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做得很对。”南山连忙点头,“而且,这次以后,你至少三个月不要再进宫去了。他们自己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咱们不要胡乱插手,不但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故,那帽子肯定要扣到咱们头上来。”“嗯嗯,阿兄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小娘子又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便上前来摸摸他的肚子,顿时小脸一变,“你不会直到现在都没吃饭吧?”“刚才我不是吃了一个粽子么?”南山低声道。因为崔蒲心情不好,所以他也不敢当着岳父大人的面吃太多,不然岳父大人肯定又要把矛头指向他了——那个任性的老头子绝对干得出来。本来直到现在,他还觉得是自己抢了他的小娘子,心里那口怨气还没完全散去呢!“才一个粽子,怎么够?你每次可是要吃好多东西才能吃饱的!”小娘子赶紧便道,便将他按住坐下,“你先在这里坐会,我去给你做饭。”南山拉上她。“我陪你。”“好啊!”小娘子也不拒绝,就拉上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进了小厨房。站在厨房里,南山机械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双眼却一直盯着那个来回奔走的身影。听着她念念有词:“阿兄喜欢吃肉,只是火气太大,羊肉得先处理一下。但是肉太油腻,还得做点清爽的小菜平衡一把。还有甜点也得来一点,但是也不能太甜,他不爱吃……”小嘴里絮絮叨叨的,双手也一直忙碌个不停。渐渐的,南山的唇角便越翘越高了。他的这个小妻子,这么多年就一直没有改过对他的称呼。他也曾经让她改口,结果她试着叫了一声夫君过后,就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阿兄,这么叫感觉好怪,我还是接着叫你阿兄吧,好不好好不好?”威武雄壮如他,从小跟在身边的都是一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后来被俘虏,被转卖,如果不是凭着一身傲骨,他都无法坚持到最后。而等到了大郎君身边,他们也是以打架论上下,再加上后来投身军旅,上阵杀敌……他全身上下几乎都见不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但是,他却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块小小的柔软的地方,那是专门为她保留着的。早在他进了崔家,小娘子冲他甜甜的笑着,那柔软的小手拉上他的手,软软的叫出一声‘阿兄’的时候,他就彻底()
沦陷了。再后来,她的那一声声‘阿兄’的叫唤就仿佛成了他的救赎。不管心情多么烦躁,只要看到她,听到她叫他,他就能迅速平静柔软下来。他早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所以,尽管知道自己提出要娶她一定会被抚养自己长大的崔蒲憎恶,也会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大郎君兄弟俩痛骂甚至痛打,但他还是这么做的。只要能得到她,被打上几顿骂上几顿又如何?就像现在,她在他身边,两人相互扶持这么多年,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洗手作羹汤,还能时时刻刻的关心着他、惦记着他的口味,这就足以安抚他从岳父还有两个大舅子那里受到的虐待了。这么软软甜甜的小娘子,不管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要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那么无辜可怜的小脸,他就怎么都狠不下心。所以,只要她求了,他就一定会答应。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像个男人,更和手下将士们心中自己冷漠严肃不近人情的形象大相径庭。可是没办法,那个求他的人是她呢,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她,看她伤心难过?至于她和太子的关系……不管太子心里是怎么认为的,但只要她认定他们是姐弟,那就一定是姐弟。他相信她。这个小人儿,看似软软糯糯好说话,但其实摆在心里的底线清清楚楚,底线之上的事情,随便你怎么折腾,她不管。可一旦碰触到底线,她就会跟只被侵犯到的猫咪一般,竖起全身的毛,一爪子挥过去。太子如果是真心倾慕她的话,那就一定会尊重她的决定。不然,他就等着下半辈子都被她给打入天牢永远不在见面吧!果然。圣人入土为安后一个月,太子宣布登基。登基后的圣人又颁发了一系列的圣旨,其中有一道便是给小娘子的——。“……兹封永真郡主为永真长公主,享食邑一千五百户,钦此!”长公主,圣人的亲姐才能享受的待遇,现在却给了她。这足以表示圣人对她这个阿姐的敬重了。如此甚好。不过,即便当了长公主,小娘子已然该干什么干什么。得到封赏后进宫拜谢过新圣人后,她便又回到家里,继续侍奉父母,扶持夫婿,教养儿女。闲来无事她就钻进厨房钻研各种吃食,适合爹娘吃的、适合南山吃的、适合孩子们吃的,忙得跟只陀螺似的。()
只是这些年,新唐王朝上下一直未曾太平过。但是小娘子身为深闺妇人,她不懂朝政,也懒得关心这些。反正只要爹娘安好,家中安稳,她就满足了。这位低调而又受圣人喜爱的长公主,在新唐王朝一众骄横跋扈、泼辣任性的公主里头简直就是一个画风清奇的存在,于无形间反而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也令不少人赞叹不已。转眼到了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初一,诸王、宗室贵戚照例前来宫中向圣人祝贺。小娘子身为长公主,自然也要去王皇后处恭贺。这些年,王皇后对小娘子一直是又妒又恨。只是小娘子行得正坐得直,圣人对小娘子的敬重也一直不曾淡过,她也只能忍了。现在,她还得笑吟吟的将小娘子叫到身边坐下,做出两个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来,这样回头圣人也能借着问她和小娘子说了些什么,多和她说上几句话。小娘子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她觉得这里的人都好假好空,在这里的每一刻都那么难熬。有这个时间,她宁愿在家里研究新的吃食。至少每次只要新口味出来,看到家人享受的面容,听着家人的赞叹,她心里就觉得好舒服!正眯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的同王皇后搭话,顺便心里算着时间,打算等差不多了就赶紧开溜。可是,就在时间快到的时候,忽见一个内侍匆忙从外走了进来,在一名宫女耳边说了几句话。宫女便上前来,又在皇后身边低语了几句。皇后当即脸色微变,就抓住了小娘子的手。“阿姐,圣人他病了。”她道。小娘子便心一沉。“病了?怎么病的?”“不管什么病,你且去看看他吧!”王皇后道,这是真心实意的恳求。若说对皇宫里这些人并无多少好感的话,但对那个一心一意将自己视为亲姐的圣人,小娘子的感情还是极真极浓的。现在听王皇后这么说,她便点头:“好,找个人带路吧!”等她到了圣人所在的地方,便见殿内早已经空空如也。圣人躺在榻上,正在低声哀叹,偶尔还能听到落泪之声,当是伤心到了极致。想想他这些年遭遇的那些事情,小娘子心中也是一软。她慢慢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擦吧!”“阿姐……”抬头见到她,圣人便又鼻子一酸,接过帕子大哭不止。小娘()
子听他哭得伤心,便在床沿落座,轻轻给他拍了拍后背:“到底是怎么了?”“今日,王公贵族都来向圣人庆贺,唯独太子因病无法前来,圣人得知后,便开始流泪哀叹,现在竟至起不来了!”一旁的内侍忙道。太子李诵的确是个让人心焦的孩子。他身体一直就不好,现在更是缠绵病榻,竟然大过节的都已经不能勉力起身。而慕皎皎已经过世,她的徒弟们也都老了。徒孙们虽然都学到了她不少本事,然而青出于蓝的人却是没有。这些人给太子看过,也都是束手无策。而圣人这些年虽然力图恢复玄宗时期的大唐盛世,却屡屡碰壁,心中本就不得志。如今这个大好的时候,却又得知太子的消息,便越发的悲痛,就到了这个地步。这也是个可怜人。小娘子心中暗叹,便在床沿落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要伤心了。我不是说了的么,伤心伤身,这不是一件好事。太子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要是还沉湎于这件事中无法自拔,那国事该怎么办?整个新唐王朝还等着你来引领呢!”“阿姐,你就不要再拿这些话激励我了。这些年,我尝尽了各种方法,力图将国家扳回正轨,奈何收效甚微。现在我累了,真的累了。我觉得老天似乎就一直在和我作对,想方设法的让我不如意。我这一辈子,也就认识你这一件大好事。如果不是你,我只怕连现在都熬不到!”圣人摇头,又禁不住的泪如雨下。完了。小娘子见状,心中便是一声低叹。他的心理已经彻底崩溃陪,简言之——开始破罐子破摔了。现在她便是想给他重塑信心都没办法了。“你……哎!”她便只能长叹一声,再轻轻摸摸他的头,“这些年也的确是辛苦你了。”他当了皇帝几十年,所有人对他都是恭敬有加,时时刻刻注重礼仪。但唯有她,一直都把他当做亲人一般看待,怜悯他疼爱他。现在,看到她又如往常一般轻抚上他的后脑,轻轻柔柔的说出这句话,圣人只觉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悲伤一涌而出,他便又抱住她的手大哭不止。小娘子便坐在那里,任由他放肆大哭,一手则继续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圣人哭够了,却还不肯放开她的手,反眼眶红红的看着她:“阿姐,你不要走好不好?再多陪我一会。”()
小娘子看着他。“今天年初一,我家中也有许多事情要办呢!”“阿姐……”圣人楚楚可怜的叫唤着。小娘子终归还是没有忍住。“好吧,我再多陪你一会。只是,天黑之前,我一定要回家的。”“嗯,我知道。我定不会妨碍你和你的家人团圆。”圣人赶紧点头,便仿佛一个得到了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宝贝一般,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手,将脸在她手上蹭一蹭,便闭上眼。不多时,便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只是,他的呼吸还是有些微弱,这便彰显着他的身体状况已经趋于崩坏。小娘子再坐一会,确定他睡着了,才轻轻抽回手,轻手轻脚的往外去。“阿姐!”王皇后正守在外头。见她出来,她连忙便叫。小娘子对她颔首:“圣人睡着了,你去陪他吧!”“阿姐你不陪了吗?”王皇后微惊。“你是他的妻,和他生同衾死同穴的人。现在他病重,本来就该你陪在他身边。更何况太子如今又是这个状况,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你了,你陪着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小娘子猛地沉下脸呵斥。她这个人一向温温柔柔、得过且过,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结果谁曾想,一旦发起怒来,她居然也能这么可怕!王皇后被吓得一个哆嗦,居然连皇后的架子都摆不动了,只能顺从的低头认错:“阿姐教训的是,是我错了,我这就去陪着圣人!”小娘子再点头,又握住她的手道:“圣人心里苦闷,你要多给他握手、拍肩,说些儿女的欢乐事,让他心里好受些,记住了吗?”“是,我记住了。”王皇后连忙点头,心中又是惊惧又是讶异,但还隐隐有几分感激。惊惧的,自然是小娘子突然表现出来的严厉了;讶异的则是小娘子怎么会突然和她说起和圣人的相处之道?但她也明白,小娘子这是在真心实意的教导自己。这些年,因为圣人对她超乎寻常的喜欢,她总是怎么看小娘子都不顺眼,虽然明面上对她亲热有加,但私底下的小动作却没有断过。小娘子都忍受了,一句话都没有对圣人说过。而带了现在,她居然还能不计前嫌的教导自己这些话,自己心中如何能不感激?只是再想想,本来这些年就是小娘子抢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现在她不过是还给自己罢了,自己有什么好感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