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爱哭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里时不时响起某人的唉声叹气,夹杂着揪头发、挠头发、抠手指和摁弹簧笔的声响,窸窸窣窣, 却在安静的书房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显。
“……”
杨承熹放下手里的书,抬头捏了下方才看书时无意识拧起的鼻梁, 抬眼瞥了下墙上的钟表走针——差一分钟刚好走到十点半。
他起身,静静走到正奋笔疾书、神情恍惚的宋闵身后, 视线顺着不停挪动的笔尖,落在了试卷上——
一片空白。
“……”
杨承熹沉默片刻,不敢相信般,往书桌旁边走了两步,食指和中指从宋闵已经做完了的那堆卷子里抽出一份来。
——数学卷子。
一看之下, 愈发沉默。
“……”
很好,还是‘白卷’。
杨承熹深吸一口气,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起一张不及格,不对、是一张‘白卷’。
越看, 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只觉刚才随手捏那一下鼻梁丝毫没起任何放松的作用, 反而越发酸涩僵硬起来。
宋闵啃着笔尖正冥思苦想这道题怎么做,突然感觉后背泛起了一层白毛汗, 周围的气压还越来越低……
他倏地抬头, 正对上杨承熹一双过于沉默的眼神。
“你怎么……突然站我背后,吓我一跳,熹哥……”宋闵赶紧拍拍自己的小胸脯,顺了顺气, 顺着顺着,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神情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怯,仰头看向杨承熹,“怎么了,熹哥?”
“……”杨承熹回神,下意识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沉默几秒,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强作温和的话,“没什么,你接着做,比我预期里要好很多。”
如果杨承熹尊重自己的天赋和自身条件去演戏,会比现在硬着头皮干家教要如鱼得水太多。
瞎话说起来,那叫一个面不改色。
如果忽略他紧绷的下颌,和那一口紧咬着的牙的话。
四个小时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等宋闵卡着点儿放下笔时,整个人都恍惚到双目无神,哆哆嗦嗦的。
杨承熹点的外卖正好掐着点到了,他摸了把蔫儿巴了的某人的脑袋,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拎到了餐桌上。
“哇,有我爱吃的可乐鸡翅!”一到餐桌上,宋闵立马满血复活了。
更何况餐桌上还有他最喜欢吃的可乐鸡翅。
杨承熹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鸡翅,放在宋闵碗里,笑得温和,“上午做题辛苦了,快补一补。”
宋闵连连点头,啃着鸡翅,只是啃着啃着,他总觉得浑身毛毛的,和之前在书桌前写卷子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心有所感,抬头一看,杨承熹果然在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宋闵不知怎么去形容更准确,只能用最粗浅偏颇的一种去描述,像屠户在看自家圈里最白嫩肥硕的乳猪,仿佛下一秒就要磨刀霍霍向……
又一筷子可乐鸡翅放进了他的碗里,瞬间打断了宋闵继续蔓延下去的想象力。
“想什么呢?”杨承熹随手撂下筷子,看着他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宋闵摇摇头,赶紧把脑子里想象的画面摇出去。
吃完饭,鉴于上午宋闵用脑太过,被杨承熹勒令在收拾好的客房里午睡至少一个小时,否则下午三点的下午茶和放风时间就会被无情取消。
好吧,宋闵只好乖乖去午睡。
殊不知,某人在他上午做过的位置上坐了一中午,不做别的,只看他那些空白连成片的试卷。
等宋闵睡眼惺忪地进了书房,入目便是一桌子摊开的试卷,每张卷子上几乎都被红笔圈圈画画加了备注。
而做完这一切的杨承熹则背对着宋闵,坐在一把椅子上,不知在写些什么。
上午的单人真皮沙发已经被远远地抛弃在三米长的书桌对面。
听到动静,杨承熹头也不抬,伸手拉了下左边的椅子,“坐过来。”
宋闵乖巧坐下。
察觉到身旁人落座,杨承熹看向宋闵,颇有耐心道:“中午睡得好吗?”
两人间的距离在两把椅子的摆放下,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宋闵甚至能看到杨承熹眼下一抹微微泛起的浅青。
“挺好的,”宋闵盯着杨承熹眼下那抹微不可查的乌青,有些心疼道:“熹哥你一整个中午都没睡,要不你去睡会儿吧,上午的卷子正好我还没做完。”
杨承熹看他一眼,摇头:“不用做了,我给你先把知识点捋一遍。”
“不用做了?”宋闵惊讶又疑惑,但他见杨承熹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默默拖着身下的椅子,往前又靠了靠。
这下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杨承熹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温热呼吸时有时无地打在了他的侧脸和耳朵上。
然而他此刻冷静得毫无半分旖旎之意,径自翻开了宋闵带过来的课本,笔尖在空白草稿本上点了下,“注意听……”
接下来的一周,宋闵经历了从未有过的魔鬼特训。
两人前些日子的暧昧仿佛从未发生过,杨承熹严厉专横得像个寸步不让的老师。
什么温柔,什么纵容,宋闵现在最常见他的表情要么一脸似笑非笑,象征性地扯下嘴角,要么看似温和一笑,实则皮笑肉不笑的鬼样子。
只有临近吃完晚饭前,杨承熹才会偶尔流露出几分从前的温和,将被他‘欺负’了一整天战战兢兢的人揽在怀里,让宋闵坐在他大腿上,给点甜头尝尝安抚下情绪。
整整一周,让宋闵对杨承熹这个人都有了全新的认识,尤其是让他意识到了,杨承熹原来不是个完全没脾气的人,他也有情绪起伏。
只是这部分强势的情绪,这会儿有些不合时宜。
落在宋闵身上,就成了压倒学渣的最后一根稻草。
“熹哥,我真的不会做了……”宋闵垂头,笔尖抵在被他蹂躏许久的试卷上,声音带着泣音。
“……”杨承熹批改卷子的动作一顿,看向宋闵,“小闵?”
“……”
在宋闵垂着头,任他怎么说也不肯抬眼看他的时候,杨承熹心知是时候请个家教了。
眼看就要把人逼急了,再不请个家教,缓和下两人的关系,近一年的温水煮青蛙怕是要白干了。
心里有了打算,杨承熹抬手将人揽在了大腿上,看着仍然垂着头闹别扭的宋闵,放缓语气道:“那我们就不学了,今天下午的时间交给你安排怎么样?”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身子才变得柔软了几分,不像刚才那么僵硬,杨承熹伸手,捏住宋闵的下巴,轻抬起了几分,很好,这下反抗抵触的力道也不似刚才那般大了。
抬起宋闵的脸蛋后,他才得以看到小朋友那双水汪汪的泛红眼睛。
“……”
杨承熹心底好笑又无奈,但不妨碍他另一只手伸到书桌上,抽出几张纸巾,细细给人擦拭眼角的泪痕。
“怎么像个小宝宝一样,爱哭得很……”
娇气包。
剩下半句未尽之言则隐没在杨承熹的唇间,他低头垂眼,额头抵着宋闵的额头,低声哄道:“我今天说话太重是不是,让你难受了……”
“你烦人——”宋闵终于破涕而笑,恢复了几分骄纵模样,还不忘往后躲闪了下两人之间突然过近的距离。
见人终于从难受里回过神来,带着几分害羞恼怒的红晕就要躲开,杨承熹没忍住,眼底也带上了笑意。
他身形往后撤了几分,方便更直观地打量起眼前人,虽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模样,但身子还在下意识地时不时抽抽一下。
小可怜。
他心底正思索着该联系哪位家教脾气耐心比较好……眼皮突然就落下一抹温热。
他下意识眨了下眼,从模糊的光影间隙里和那抹温热的触感上感受到眼下正在描摹他眼皮的是什么——
宋闵正抬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皮。
不止如此,白皙的指尖还在杨承熹忍不住眨了下眼的时候,顺势往下滑到了杨承熹眼下那抹浅青。
“熹哥,”宋闵声音很轻,时不时还抽抽下,带着几分心疼和犹豫道:“要不下午我们还是做题吧。”
眼看着杨承熹在这一周里,眉间折痕比以往都深了,宋闵心里明白,其实杨承熹这两天被他‘折磨’得没有动手,已经是他养气功夫很到家了。
杨承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也不是个全然不懂事的白眼狼,只是数学题实在太让他绝望了,怎么学都学不会,这道题会了,下道题目变了下条件就仿佛从未见过似的……想着想着,宋闵竟然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好了好了,不会就不会。”杨承熹见势不妙,连忙伸手将人一双泪眼轻轻捂住,连声安抚道。
感受到手心又一次变得湿漉漉后,他另一只手抬起,力道放得很轻,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宋闵的后背。
“学不会我们就不学了,考不上我们就选一个环境好的国家留学,这么多大学,我还能让小闵没学上吗……”杨承熹低声哄道。
从没为学业烦恼过的杨承熹底线一降再降,从没脾气的家教人选,沦落到思考该给哪所学校捐栋楼……
毕竟如果不是为了赢得宋家父母的顺利点头,为某人的所有权交接过渡顺利再添一份筹码,杨承熹其实才是那个对宋闵的学历最无所谓的人。
说句没良心的混账话,当他的太太又不需要什么学历,他有时候脾气上来,巴不得宋闵以后只能依靠着他,才能过得起养尊处优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