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谎言
尽管想要提前回家, 接下来两天却因为S市台风骤雨的天气,始终没有可以回去的航班。
他们像是被困在了这座岛屿。
准确来说,夏裕枝觉得是自己被困在了这座岛, 在与当地人语言不通的情况下, 他只能依附于宋怜斯生存。
分明从前的他很享受于此, 现在却无端地提心吊胆。
也有想过索性将自己的疑问全部向对方坦诚,却又害怕假如事实真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况, 如果他身边的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宋怜斯, 对方在暴露身份以后,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在回到国内前, 最好先维持现状。
然而尽管他努力给自己心理暗示伪装出平时的模样, 在两人进行亲密举动时, 还是难免表现得有些冷淡。
相反的, 他越是冷淡,男朋友对他就愈发地渴求。
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将他抱在怀里,掌心贴着脊背, 双唇吻着脖颈, 就像饥渴了许久的人, 偶然遇上了珍馐甘露, 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不断地渴求着。
黑暗浓稠的深夜, 忽然下起了大雨。
雨滴噼噼啪啪地拍打在玻璃上, 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凶猛海浪声,将夏裕枝从睡梦里叫醒过来。
他睡意迷蒙地掀开眼帘, 雨夜的屋子里不见丁点儿星光,周遭昏沉晦暗一片。
尽管如此, 夏裕枝却在醒来的数秒间,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同入睡前一样,他依旧背对着宋怜斯侧躺,胸前腰腹间也依旧横着一条手臂,对方的手掌却不知何时变了位置,挤进了他的脸颊与枕头之间。
粗糙而温热的掌心托着他的侧脸,仿佛一直在用指腹摩挲感受着他耳根皮肤的温度。
这微妙的位置变换,令夏裕枝陡地生出一种直觉。
——男人此刻正贴着他的后背、撑着脑袋默默地注视着他。
由上至下,从头发到耳朵,再到脸颊、鼻子、嘴唇……每一寸的肌肤,都被定定地凝视着。
宋怜斯从前会这样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吗?
对方究竟这样注视了他多久?
假如这真是一个陌生人,以往每个寂静的黑夜里,对方这样无声无息注视着他时,都在思考些什么?
夏裕枝后背汗毛竖起,不敢再深思。
他装作被风雨声吵醒的样子,喉咙里呼出慵懒的声音,徐徐转过身来。
撞见身旁男人半撑着身体的黑影,又佯作被吓了一跳般“啊”了一声,眨眨眼问:“你怎么还没睡?”
宋聿雪对上他的目光,便浅浅勾唇笑了笑,嗓音略低哑地抱怨道:“海浪声太吵了,有点失眠。”
他说着,一声不响地凑了过去,似寻求安慰般用鼻尖碰了碰青年脸颊,继而咬住了他的唇瓣温柔地舔舐亲吻。
夏裕枝虽满腹心事,但这段时间亲密无间的相处令他对男人气息的靠近丝毫生不起防备。
他既没有办法拒绝,可一旦意识到亲吻着自己的或许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将他耍得团团转的骗子,他便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
尽管他也想先安抚住对方,但本能根本没法掩饰。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后撤稍许问:“宝宝怎么了?你很心不在焉。”
“嗯?”夏裕枝扯了扯嘴角,摇头:“没事。”
宋聿雪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眼眸直直盯着他的面庞:“做了什么噩梦吗?”
“没有啊,只是睡得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
“有吗?还、还好吧。”
“害羞和紧张的时候,还会结巴。”
“我、才没有。”
“这点也很可爱。”
“……”
宋聿雪翻过了身平躺,望着漆暗的天花板,静静说道:
“我很喜欢这儿,这座岛有点像你,晴朗的时候,四处金灿灿的,明亮闪耀得晃眼。偶尔阴雨天,在悬崖上眺望深蓝的海水拍击礁石,撞出雪一样洁白的浪花,也很有清冷易碎的美丽。”
“哪有用岛比喻人的?太奇怪了吧。”
“虽然雨天也很美,但我还是喜欢它晴朗的样子。”
宋聿雪偏过头,痴痴地看了夏裕枝的侧脸片晌,轻声道:“明天天气放晴,我们就回去吧。”
“真的吗,太好了!”夏裕枝脱口而出,旋即又找补:“我是说,我早就吃腻海鲜了,虽然和你一起度假很放松,但国外待久了,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枝枝,”宋聿雪抬手抚摸上他的脸庞,打断他道,“再吻我一次好吗?”
夏裕枝顺着他手掌的抚摸转过头,看见黑暗中对方朦胧熟悉的五官轮廓,忽又想起了那张毕业合影里的宋怜斯。
照片里那个戴着眼镜的宋怜斯,是携带着浓浓天才学霸光环的宋怜斯,是他记忆里的宋怜斯最该长成的模样。
眼前人也是宋怜斯,是比照片里的宋怜斯更合他心意的宋怜斯。
可是……
夏裕枝阖起眼,轻轻吻上男人唇角的小痣。
他之前从没深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人,真的会因为谈了恋爱,就性情大变到这种程度吗?
·
翌日,两人起了个大早,顺利买到机票,登上了上午十点的回国航班。
经过十几小时的飞行,回到S市时已是凌晨一点。
夏裕枝落地的第一时间先打开了手机,本是想给经纪人报个平安,结果却发现A国的宋怜斯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并发来了三条消息:
【SONG:在研究所关了两天,才放出来。】
【SONG:终于愿意把我加回来了?】
【SONG:梧桐公寓我已经给你续租了半年,你可以继续住在那,如果需要房东的联系方式,我再发给你。】
分外符合人设的冷淡口吻,逻辑清晰的措辞,没有问他筹款借钱,也没有给他推销茶叶……
夏裕枝抿了抿唇,看了眼拉着两个行李箱行走在身旁的男人,在对方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望过来时,悄然地关了手机。
一路沉默地跟着男人坐上汽车,回家途中,夏裕枝终于下定决心,掏出手机,手掌遮着屏幕、毫无顾忌地挡着身边人的窥视,给A国的宋怜斯发信提问:
【问你个问题,你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爬树摘樱桃摔破胳膊那事吗?之后我做了什么,作为对你愧疚的补偿?】
对方似乎一直关注着手机,这次很快便回了消息。
【SONG:什么无聊的问题。】
【SONG:请我喝了旺仔牛奶,125毫升装的。】
从车窗灌入的夜风潮润清凉,沁人心脾,夏裕枝在看到这两条消息时,却有一瞬的眩晕。
他关了手机,不再思考,也没有质问身边人任何问题,只是扭头望着窗外疾驰的夜景漫无目的地回忆着失忆后这数月来经历的点点滴滴。
身旁的“宋怜斯”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竟也始终缄默着没有问询他的反常态度,只是在他收了手机后,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左手。
见他没有抵触后,便握住了他的手掌,五指扣着他的指根攥了攥紧。
深邃的静谧中,车子一路开进市区,开到了梧桐公馆的正门外。
台风过后的街道湿淋淋的,反射着夕暮般昏黄的路灯光芒,夜空仍淅淅沥沥地飘着雨丝。
宋聿雪先一步下车打起了伞,接夏裕枝下车,随后从司机手里接过两只行李箱。
一手撑伞揽在青年背后,一手拉着两只箱子的拉杆,几乎是以一种半裹挟的姿势,想要推着青年往家里走。
可他迈出了脚步,夏裕枝却蓦地往旁边撤了两步,站到了伞外。
宋聿雪顿住脚,怔了一怔,小心地上前一步,将雨伞倾斜过去遮着对方的头顶,低声问:“怎么了?”
夏裕枝想到接下来或将看到的对方的真面目,心脏便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捏了捏拳头,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目视男人道:“门锁的购买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嗯?”
“我刚失忆那天,你说家里的电子锁坏了,你更换了新的锁,购买记录能给我看吗?”
宋聿雪稍稍一愣,说:“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那是线下买的,过去这么久,购买记录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连手机都不愿意拿出来翻一下,张口就骗啊?我就这么好骗吗?”
男人闻言眸光明显变得凝滞,随即嘴角微微上弯,竟似是在笑。
他用着柔和的语调安稳他的情绪:“宝宝,我们先回家里好吗,外面下雨太冷了,回家我再找给你看,好吗?”
夏裕枝看到他微笑的表情,只觉自己像被什么阴冷的恶鬼缠上了般一阵窒息:“别叫我宝宝,恶不恶心!”
宋聿雪倏地浑身一振,僵硬得仿佛连骨头也一根根地冻成了冰。
“我再问你,这里是我家吗?我住的地方是梧桐公寓,但这里不是梧桐公馆吗?虽然都叫梧桐小区,却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夏裕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凑巧,我找错了地方,却刚好敲开了你的房门。
“你把房子买在这里,特意选在1幢的202室,是因为我住的是1202室,因为12月2号是我的生日,对不对?”
宋聿雪唇际的笑意缓缓收敛,长睫垂掩下的眸光温柔得堪称悲戚:“你全都想起来了。”
“所以真的是这样……好恐怖啊你。”
夏裕枝咬住了嘴唇,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在得到确定答案的这一刻,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我以为我对一个人付出真心,对方也应该以同等的真心回应我……最起码,不应该骗我。”
他强忍泪意说着,眼泪却不受控地扑簌簌掉落:“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吗?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
“我不想骗你,只是……对不起。”
“你到底是谁?”
被对方水雾弥漫的眼眸拷问着,宋聿雪惭愧地垂下了眼,刹那似乎又变成了十年前那个恐惧于和夏裕枝目光接触的鬼一样的少年。
无论这些年来,他如何拼命地给自己填充血肉……健身赚钱、训练体态、学习穿搭,学着夏裕枝的为人处世与生活方式,让自己变得举止得体,变得富有教养,仿佛他原本就有着优渥的出身与健康的家庭。
可假的就是假的,任凭他将自己包装得再像模像样,在泥泞恶地中染上的污浊却怎么也清洗不掉。
在夏裕枝面前,他依旧是那副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甚至,现在的他比十年的他还要更加胆小。
正因这段时日的他真实收获过夏裕枝的正向情感反馈,享受过纯粹充满爱意的目光注视,所以愈发执着于在对方心里留下自己最美好的形象,愈发难以启齿真正的名字,愈发没有勇气将当初那个阴暗丑陋自卑又懦弱的自己彻底曝光在对方面前。
“到这个地步了,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夏裕枝眸光颤抖地凝望着对方问。
见男人沉默地低下了头,他吸了吸鼻子,手背抹去脸上的湿润,伸手从对方手里夺过了自己的行李箱:“我要回家。”
宋聿雪立即抓住了他的手臂:“我送你。”
“放开,我自己能回去。”夏裕枝侧过头,目光漠然地瞥着他,口吻倦怠:“离我远点。”
话落,便使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拉着行李箱朝街对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