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表面平静依旧,心里却是一阵惊涛骇浪——他故意将这份抗议书递到圣人跟前,就是想让圣人看看崔蒲到底是个什么人。结果谁知道,圣人看后根本不以为忤,反而对崔蒲越发的赞誉有加了!他还是小瞧这个小子了。他走的不就是这么一条特立独行之路么?眼神一闪,李林甫便道:“崔知府年纪尚轻,正是意气风发、想要拼尽一切建功立业的时候。当然,在尚未及冠的年纪就做上一地知县,并能在短短十年内做出这许多亮眼的成绩,也说明他能力不俗,圣人您能不计较他的坏脾气继续重用他,是他此生之幸。不过……”圣人正听得高兴,忽听他话锋一转,不由皱起眉头:“不过什么?”“不过,微臣以为,他的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了。以前还只是对付对付那些和他一样的长安纨绔,抑或是地方上不听话的乡绅。可是现在,他竟是和上官面对面也丝毫不露怯。听牛侍中说,他阿弟从扬州回来,竟是直接病了一场。睡梦里头还在大叫‘崔知府饶命’!可想而知他在扬州被吓成了什么样。微臣觉得,他能有这般胆识,应该都是跟着郭刺史他们学的吧!”圣人的面色立时阴沉下来。良久,他才慢声道:“你说得极是,这小子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闯的祸也越来越大。多少次朕都当他要失手了,结果他生生又圆回来了!这人啊,胆子可不就是越养越肥么?看样子,是时候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听到这话,李林甫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喜色。但是,这些还不够。他便又道:“不管圣人再将他安排到何处,那都是对他的期许,想必他也不会让您失望。只是微臣现在在想,该不会等他们换了地方,郭刺史他们还会一路跟了去?微臣听说,在崔知府夫人的调养下,他们的身子骨现在都硬朗极了,他们也都认准了崔知府夫人,其他哪个大夫都不要呢!”这个人在圣人身边侍奉多年,对圣人心中的禁忌了如指掌。不过是简单一句话,就成功让圣人沉吟起来。李林甫说得没错,这些年,崔蒲和郭刺史他们来往是太频密了些。不过,只是一个文臣和一群武将在一处玩闹,并不见他们和其他皇子之类的接触。想来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圣人毕竟年纪大了,人也格外的多疑起来。思来想去好一会,他才道:“他们不是说是去扬州调养身体的么?既然是调养,自然就会逗留在山清水秀之地。而且朕听说,小崔爱卿夫人带的徒弟也都已经出师了?”“是啊!第一批徒弟都分布在天长县、海陵县以及扬州城的休闲山庄内。听说那些老臣都对他们的手艺赞不绝口。现在徒孙正跟在她身边学着呢,上次在对抗瘟疫那件事上,主要发挥力量的就是这么一批人!按照崔知府的计划,以后他们也都是要分布到全扬州府内的休闲山庄去的。”“很好,小崔爱卿这个安排不错。既然如此,那朕就着户部拨款,助他们尽快将各地的休闲山庄都建起来吧!”圣人沉声道。他的目的达到了!李林甫也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崔知府要是知道这事,肯定要喜死了!圣人对他如此关照,现在可是助他解决了最关心的一件事了。想必到了下一任所在,他就能全心投入到新的事情中去,不用再牵挂扬州的事情了。”“但愿如此吧!”圣人低哼了声,面上看不出喜怒。到了年底,两封敕令接连从长安送来崔蒲手上。第一封便是圣人着户部拨款二十万贯,决定依照崔蒲之前交上去的方案,在扬州各处都遴选风景优美的地方修建休闲山庄,好方便年岁大了的老臣来这里荣养。不过这个已经专门立项,由专人主导,崔蒲只需要将手头的图纸交出去就行了。第二封则是对崔蒲新的任命。广州知府兼市舶使,这官职倒是小小的升了半级,协管的事情也更多了。只是……广州……这个广州和后世的广州不一样。在唐朝之前,南方大部分都是蛮荒之地。尤其处于最南端的广州,那里除了一个小小的番禹有一座同外界来往通商的码头外,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人烟,而且瘴气密布,秦汉之时都是朝廷流放犯人的场所。现在虽然改进了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真正南方发展起来,那已经是宋朝以后了。现在崔蒲被任命为广州知府,根本就是发配!看来,是李林甫就崔蒲之前的所作所为开始施展报复了啊!当然,圣人也从中掺了一脚。对于这个结局,慕皎皎和崔蒲早有预料,倒不是太惊讶。只是想()
想三个还小小的孩子,他们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都是因为大人的任性,连带孩子们也要跟着他们去遥远的南方吃苦了。不料,大娘子听说之后,立马就笑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去吃荔枝啦!”这孩子……慕皎皎和崔蒲都哭笑不得。在他们多年的耳濡目染下,这几个小娃娃也都成长为了不折不扣的吃货。只是这个年代物产不算太丰富,交通运输也不发达,新鲜蔬果只能吃到本地的。其他地方,诸如岭南的荔枝,就算从岭南现摘了快马加鞭送过来,路上也要耽搁三四日的时间。等东西送到,早已经坏了不少了。孩子们嘴巴又刁,稍微有点变味的就不吃了。可偏偏他们都对岭南荔枝龙眼等水果情有独钟,每年崔蒲都要耗费财力托人从那边摘了不少送来。但这样也不能满足几个小娃娃的胃口。所以现在,一听说他们可以常驻荔枝的原产地,也就难怪大娘子高兴成这样了。大郎君虽然没说话,但那闪闪发亮的双眼也泄露了他内心的兴奋。二郎君也破天荒的睁开了双眼,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慕皎皎看,仿佛在问她这个消息是否属实?在见到慕皎皎点头后,他唇角也往上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睡觉去了。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打算安抚孩子们的话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反倒是孩子们的表现让他们惨遭这个残酷现实打击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抚慰。崔蒲感慨的低叹一声,忍不住摸摸女儿的小脑袋:“话虽这么说,但广州天气以及风景可都没有扬州这里好。那里也没有诸如这里这么多好玩的东西。等你们去了那里,怕是就要寂寞好一阵子了。”他是在给女儿打预防针。看圣人现在的意思,是已经对他和郭刺史卢国公一行人过从甚密这件事开始不满了。所以现在他们去广州的话,郭刺史他们肯定不能再厚着脸皮同行。也就是说,郭曜以及程家、尉迟家那些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不能再陪他们一起玩耍了。听到这话,大娘子脸上的笑意立马淡去不少。“这样啊!”她小声说着,小嘴便嘟了起来。大郎君眨眨眼,便迈着小脚就走到慕皎皎身边,小手拉着她的手,表决心似的道:“我有阿娘就够了!”够你个头!他才一()
个不注意,这小子就又往慕皎皎身边开始凑了!崔蒲额头上啪的爆出一根青筋。他赶紧把儿子给拽过来:“今天的书背了没?字写了没?功夫练了没?”“背了,写了,练了。”大郎君如实相告。崔蒲眼前一阵晕眩。“那你也给我再蹲一个时辰的马步去!马上咱们就要往广州去了,这一路漫长艰险,你得练好拳脚保护你阿娘阿姐,知道吗?”“哦,我这就去练!”大郎君立马小脸一板,沉声应道。伴着他蹬蹬蹬远去的脚步声,二郎君双眼又拉开一条缝隙,小嘴里低低吐出一声叹息,便又合上了双眼。大娘子沉默好一会,心里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于是她忙拉上崔蒲的手:“阿爹,咱们马上就走吗?可是我想和郭家阿兄、卢家阿姐、尉迟家阿弟阿妹告个别怎么办?”“放心,没这么快的。阿爹也要和许多人告别呢!”崔蒲柔声道。“哦,这样啊!”大娘子长出口气,小手拍拍胸脯。崔蒲马上要往广州上任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一时间,府衙门口人潮汹涌,有上门来打探消息的,有哭求他们不要离开的,门房上几个小厮忙得不可开交,最终不得不求小四儿再多调几个人去给他们帮忙。郭刺史过来的时候,见状笑道:“崔六小子,你这个知府当得可真值。不知道的还当这里是宰相府上呢!”崔蒲想想当初在长安时,阁老府上每日络绎不绝有人上门来求见崔阁老的情形,不禁摇头笑道:“您也未免把我捧得太高了。这种情形也就这段日子罢了,又不是日日都有的。”“虽然只是一段日子,但也不错了。你看历任扬州知府,有几个在离任之前还能得到你这般礼遇的?”郭刺史笑道。崔蒲一怔,心口立马就涌上一股暖流。都说人走茶凉。尤其他现在还是被发配到广州去做知府。那么之前在这里培植的关系大都不能用了。官场最现实了,你有用时,他们自然处处巴结着你;可一旦你落魄了,他们不在你头上踩上两脚就不错了,又怎会像现在这样第一时间站出来对你表示关切?还有扬州府内的百姓们。自从消息传出去后,各处的乡绅也都纷纷递了帖子过来请求拜见。到了要走的时候,手下这些人还能对他表示出如此的热情,真的很不容易了。他在()
扬州待的这十年,值了!“对了,既然你都要走了,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把两家孩子的事情给定下来了?我家大郎都这把年纪了,快等不起了!”突然,郭刺史话锋一转,又提及小儿女的婚事。这转折真是令人猝不及防。崔蒲一怔,顿时想笑却笑不出来:“我不是早说过了么,您要是等不及,就另外给他遴选名门淑女就是了。我家大娘子还小,现在我只想让她无忧无虑的玩耍,不想让亲事束缚着她。”“那怎么就叫束缚了?不过是把婚事定下,还省了你们不少事呢!再等两年,孩子大了,咱们再找个好日子把亲事给办了,多好!”郭刺史哈哈大笑。崔蒲嘴角抽抽。随着郭曜年纪越来越大,郭刺史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提一提这事,但都被他给婉言谢绝了。郭刺史不以为意,一次失败,下次再来。可是这一次,郭刺史明显不打算放过他了。之前不着急,是因为大家都在一处,两个孩子也玩得好,天长日久这事总能成。可是现在,眼看郭曜都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而且崔蒲马上又要带着家眷往广州去。此次一别,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要是这时候大娘子被别家的小郎君给抢走了怎么办?未雨绸缪,他决定抓住崔蒲把事情定下再说!不过,不等他拉着崔蒲再说几句,鄂国公一行人也出现了。一见如此,他们就知道郭刺史的用意了,一个个忙不迭迎上来,把郭刺史给推到一边,忙着开始推销自家孙子。要是没有适龄孙子的,小孙女也行啊!好歹这两年大郎君也出脱得稳重乖巧,二郎君又长得好,谁见了不喜欢?说到最后,崔蒲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意见呢,就已经有人为了抢儿媳妇或者女婿,当场开打了!得,不用他再表示什么了,等这群人打出个结果来再说吧!崔蒲见机赶紧就溜了。慕皎皎听说这事后,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原以为这些人打上一架出了气,事情也就过去了。却不曾想,就在腊月二十四那日,郭子仪居然也出现在了扬州城内。这十年间,郭子仪也是仕途得意、步步高升。到现在,他已经是振武军使了。自从他带着军队驻扎在东受降城,几次打得突厥闻风丧胆,以致突厥人现在一听到他的名号就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南度阴山劫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