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果真是一对呢,都是这么的让家人发愁,又如此的我行我素。叩叩叩。外头门板上忽的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击声。李氏赶紧回头:“是谁?”“二少夫人,时候不早了,您别再念经了,赶紧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给舅姑敬茶、还要去见族中的亲朋长辈呢!”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李氏便是一怔。赶紧抬头看去,她才发现烛台上的一对龙凤喜烛都已经燃了有半截手指头长了。她居然盯着这个男人看了这么长时间?她赶紧低头:“知道了,这就睡了。”便赶紧又低头念了一遍经,再脱了鞋子躺上床去,依然捻着念珠又念了好几遍经文,让自己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她才闭上眼睡去。第二天,她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博陵崔氏的宗族可比太原李氏还要庞大得多。小两口一大早起来,一直忙到天黑,才终于松了口气。回来一家人一起用了晚膳后,阿姑将二郎君留下说话,她便一个人回来了。身边没有那么多外人在,她也松了口气,便去了旁边新搭好的佛堂诵经。再过不久,二郎君回来了。尚在新婚中,她也不好真个不理会自己的夫君,便匆忙回来了。才刚进门,她就看到那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抬起头,冲她绽放了一抹异常绚烂的笑容。她顿觉眼前一花,心绪又开始起伏了。心里念着经,她一脸平静的走上前去:“阿姑可是和你说了什么?”“是啊!阿娘说,今天我在宗族里的表现太差了,竟是都没有理会你。虽然我们的这门婚姻和别人家的不一样,但我也不能对你不理不睬啊!所以她把我痛骂了一顿,还交代我明日回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你长长脸面。你看,就我刚才那个笑,如果拿去应付你娘家人的话,他们会不会满意?”二郎君立马便道。原来是在考虑明天回门的事情啊!李氏松了口气,便点头道:“很好。你这样就可以了。”“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二郎君点点头,便再对她招招手。李氏慢慢走过去。“还有什么事?”“是这样的。我觉得吧,一直我一个人笑,你却一动不动的站在我身边,那画面是不是太诡异了些?给你家里人看到,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们这两天欺负你了?所以,要不()
你也露两个笑脸出来?”李氏一怔。“我已经不会笑了。”“我也没让你对所有人都笑,就是对你伯父伯母那些人笑一笑。也不用真笑,就是做个笑的样子就行。这方面我很在行,来来来,我教你。”说着,他就对她咧出一个笑来,“就这样,你学学看。”李氏还是摇头。“我真不会。”“这个你不可能不会。只要摸对了方法,那就很简单!”二郎君却说着,便上手来给她帮忙了。李氏本想后退。可是想想他也是为了自己好,便还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帮自己弯曲嘴角。两个人折腾了半天,她发现——自己还真的会笑了!“你看,很简单的吧!”大功告成,二郎君拍拍手,“明天你就这样就行。好了,任务完成,我睡觉了!”就又一头倒下。这速度……李氏莫名有些目瞪口呆。第二日,夫妻回门。二郎君见过伯父伯母后便被拉去男人那边了。李氏则和伯母还有族中姐妹们一处说话。她按照二郎君昨晚上教她的,轻轻对她们拉开一抹笑。伯母立马欢喜的将她给搂进了怀里。“我的儿,看你和你夫婿处得好,伯母可算是放心了!”姐妹们也纷纷道:“阿姐今天明显比以前在娘家的时候看着精神多了。刚才她都笑了!须知她都已经多久没有笑过了?”“所以说,这门亲事做得还是极好的。崔六夫人果然是神医,这世上就没有她治不好的病!”伯母高兴的道。姐妹们和纷纷点头。李氏依然端着浅浅的笑,心中却暗道:阿姑可没有给她看病,这些都是她的夫君教给她的。想到那个人昨天一边教她,一边顺口说出他小时候为了敷衍父母兄姐而发明出假笑的过程,她不禁叹服不已。不过,他这个本事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至少,让伯母和姐妹们知道自己在婆家过得好,总比一直冷着一张脸让她们为自己担心的好。在李家待了一天,夫妻二人再一道回去。进了屋子,李氏真心实意的向二郎君道谢。二郎君不以为意的道:“没事没事,我们怎么说也是夫妻呢!帮你一把,也能给我自己省了不少事,何乐而不为?”说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神,看得人心里瘆得慌。李氏不觉有些发懵。“你()
在看什么?”“你这身衣服……谁让你穿的?”二郎君问。“安嬷嬷啊!”李氏道。还在新婚期呢,下头的人给她安排的都是这些鲜亮的衣裳。她抗拒无果后,也就接受了。不过现在看着二郎君的眼神,他似乎很不喜欢?“赶紧换了换了!”果然就听到他如此道,“都已经不用做给外人看了,你何必委屈自己打扮得跟只彩灯似的?从现在开始,你想穿什么穿什么,别听他们胡说。”“可是……这样好吗?”李氏还有些担忧。毕竟自己是新媳妇呢!“我说好就好!”二郎君道,“你说你这么一张脸,配着这么一身衣服,看起来多别扭!多看两眼,都影响我入睡的心情。”呃,原来是因为这个。李氏明白了,便赶紧将自己平日里穿的衣裳拿了出来换上。“这就对了嘛,看起来顺眼多了!”二郎君终于满意了,便又打个哈欠,“还好现在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我能放心大胆的好好睡个觉了。不过你先帮我看着点外头,要是有人来了叫我一声,不然给告到阿娘那里去,他们又要教训我了。”“好。”李氏立马点头。便任由他在榻上躺着,自己则在一旁抄写经书。一晃两人新婚便有五六日了。这些日子,李氏算是见识了二郎君这个名副其实的睡神本事。反正只要有空,他就滚到床上去了。而阿姑那边也事情极少,每天也只是一大早的等她们做儿媳妇的过去请个安,侍奉用了早膳,就回来了。她便继续专心念经。然而如今战事未平,大家都知道大郎君二郎君很快都要回到战场去的,所以除了早膳外,其余时间慕皎皎并不要求孩子们一定要和她一起用。对于大郎君夫妻而言,那么自然是给小夫妻俩创造了足够的空间来亲密。而对于她和二郎君而言,则是让他们有了足够的空间来做自己的事情。但他们在外人眼中毕竟也是夫妻,又是新婚,所以吃饭睡觉总在一起。久而久之,两个人总得进行一些对话。李氏突然发现,自己嫁给二郎君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个男人是真心想和自己搭伙过日子,对自己也十分敬重。虽然他话不多,但句句都是重点。有他的提点,自己在婆家过得还算滋润,同阿姑大嫂以及其他房里的妯娌长辈们也()
都相处得不错。如果两个人能一直这么相处下去,这一辈子的确是比自己一个人长伴青灯古佛要舒服得多。现在就相当于是自己身边多了一个挚友吧!即便两人一天到晚都说不上几句话,可每次只要见到他那张美美的脸,和他说上几句话,她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就连贴身丫鬟都忍不住道:“郎君对娘子你真是好。”“嗯,他是对我很好。”李氏承认。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突如其来大消息给打破了。“你要走了?”晚膳时分,她想起白天从大嫂卢氏那里得知的消息,小声问他。“是啊!”二郎君道,“阿爹都已经率兵先行了,我和阿兄必定是要尽快跟上的。现在我们之所以还留在长安,只是为了尽快将婚事给办了、给长辈一个交代而已。如今我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是该走了。”“嗯。你走后,我会日日为你诵经,请求菩萨保佑你平安无事。”李氏便道。“好啊,那就辛苦娘子你了!”二郎君也不和她客套,当即应了。或许是第二天要走了的关系,二郎君罕见的没有早睡。他看着李氏指挥着人给他收拾好东西,突然问她:“要不然,下次回来我给你带个礼物吧!”李氏摇头。“不必了。”“嗨,也只是顺便而已。每次打退了敌兵,他们总会丢下许多东西,那就是大家去捡现成的时候。以前在凉州,我们每次跟着阿爹去打突厥打吐蕃,都会捡不少好东西。只是那些东西对我没用,我都拿回家给阿姐阿妹玩耍了。现在我依然没用,但再给她们似乎不大妥当?那就给你处置好了。你要是不喜欢,拿回娘家去送给你的姐妹把玩也是好的。”二郎君慢声道。李氏听他说着话,忽然身体一僵。她脑海里便浮现出当年惨烈的一幕幕来。犹记得那时候,潼关大破,太上皇带着杨贵妃一行人一早就跑了。她的父兄却因为担着守城之责,便依然在城头坚守。谁知安史叛军如此厉害,三下两下,就将城门攻破,率队抵抗的她的父兄自然就成为了嚣张杀进城门来的叛军的刀下鬼。而安禄山一行人对父亲据不投降的行为十分生气,竟是命他手下一队人马直接杀入他们家,誓要将他们一家人都杀光!母亲姐()
妹们得知后,纷纷悬梁自尽,只求不被叛军玷污。唯有她,她没有选择死。父亲死了,阿兄阿弟都死了,如今就连母亲和姐妹们也不能幸免。如果她再死了,那么他们一家不是都不存在了?那么到时候,谁能为他们报仇,谁又能代替他们看着叛贼伏诛?她要做那个人!心中打定主意,她便将捏在手中的白绫扔下了。而是在乳娘和丫鬟的帮助下躲进了地窖里。但是她还是低估了叛军的狠毒,他们进门后就四处搜查,找到了母亲姐妹们的尸首还不放心,又叫来府上的丫头小厮来一个个的认。得知还有一个她逃脱后,便四处搜捕。最后是她的贴身丫鬟阿绫穿着她的衣裳在贼寇面前触柱而亡,才让那群人死了心。等叛军离开后,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的疮痍,全府上下二百多人,几乎都被屠杀殆尽。家里的珠宝玉器也都被一扫而空。那个时候的他们,应当也是那群叛军铁蹄下的战利品吧?她还清楚的记得母亲姐妹们就算自尽却依然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容颜,记得阿绫血肉模糊的脸。后来父兄的尸首也被抬了回来,他们死得更惨……她忍不住的开始瑟瑟发抖。她觉得好冷,整个人就像是回到了当初的地窖里一般。那么潮湿,那么冰冷。她能清楚的听到叛军提着大刀在家里前院后院扫荡的声音,听着府上的丫鬟小厮奔走逃命的匆忙脚步声,还有他们被砍杀时那绝望的呼叫。但她也只能听着了。她如今连自保都来不及,又有什么能力去救别人?她又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惨遭洗劫过后的家里。看着满院子的鲜血,还有死不瞑目的下人们,她更觉得彻骨寒凉。“哎!”一声长叹在头顶响起,随即她就发现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只温暖的手掌在她头顶上轻拍了拍,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你哭吧!”她想挣扎,很倔强的说:“我不想哭。”“真的吗?”二郎君清清淡淡的问。只是这么三个字,却仿佛一下子拉开了她心口那一扇名为悲伤的闸门。她只觉得眼眶一酸,便有泪珠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然后,眼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便靠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起来。二郎君轻轻拥着她,给她拍着后背,任由她哭了个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