帝的臀部,会说出永恒真理的关键,借助这个,他,卢卡斯·西蒙兹,里思布莱斯福德,卡尔弗利,英格兰,以及谁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可能会、将会,变得崇高,并且受到启迪。

  没错,存在某种方式,可以保护那些令人可怕的光彩夺目的事物或者这些东西和人物即将消失的精彩部分,它就存在于这样的事实,得把它们写下来。强迫性的坚持记录是对这些几何性优美的部分替代,保护他不要受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的影响,在卢卡斯面前。写甚至画出某些东西时,将它们以马库斯怀疑西蒙兹不知道的方式中性化或者藏起来,因为他认为,对西蒙兹来说,在把它们写在纸上之前,这些东西没有生命或者意义。西蒙兹可以用很精准的比例专业地画出对称的细节,这会让马库斯简陋的记忆术,如示意性地标出僵硬的人物,绘出牛排的侧面或者洗脸盆的漩涡,看着像远在拉斯科洞穴之前的某种原始人的涂鸦或者草草画就的咒符。

  有那么两三天时间,他们同时看到了成群的椋鸟飞行,它们旋转着,鸣叫着,飞越过多变的复活节时节里蚌壳和珍珠似的天空。马库斯试着用圆点和跳跃的V字来描绘这些鸟儿来去的模式。西蒙兹画了个彼得·斯科特式水彩上色的幻觉画面,在一片鲜红色和婆婆纳属植物般的天空上,一群真实的鸟在一片马尾云前盘旋着。当他们重新调整了马库斯画下的一条飞行路线的比例后,这条线从卢卡斯的画面上方滑过去,完成了马库斯那个内部互相交织的漏斗形图案,他们被这些画搞得非常兴奋。卢卡斯给马库斯借了本有关椋鸟群居习性的书。马库斯开始观察椋鸟,它们在“边地”上闪闪烁烁,腾腾跳跳,长长地扯着、咬着灵活的虫子,他也希望能暂停工作。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着手搞马库斯的幻觉或者精神病或者精神史的细节调查。这回不同以往,没有紧张地询问马库斯,试图参与分享他的幻觉。在做这些研究的探讨期间,他们各自坐在桌子对面。马库斯陈述着涌进记忆的东西。卢卡斯把它们写下来。用这种方式,他又引出延展、数学景观、奥菲莉娅、破碎的花环、管道安装和建筑的某些零件的禁用、乙醚和哮喘封闭的图纸笼。马库斯事后偷偷回想的时候,一点都不喜欢卢卡斯在审问期间的那种态度。完全相信一个人这样的经验对他来说还如此不习惯,他尽量去适应,接受这个权威,同时排斥所有其他的权威。信任有很多其他原因,这个可以以后再说。他接受了卢卡斯性格中显而易见的变化无常,认为可能是新纪律的必须要求,或者是接近他平常回避的人所必须的。如果他这样想,而事实上没有,他应该会得出结论认为,由于跟比尔一起生活,他习惯了性情如水银般的变化无常。他无论如何没有个性上的判断,而且也没有准确的词汇来标示这样的变化无常。

  他看待这些差别就像各种不同的脸。那张进行几何沉思的卢卡斯的脸是圆方形,长着蓬乱的灰白色的头发,卷曲,还有一对大眼睛,一张变化多端和活力四溢的嘴,平常总是张着,但是长度或者角度都不固定。那是一张红彤彤的脸,总有汗珠在上面闪耀。那张考问的脸要长很多,要更黝黑,更偏褐色,更加僵固,有个噘起的嘴疙瘩,眼睛细小,黑色头发更加光溜,总体上有种不屑一顾的恼怒的气质。第一个卢卡斯很乐意被告知他看到了什么。第二个卢卡斯总是吼叫着说出急迫又神秘难解的问题,用一根铅笔不停地敲击着牙齿,回答时顶多说些“嗯哼”或者含含糊糊的德语说的“这样”的话语来提供信息。第二个卢卡斯偶尔问问比尔或者温妮弗雷德的情况,或者他是否记得自己的出生,或者自己是否有什么“幻想”或者“针对自己做的实验”。马库斯认为,他从这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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