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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变一代词风”的柳永

两宋诗词简史 戴建业 3288 2026-08-15 02:50

  词发展到柳永才真正“声色大开”,从所抒写的情感意绪,到用来抒写的语言、结构和体裁,无不令人耳目一新。自此而后,精致玲珑的小令就不能独领风强了,春云舒卷的慢词开始与它平分秋色;语言不再一味的含蓄典雅,也可以通俗浅显明白如话;结构不再是半藏半露的浓缩蕴藉,而是如瓶泻水似的铺叙描摹。

  可惜,这样一位在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词人,生前却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以致他的生平没有正史的可靠记载。我们仅知道,柳永(987?—1054?),原名三变,字耆卿,排行第七,故又称柳七。他出生于福建崇安县一个官宦人家,父亲柳宜在南唐时为监察御史,入宋后于太宗雍熙二年(985)登进士第,官至工部侍郎。这种家庭出身决定柳永必须像父兄那样走科举入仕的道路,但不幸的是他连考三次进士都以失利告终,痛苦之余写了一首《鹤冲天》发牢强: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考进士之前就在汴京“多游狭邪”,还“好为淫冶讴歌之曲”,并以其“风流俊迈闻于一时”(见曾敏行《独醒杂志》等)。考试接二连三的失利不仅没有使他收敛,反而更傲然以“白衣卿相”自居,以“浅斟低唱”的浮荡来鄙弃封官晋爵的“浮名”,甚至还半是得意半是解嘲地说:“平生自负,风流才调。口儿里、道知张陈赵。唱新词,改难令,总知颠倒。解刷扮,能𠴇嗽,表里都峭……遇良辰,当美景,追欢买笑。”(《传花枝》)仕途越蹭蹬他就越放纵和消沉,纵游于秦楼楚馆勾栏瓦舍,毫无顾忌地与那些绮年玉貌的佳人厮混在一起。他的《乐章集》中第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描写艳情和爱情。

  柳永不只是了解和熟悉市井平民,而且是市井平民生活的参与者,因此他的艳情词或爱情词别具风味: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定风波》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蝶恋花》

  这两首词在语言上虽然有雅俗之分,但二者表达的方式都决绝直率。据北宋张舜民《画墁录》载,晏殊对“针线闲拈伴伊坐”公开鄙薄,想来他对“为伊消得人憔悴”也会皱眉。因为柳永以前,文人的艳情词是封建士大夫理想化的产物,词中的人物优雅清高一尘不染,从情感到格调都抹上了一层浓厚的贵族色彩,而柳词中的人物却是实实在在的市井小民。男的既没有不凡的器宇,也没有宏伟的抱负;女的谈吐既不高雅,感情也较平庸,有时甚至低俗浅薄。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矫揉造作,更不去故作斯文卖弄风强,而是热情地品味人生的苦乐,真率地享受世间的男欢女爱。“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是纯真朴实的夫妻恩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更是执着专一的爱情,这些词真实地唱出了市井平民的心声。

  景祐元年(1034)柳永才考中进士,那时他已经是四十八岁的老头了。中进士前他一直在江、浙、湘、鄂等地浪游,中进士后也长期过着奔波漂泊的游宦生活,先后做过睦州团练推官、定海晓峰场盐官,十几年后才得磨勘为京官,仕至屯田员外郎,后来人们称他为柳屯田。他的仕途既十分坎坷,他对游宦自然非常厌倦,因而,《乐章集》第二个重要的内容就是描写宦情羁旅。

  这类题材的词多属于柳永中进士以后的作品,几乎占了他词作的一半,其中名作迭出: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雨霖铃》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八声甘州》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少年游》

  他的宦情羁旅词表现了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对功名利禄的淡漠,他在《凤归云》中感叹道:“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他常常惆怅“游宦成羁旅”(《安公子》),甚至不断追问“游宦区区成底事”(《满江红》)。就是那些认为他艳词冶荡低俗的人对他的宦情羁旅词也不敢小看,如对柳永颇有微词的苏轼就称赞“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三句“不减唐人高处”(赵令畤《侯鲭录》)。他这类词中气象阔大高远、感情深挚悲凉之作不止这几句,除上面引词中的“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外,《乐章集》边幅宽远而境界阔大的佳作不在少数,如: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沙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夜半乐》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曲玉管》

  就其飞扬的神采、劲健的音节、阔大的境界而论,它们都“不减唐人高处”。郑文焯曾十分精到地说:“屯田则宋专家,其高浑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大鹤山人词话》)

  与他对市井爱情的肯定、对游宦生涯的厌倦紧密相连的,是他对都市文明的热情歌颂,这是他词作的第三个重要内容,它们在数量上占《乐章集》的四分之一。从汴京“银塘似染,金堤如绣”(《笛家弄》)的富丽堂皇,到杭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望海潮》)的豪奢富庶;从苏州“万井千闾”(《瑞鹧鸪》)的繁华喧闹,到扬州“酒台花径仍存,凤箫依旧月中闻”(《临江仙》)的美丽风流,这里或人欲横流打情骂俏,或水戏舟动笛怨歌吟,或狂欢豪饮分曹射猎,他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新鲜刺激的都市风情画。《望海潮》是这类词的代表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人们总是把柳永的艳情词称为“俗调”,把他的宦情词尊称为“雅词”,并把这二者完全割裂开来。其实二者在他身上具有深刻的内在联系:它们都来自词人对封建正统价值观的怀疑和否定,对传统的“读书—做官”这种人生模式的反叛。他追求和神往的不是治国齐家、扬名千古,不是跃马疆场、立功塞外,而是娼楼酒馆的温柔与销魂。在北宋最繁荣的时期,知识分子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把全副本领都使在花巷柳陌中,甚至以“风流才调”和“追欢买笑”自负,这不仅说明北宋社会潜伏着深刻的危机,也表明整个封建社会的思想基础已失去了维系人心的活力,这就是柳永词思想内容深刻的社会意义之所在。

  当然,柳词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主要还是由它的艺术价值奠定的。首先,他使慢词成为与小令双峰并峙的一种成熟的文学样式,在将旧曲翻新的同时,他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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