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为了全扬州的百姓,崔蒲也肯定不会任由他胡来。两个人眼神博弈了一会,最终还是万天赐败下阵来。“其实,一开始我多征些,是以防到了后头的城镇征上来的粮食太少,无法向圣人交差。不过看看现在的数目,今年扬州百姓们还是丰收居多啊,接下来我看我就不用再秉持之前的标准了,接着按照去年的数目征收就好了。”万天赐干笑几声,“至于现在这些粮食,就先放在崔知府您这里好了,回头等其他地方的收齐了,我再一一给百姓们还回去。有您帮我看着,我最放心不过了。”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还不老实!崔蒲心中冷笑不止。粮食屯在他这里,扭头出去这个人就能到处宣扬这些多出来的粮食都被他给侵吞了!虽说他在扬州百姓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既定的好印象,但架不住有人蓄意煽动啊!一旦有一个人被说动了,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传播谣言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但辟谣却是能让人跑断腿!他才不会给这个人这个机会。崔蒲便道:“既然如此,那现在账册也留在本府这里好了。你们再去重新收粮的时候,再重建一册就是了。回头等你们把其他地方的收齐了,本府再一并连粮带账册一起还给你。”只要账册在手,他就能复制出无数册来。而且在这个时间里,他还能做出许多许多姓万的想不到的事情来哦!这一点,崔蒲明白,万天赐当然也明白。他暗暗咬牙,终于明白和崔蒲耍小聪明是没用的。在这个人跟前,你要么就死扛到底,那么结果当然也和死了没两样。要么,你就老实点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不然,你一定没有好果子吃!账册现在就是他的软肋,他只得咬牙道:“算了,这样还是太麻烦崔知府您了。我看,反正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们还是先将粮食和账册搬走,把多收百姓们的粮食先还了回去,然后再回去慢慢征粮不迟。”他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只可惜,时间已经晚了。崔蒲已经彻底不相信他了。这个人现在只是被逼无奈,才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可一旦他真个将粮食和账册都还给他,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出尔反尔,或者又做出什么其他事情来?崔蒲颔首道:“这个主意也不错。只不过这么多粮食,你们()
才这么点人,势单力薄的哪里搬得动?要不这样吧,本府府上还有不少武艺高强的家丁,现在就让他们去给你们帮忙好了。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昨天他们不是还向他哭诉什么势单力薄吗?现在他就把这话还给他们!他这是打算把他们全程监督起来的节奏吗?万天赐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诚如崔蒲所料,他没这么快老实。刚才说出那番话,他也只是打算麻痹崔蒲而已。只要拿回了账册和粮食,再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立马就会给李林甫修书一封,让他赶紧派人来解救自己。可是现在,崔蒲把这条路也给他堵死了。为今之计,他竟然真的只有任凭他们摆布了!姓崔的,我记住你了!他心中暗道,嘴上却还不得不欢喜的道:“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下官多谢崔知府!”“不客气。你们来扬州府收粮,本府忙于公务没办法帮你更多,现在也只能在人手上为你们排忧解劳了。”崔蒲也假惺惺的回应。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好一阵恶心。接下来,他们是怎么都装不下和睦了。崔蒲目的达到,也不再和他多言,赶紧就命人将他们一行人带到厢房去安歇,自己则匆忙赶到了慕皎皎身边。崔蒲和万天赐斗智斗勇的细节,慕皎皎早经由绿豆的现场直播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看到崔蒲出现,她便对他竖起大拇指:“崔知府真是好样的!让万粮长把吞进去的粮食再吐出来,而且还亲自给百姓们还回去,这只怕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可是为扬州百姓们出了一口恶气啊!”“这样做,省了我不少事。顺便,也好好的羞辱了他一番,似乎比直接当场和他打一场来的还更爽快些?”崔蒲摸着下巴道。“怎么,上瘾了?”慕皎皎便问。崔蒲颔首。“有一点。”以前他怎么没觉得呢?哼哼,看来以后可以多试试这种手法啊!就在万天赐在府衙内被崔蒲各种摆布、慕皎皎稳坐后院看好戏的时候,天长县的县衙后院也发生了一阵剧烈的争吵。武立新长长的一觉睡醒,才被师爷告知昨晚上发生了什么,顿时又急又气,赶紧就跑到裴氏房里。“都是你干的,是不是?”“是。”裴氏定定道。“你疯了!”武立新大叫,不停的来回踱步()
,“你要害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万天赐是谁的人吗?你敢招惹他们,那就是招惹了李中书。李中书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且他本来就看我们不顺眼。你现在做这样的事,不是正好把把柄送到他们手上,让他们随便折腾我吗?我真要气死了,你这女人眼光怎么这么短浅!我们全家都要被你给害死了!”“真正目光短浅的是你吧?”裴氏淡声道。武立新一怔,脸色猛地一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说,真正目光短浅的是你才对。”裴氏抬眸正视他,一字一顿的道。“你……”“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吗?现在武家失势,长安城里的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咱们在这里也是孤立无援。现如今,寿王是指望不上了,你自己又没那个自立自强的本事,那咱们就必须赶紧给自己抓住一个依靠才行。可是,李林甫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往李林甫的死对头上找了。”“所以你就选定了崔六?”武立新低呼,满脸的不可置信。裴氏颔首。“如今距离咱们最近的、也最有希望的人就只有他了。”“我看你是真疯了!”武立新几乎爆炸,“你说我没本事,那混蛋他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了?他不过是靠着他老子、还有他娘子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你现在把宝押在他身上,简直比押给寿王还不如!我们一家子可真都要被你给害死了!”在他心里,还是迟迟不肯承认崔蒲比他强的事实,坚持认定崔蒲就是运气好,各种撞大运才会到了今天。裴氏懒得和他多说,只道:“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拼死一搏。至少搏一下后,或许还能多出几分生的希望。”“但更有可能是我们死得更快!”武立新悲观得很,“现在你就看着吧,崔六和万天赐闹起来,极有可能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现在整个扬州府里,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的除了我就没有别人!我真的要被你给害死了!”“不会。”裴氏却摇头,语气肯定无比。武立新早已经是要死不活了。“你说不会就不会?好啊,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不会法?”“这一次,崔知府没有选择如以往般直接把事情闹大,而是选择了低调处理。也就是说,他这次是打算在台面下把事情给解决了。这样,万天赐只能()
吃一个大闷亏,打落牙往肚里咽。便是回到长安,他也不会傻到把这事告知李林甫。毕竟他好容易才搞到这么一个位置,结果第一次出马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这个给人知道了,那只能让人嘲笑他无能!”裴氏果真就慢条斯理的给他解释起来。“万天赐不是你。你是武家当初选定的继承人,矬子里头拔大个,既然选定了你那就没办法改,你做错了事他们只能慢慢帮你收拾烂摊子、填窟窿,再一点一点帮你修正前进的路子。可万天赐只是李林甫身边的一条狗,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狗。如果一条狗没用,他自会摒弃他,再选一条一样乖巧听话、却更有用的来用。指望他耐心的调教、为这条狗出头甚至帮他出气?你当李林甫这个中书令已经闲到这个地步了吗?”“万天赐但凡有点脑子,他就不会自掘坟墓。所以这一次,他既然已经在崔知府那里吃定亏了,那咱们就不用再害怕了。反之,昨晚上的事情,因为咱们放水有功,崔知府心里都记着呢!以后再有什么事的话,他怎么也会拉咱们一把。至少,你这个知县的位置暂时牢固了。”听她那么说他、说武家,武立新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可是再听她分析起万天赐的处境,武立新立马茅塞顿开。“对呀!万天赐只是李林甫爱妾的奶兄,和他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想要李林甫为他吃的一个闷亏出头,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万天赐既然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必然也不是个傻的,他一定不会把这件事公诸于众!我真是想太多了!”“不过……”他马上又瞪向裴氏,“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害得我平白担心了这么久!”早点说,你会信吗?只怕昨晚上我要是和你商量帮他们做坏事的话,你肯定第一个打断我、指不定还要去向姓万的告发!裴氏对这个丈夫的秉性再清楚不过了,便只是冷冷道:“现在说也不晚。接下来,你只要好好做你这个知县,万天赐一行人再来的时候,你放手让他们去收粮,只让王主簿和咱们县衙里的主簿跟着便是,你就不用再去凑这个热闹了。”武立新脸上又一阵发烧。“我知道了,这个还用你说吗?”他一甩袖子,急急的就走了。裴氏这才()
长出口气,忍不住闭上双眼,无力靠在墙上。接下来的日子,万天赐果然就带着人从之前的走过的城镇重新走了一遍,把多收的粮食都还了回去。当然,既然海陵县只多收了三百石,这个数目不算多,就免了。还粮食的过程,几乎可以写成一部书,里面满载着百姓们的欢喜以及万天赐一行人的辛酸血泪。崔蒲和慕皎皎每天茶余饭后都要听人念一段王十七的来信。每当听到万天赐一伙人又被百姓们围起来痛骂、还时不时的被扔臭鸡蛋和烂菜叶时,他们的心情都大好,饭都能多吃上半碗。好容易将多收的粮食还完,万天赐一伙人在扬州府的名声也已经彻底臭了。接下来,他们也没那个脸面四处耀武扬威,只草草按照规定把该收的粮食收了,就灰溜溜的坐船回长安去了,竟是连散伙饭都没和崔蒲一起用。崔蒲再将王十七拟好的账册拿来一看,心情也是大好:“真不错,今年百姓们交的粮食比前几年还要少上几千石,这也是一大功绩啊!我的功绩!”按照以往的规矩,朝廷收粮食,一家如果要交十斗的话,收粮的粮官在收之前总会往箩筐上踹上一脚,踹下一两斗来,这便当做粮官这一趟的辛苦费。也就是说,百姓们说是交十斗的粮,但实际交上去的却至少有十二斗。这么一家克扣一点,整个扬州府几十万户的数目累加起来也就十分可观了。这是官场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捞油水的法子,崔蒲虽然心中厌恶,却也并未阻止过。如果不是这次万天赐一伙人做得实在太过分,他也根本不会出手。而被崔蒲竭力压制的结果,就是万天赐这次也就在海陵县多捞了三百石粮食,比起之前的粮长动辄几千石的成果可差远了!在回去的路上,万天赐只怕吐血的心都有了吧?可等到了长安,他却还必须打肿脸充胖子,唯恐被人知道他初次出马就栽在了崔蒲手上!想想他就觉得心情大好。慕皎皎也拉着儿女对他道喜:“恭喜崔知府。经过这件事,您在扬州府百姓们心目中的形象就更加高大了。还望您接下来再接再厉才是。”“同喜同喜,这是咱们一家人的胜利。今晚上叫厨房添几个好菜,咱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开心开心!”崔蒲笑眯眯的将他们都扶起来,装模作样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