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崔爱卿,他还真是……脑子里总是突然就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但偏偏这样的想法到了他手里,总就能给他办成了!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文武全才!”悲伤了这么句,圣人脸上可算是露出了一抹笑靥。高力士大为振奋,连忙便为崔蒲说起好话来:“圣人您也不看看他是什么出身!虽然只是博陵崔氏的庶子,但也好歹是崔阁老的亲子,这些年崔阁老也没少在朝中为他走动。而且现在,崔阁老和崔大郎君父子俩都在家丁忧,您道他为什么这么放心?还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本事?能被崔阁老如此寄予厚望的人,那么必定就是朝中的栋梁之才。对了,奴婢还没来得及恭喜圣人,您又得了一位极好的人才呢!”圣人被哄得哈哈大笑。“照你这么说,崔阁老他们父子拒绝朕夺情的决定是正确的?朕还不该生他们的气了?”“为长辈尽孝,这本就是为人子女的本分。他们若是连这点本分都尽不到,圣人您难道敢放心让他们为国尽忠吗?”高力士笑道,“而且,现在不是有小崔知县了吗?您看,他即便人不在海陵县,他为百姓、为咱们新唐王朝做的好事也一直没有断过。所以说,这人不在朝中不要紧,只要他的心一直在朝中,做的也一直是为国为民的好事,那就够了。”圣人便抬起眼看他:“朕怎么一直听你在为那个崔六小子说好话?难不成他拿什么收买你了?”“是啊!圣人您还记得惠妃娘娘下葬那日,您悲伤得昏死过去后,奴婢喂给您吃的那颗药吗?那便是崔六少夫人离去前偷偷交给奴婢的。她早料到您肯定会因为惠妃娘娘的事情伤心欲绝,便给了奴婢两颗护住心脉的药。他们夫妻俩一心为圣人您着想,奴婢又怎会不被他们收买?”高力士抹着眼角道。“原来那颗药就是她给的?”圣人暗自道,“既然她手头有这样的神药,那为何没给惠妃用用?说不定有了这个药,惠妃她就……”“圣人请节哀!崔六少夫人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如果那个药对惠妃娘娘有用的话,她自不会藏私。既然她没拿出来,那肯定就是说这个药对娘娘没用。不然,她又何至于要让咱们直到有这个药的存在?您应当相信崔家对您的一片忠心才是。”高力士苦口婆心的劝。圣人怔了怔,便长叹口气。“你说得没()
错。是朕魔怔了,朕怎能怀疑她的一片忠心?这个小崔爱卿入仕七年,就已经为朝廷做了好几件大好事了。他的夫人也一直小心照料着十三郎,那日也为惠妃减轻了痛苦,更是为朕献上奇药。这对夫妻都是世间难得的奇才,如今他们已经在知县一职上蹉跎了七年,现在朕是该给他们一个好去处了。”说罢,他便吩咐道:“去将礼部尚书叫来,朕有话要问他。”于是,第二天,吏部便下达一纸令文——鉴于组织民夫抓捕海盗有功,崔蒲居功至伟,遂擢其为扬州知府,年后走马上任!消息一出,全长安城震动,阁老府上下更是狂喜不已。崔阁老再镇定的人,也禁不住拊案高呼:“好,好啊!辛辛苦苦为县令七年,如今厚积薄发,你可算是一举冲上知府之位了!”扬州知府这个职位可和普通知府不能相提并论。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五品官,但在朝中的重要地位却是极为关键。除却长安和陪都洛阳外,东都扬州可以说是整个新唐王朝最重要的经济中心了。因为京杭大运河流经这里,江南又是鱼米之乡,再加上现在这里大片大片的甘薯种植基地,以及各处的海运交通,每年从扬州口岸转运的钱粮盐铁等物不胜凡几。而这个调度周转的权利必然是受到扬州地区的最高官——扬州知府直接支配的。除非帝王心腹、抑或太子的左右手,否则这个职位旁人根本不敢肖想。这是个肥差,大大的肥差啊!那地位比起长安城里多少四品大员都高出一大截去。而且就算每年不坑不拐,光是收下头的孝敬就能手上好几万贯,这还是保守的估计。而且通过黄海运来的好东西,总能第一时间送到眼前来给他们挑选,宫里的贵人都要次他们一等。圣人将崔蒲安排在这个位置,便也是肯定了崔蒲近些年的功绩,更是对慕皎皎那日在宫里表现的报答。而且,崔蒲出任这个职位,也是在向朝中上下宣布——崔家并没有退出朝堂,圣人也一直没有忘记他们!看看,崔家新一代的才俊已然出山了!这让崔阁老如何不欣喜?慕皎皎得知消息后也是浅浅一笑:“圣人这一招行得真妙。明明是不喜那日我们都看到了他最狼狈的一面想将我们远远发配,却还给了个这么重要的官职给你,那便是释出了拉拢之意。上位者都已经表现得这么和善了,()
咱们又哪里还好意思不感恩戴德?那一晚的那点小事,自然也就掠过不提。以后,这个扬州知府你就好好干吧!要是干得好了,以后必定还有更好的地方在等着你。”崔蒲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辛辛苦苦在知县那个位置上枯坐了七年,但这七年里我可都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了,圣人只要不傻,必然知道要重用我。不然,这不是浪费了我这么一个大好的能人吗?”切,才更给你点颜色,你还就开起染坊来了?慕皎皎没好气的白他一眼——现在你就抓紧时间高兴着吧!等到了知府任上,要平衡各方关系的时候,你就该哭了!“对了,阿爹跟我说,让咱们这两日往张中书府上去拜访一趟,他已经闭门养病许久了。”崔蒲突然想到崔阁老的嘱咐。慕皎皎立时心一沉。这个张中书,便是当年极力抵制废太子的张九龄了。这也是个可怜人,兢兢业业为国奉献多年,举荐贤才不计其数,最终却被李林甫这个小人嫉妒,还伙同武惠妃作乱,生生将他从中书令的位置上拉了下来。这还不够,很快又因他荐举的监察御史周子谅在朝堂上妄议吉凶,触怒圣人,李林甫和牛仙客再从旁挑拨离间,让圣人以‘举非其人’之罪将他贬为荆州长史。明明是一介忠臣良将,却因为小人诬陷,官职无端一降再降,马上都要离开长安,往地方上去了。换做是谁,谁都会抑郁吧?所以张九龄被气病了,实属正常。不过,现在武惠妃死了,李林甫暂时没了靠山,十分惧怕圣人又想起张九龄的好来,然后又把人给接回来,所以他便开始拼命的对张九龄施压,逼迫他早日离开长安。可怜张九龄年老体弱,要是强行上路,这条命极有可能就要交代在路上了!崔阁老也是看不过眼,就叫了崔蒲找个日子带着慕皎皎一起上门去拜望张九龄。说是拜望,其实也就是去给张九龄看病。不过论身份,崔蒲是崔家庶子,还不够格主动上张家去。而崔阁老丁忧在家,也不适宜出面。所以到了日子,便是崔家大郎崔葏夫妇领着他们一起去了张家。张九龄已经卧病好几个月了。如今他年过花甲,却因为操劳国事,须发早已全白,就连一把美髯也白得通透。当慕皎皎一行人过来时,他正在提笔挥毫。张大郎君便领着他们在外头候着:“阿爹自从在家()
养病起,就日日寄情于书画,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写上几幅字。你们稍待片刻,等他写完了我就领你们进去。”崔蒲和崔葏连忙点头。不多时,等张九龄一幅字写完,张大郎君果然就领着他们进去了:“阿爹,博陵崔氏大郎君六郎君协同家眷来访。”崔葏便同崔蒲一齐上前行礼,慕皎皎和郑氏也屈身行礼不提。张九龄连忙就笑道:“两位贤侄快快落座,还有侄媳妇你们也坐!”看样子精神还不错。各自归座上茶后,张九龄的目光还忍不住在崔家这四个人身上来回游移。末了,他才笑叹道:“想当初,我同崔二一齐考中进士,只是他因为崔家的关系直接进了中书省做校书郎,而我却外放,从下头慢慢做起。但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书信来往一直不曾断过。也多亏了他的帮忙,我才能回到长安。后来我们一起在中枢做事,更是志趣相投,亲如兄弟。现如今,眼看他的儿子都这么出色,就连娶的儿媳妇都如此端庄贤淑,我真是为他高兴!”崔葏一行人连忙又道谢不止。只是既然是打着上门拜望长辈的旗号,他们也不能直接提出来说要给人看病。再说上几句话,崔葏便道:“世伯您方才是在写诗么?”“是啊!闲来无事,突然心有感慨,就作了一首诗。”张九龄哈哈一笑,便命小童将他刚写好的诗作拿来给他们观赏。慕皎皎也看了眼,发现这是一首五言诗。诗名为《感遇》。“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矫矫珍木巅,得无金丸惧?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崔葏将诗句缓缓念来,便赞道:“好诗!大气磅礴,气势雄浑,正是世伯您宽广心胸的写照。见了这首诗,小侄对您是一点都不担心了。”崔蒲从小耳濡目染,对诗词鉴赏懂得一些门道,便也切中肯綮的说了几句。郑氏更不用说,她的点评独辟蹊径,从女人的角度出发,温柔细腻,也让张九龄听得分外满意。唯有慕皎皎,她的目光一直牢牢黏在那首诗上,迟迟都没有离开。那眉头也微微紧皱,仿佛在苦恼着什么。张九龄早听说过她的本事,本以为她上门就要给自己把脉。结果却见她这样,他心中好奇,便问道:“侄媳妇你可是从中看出了点什么?但说无妨。”“其实我不懂诗()
词,所以这首诗里头什么寓意我看不大明白,我现在看的只是这些字。”慕皎皎诚实道。早听说她是个耿直的性子,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的。但今天亲眼所见,张九龄还是不禁一愣,而后才放声大笑:“好好好!你这性子我喜欢!那么你从这字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只管说来便是!”“那我都斗胆一说了。”慕皎皎道,“世伯您笔力虬劲,一笔一划仿佛铁钩银划,可见是从小就用心练字,日日不歇,至今已经有五十多年了。而且这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人惊叹,而且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境十足,已然达到了笔意相通的地步。只不过,前头两句还好,后面三句每一句的收尾字都写得有些飘忽,尤其是最后一笔,分明没定住。可见您写字时心有杂念,不能全神贯注。想必是当时触景生情,想到了什么令您气愤又无力的事吧?”听完这些,张九龄立时目瞪口呆。就连张大郎君也呆住了。她说的这些话,不正是他作诗时的心情写照吗?前两句时还好,但越往后,他又不禁想到了这些年同李林甫、牛仙客两个奸人斗智斗勇,最终却落败的惨状。尤其这些日子,那两个人却还假惺惺的命人送了不少上好的药材过来,口口声声什么害怕他在路上出什么状况,所以让他有备无患。什么有备无患?他们分明就是在咒他赶紧去死!他饶是心态再放得宽,被这两个小人一再逼迫刺激,心绪也难免会有所起伏。那么写诗之时,难免就将情绪带了进去。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却没想到还是被慕皎皎给看了出来。崔蒲和崔葏闻言也是一愣,连忙再努力看去,果然在后三句的句尾都看出来一点点飘忽的味道。崔葏不由叹道:“六弟妹好眼力,这么一点点问题居然都被你看出来了。若非你提醒,我只怕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慕皎皎笑道:“身为医者,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从细微处见真章。许多病看似一模一样,但仅仅因为细微处的一点差别,那病因就天差万别,用的药也截然不同。一旦弄错,就极有可能毁掉一条性命,我岂敢不小心?”张九龄闻言大赞:“侄媳妇这话说得好!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医术如此高明了。如此用心钻研医术,一眼就能将最细微的问题察觉出来,你不成神医,还谁还能当神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