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真好!”大娘子瞬时大喜,便又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大大的吻。崔蒲顿时也满意的笑了。父女俩商量好后,顺便又去扬州府内最繁华的街上晃了一圈,吃了不少小吃,才晃晃悠悠的去了魏家。再等到回到海陵县,父女俩对瘦西湖上的事情只字未提。慕皎皎见状,只是了然一笑,也没有多问。这一年,注定是风雨飘摇的一年。转眼过了正月十五,衙门开印,封印在驿站里的书信等也陆续送达。崔蒲才知道,就在去年年底,张九龄遭李林甫和武惠妃联手排挤,圣人也为这二人的谗言所惑,将他贬为尚书右丞相,并免去了知政事一职。李林甫在武惠妃的支持下取而代之。得知这一消息,崔蒲沉郁了好几天。“这个朝纲眼看就要乱了。不出一年,长安城内必然还会有重大事件发生!”躺在慕皎皎膝头,他有气无力的道。慕皎皎只轻轻给他揉捏着太阳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所谓物极必反也。现在武家一系的野心迅速膨胀,如今又干掉了保太子最得力的张中书,他们必定会越发的骄傲自满。但这个骄傲到了一定程度,老天爷也会看不过去。到时候,就是贱人天收的时候了。”“果真会如此么?”崔蒲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我编的。”慕皎皎笑道。崔蒲一怔,旋即便喷笑出来。“就算是编的也好。至少,你能让我暂时开心一会。”慕皎皎不再说话,只一下一下用心给他按着穴道。果然,到了四月,咸宜公主驸马杨洄再次向惠妃构陷太子并两位皇子,说他们与太子妃薛氏之兄薛锈共谋异事。惠妃遂派人假冒天使去请三王入宫,谎称宫中有贼,圣人请他们去帮忙。三个人近些日子被武惠妃一系打压得喘不过气来,听说此事后,便以为得到了可以在圣人跟前表现邀功的机会,爽快的答应下来,并以最快的速度全副武装赶进宫去。岂料惠妃转头又去向圣人告状——太子跟二王要谋反了!他们现在已经穿着铁甲进宫了!圣人大凛,忙派人却察看,发现果真如此,霎时大怒。只是他好歹还存着几分理智,便召信任中书令李林甫商议。李林甫说了一堆看似公平、实则挑拨离间的话后,又装模作样的道:“此乃陛下的家务事,不是臣()
等应该干预的。”接着便闭口不言。李林甫退下后,圣人一个人越想越多,也越想越怒,最终下定决心——废太子并二王为庶人,赐薛琇死。太子三人极力为自己辩解。然而有武惠妃和李林甫联手挡着,他们根本连圣人的面都见不到。再过不久,这三个庶人皆遇害,报给圣人的自然是这几个人接受不了这个处置,自尽而亡。武惠妃一系大获全胜。消息传到扬州,整个扬州官场都为之震动。黄知县还悄悄给崔蒲写了好几封信,询问他现在该怎么办。崔蒲只叫他稳住不动,安然做事便是。但私底下,他也是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夜深人静之际,慕皎皎还能听到他无力的叹息声。慕皎皎也不劝他,只和他谈论关于儿子女儿的事情。小娘子眼看就要满三岁了,人越发的古灵精怪。儿子也四五个月了,人却一直安安静静的,尿了饿了也不哭,就嗯嗯两声,跟个布偶娃娃似的,可叫带小娘子的奶娘眼红死带他的奶娘了。说起这双儿女,崔蒲的神色才算好看了些。他便拥着慕皎皎道:“还好咱们现在人在扬州,离长安远得很,好歹受那件事的波及不算深。现在,阿爹阿兄他们都在中枢,只怕已经成了武惠妃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他们的日子肯定难过极了!”“是啊,咱们在这里,还能避避风头。”慕皎皎道。“只是,天知道我们能避上多久?”崔蒲又挫败的叹道。岂料一语成谶。就在得知太子等人死讯过后不久,长安那边就来了一封急信——崔老太太病重,叫慕皎皎赶紧回长安去!为长辈尽孝,这是为子孙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慕皎皎无法推辞。而且从和崔老太太见面的第一次起,这位老太太就对她十分的宽厚慈爱,慕皎皎心中也十分的敬重她。所以得知消息后,她立马就命人准备马匹。“不要马车,就要马。再把我的行医箱带上,派几个武艺高强的游侠儿护着大郎,我们走陆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长安!”慕皎皎沉声吩咐。崔蒲闻言不由暗暗心疼。只是事关家中长辈,他也不敢耽搁,只小声道:“大郎就不用带了吧!他还那么小。”“老太太年纪大了,上次我给她把脉的时候就发现她的脏腑功能开始急剧退化了,这次极()
有可能就……”慕皎皎顿一顿,“至少要让她在临终前看一眼自己的曾孙吧!到时候要是真传来讣告,你带着大娘子也好快点赶路。”这件事,慕皎皎一早就和他说过,但这一年多来老太太的情况都不错,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现在再听她说起,崔蒲心也不由一沉——在这个多事之秋,要是崔家再出这么一桩事,那对崔家的打击绝对是雪上加霜的!崔老太太一旦去世,崔家儿郎便都要丁忧。若按一般情况,圣人必定会夺情,毕竟崔家人占据的位置太重要了,轻易推不开。可是现在,武家却是巴不得他们赶紧都滚蛋吧?他们手下还多的是人来鸠占鹊巢。见他一脸忧郁的模样,慕皎皎却握住他的手:“相信我,没事的。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愿如此吧!”崔蒲低叹,却依然愁眉不展。慕皎皎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赶回了长安。回到崔府,她将儿子交给郑氏,只坐下略歇了口气,就上前去给崔老太太把脉。现在的崔老太太已经十分虚弱了。不过今天,似乎是得知慕皎皎带着儿子归来的缘故,她的精神好了不少,还和崔夫人说了几句话。慕皎皎细细给她听过脉象,便摇头道:“老太太大限将至,我也无力回天,大家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此言一出,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崔家众人便都嚎啕大哭起来。倒是崔老太太听到这话神色如常,只吩咐人将她扶起来,虽然轻声、却依然慢条斯理的道:“我活了七十岁,已经极不容易了。便是现在去了,也是喜丧,你们不必悲伤。现在,你们都退下,让我和六郎媳妇说说话。”大家依言退下。崔老太太再问向慕皎皎:“你家大郎呢,带回来了没有?”“带回来了!”慕皎皎赶紧叫绿豆将儿子给抱过来。如今大郎君都已经半岁了。他本来就安静,被抱到崔老太太跟前,若是寻常小娃娃见到这样容颜憔悴的老人家,只怕要吓得大哭不止。他却只是眨了眨眼,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安安静静的坐在老太太身边玩自己的手指头。老太太摸摸他,他便抬起头冲她一笑。崔老太太见状便点头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沉稳镇定,有他祖父的风范。你们好生教养他,他的成就必定不会()
下于他祖父。”慕皎皎连忙点头应是。崔老太太忽然又握住她的手,昏黄的眸子里陡的泛出一抹亮光:“六郎媳妇,眼看我就是要入土的人了。在我临死前,你可否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你母家到底出自哪个名门望族?”慕皎皎便将她的手掌摊开,在上头比划了一个‘谢’字。崔老太太双眼顿时更亮了。“果然如此!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骨子里必定流淌着世家血脉,而且那世家必定不低!如今知道真相,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可以瞑目了!以后,你一定要和六郎好好的,必要时候劝着他点。他那个脾气,也就只有你能管得住了。把他交给你,我放心。”慕皎皎连忙点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老太太也累了。她闭上眼养了会精神,才又睁开眼道:“好了,你们远道回来,必定也累了,下去歇着吧!现在,让二郎他们来见我。”现在她口中的二郎,便是崔阁老。慕皎皎赶紧就抱着儿子退下了。到得当天夜里,崔府上下便响起了阵阵哀嚎——崔老太太走了。崔蒲得知消息后,也快马加鞭带着女儿从扬州赶回来,父女俩在崔老太太灵前长跪不起。崔老太太这次过世,按制崔阁老要服三年斩衰孝,崔葏身为承重孙,要服一年齐衰孝,崔蒲身为庶子,只需服五个月齐衰孝便是了。父子三个便都上书圣人,请求丁忧。但折子送上去了,却被留中不发,迟迟没有回音。悄悄叫人去打听,才知道圣人现在正分身乏术。原来,武惠妃也病了。虽然成功灭掉了太子一党,而且将那一伙人斩草除根,但她接下来的日子却过得并不如意。首先,当他们竭力想要说服圣人立寿王为太子时,此事却遭到了圣人的无视。他们也不敢多说,唯恐被圣人察觉出心思。武惠妃心急如焚,便急出了病来。其次,就在太子等人死后不久,武惠妃每次只要闭上眼,她就能看到太子等人的鬼魂在她眼前飘荡,哭诉自己的冤屈,每每都让她从睡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从此她便一病不起。请巫师在夜里作法没用,她的病情反而越发的重了。到后来,只要她身处在稍稍阴暗一点的地方,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觉得是太子等人来找她报仇,大呼小叫闹得不行。()
再为他们改葬,甚至处死人来陪葬……林林总总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却依然毫无用处。她的病,竟是一日重似一日。圣人为此焦急得快疯了,又哪里还有心情去管其他事情?因此崔阁老一行人送上去的折子,他也没看。不过崔蒲身为区区一地知县,这个小小的任免权李林甫还是有的。于是就在崔老太太下葬后不久,崔蒲就收到了朝廷同意他丁忧的回复。得到这个消息,崔蒲只是轻轻一笑:“现在除掉了我,可算是扫清了武立新上路的障碍。这三年过去,他可算能当上扬州知府了!”“那可不一定。”慕皎皎淡然摇头。崔蒲心情低落,闻言只当她又是在安慰他,便懒懒的没有回复。其实崔老太太虽然过世,但这毕竟是喜丧,所以大家悲伤过后,心情也渐渐平复过来。除了崔阁老带着崔葏父子两个搭了个茅庐守在崔老太太的墓边抄写孝经外,崔蒲这群孙辈的日子很快就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松散。其实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大家私底下稍稍放纵一些,长辈们也不会说什么。这个时候,慕皎皎便接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是谁写给你的?怎么也没署名。”将信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崔蒲才不悦道。慕皎皎将信纸拿回来。“想知道是谁,等去见了不就知道了?”“你还真打算去见?你就不怕是你的死对头,他想悄悄趁这个机会对你下毒手?”“这不是有你吗?你都练了四年的功夫了,难道还连一个我都保护不了吗?”慕皎皎笑道。“要是。”得到她的肯定,崔蒲这才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去见见好了!”到了约定的日子,两个人悄悄出了门,去了曲江边上的牡丹楼。人才刚进去,就见茶博士迎上前来,将他们引到楼上一间精致的雅间内。这个雅间光是桌椅费就要十贯钱,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走到门口,慕皎皎和崔蒲便都放下心来——身份越是贵重,那人就越是爱惜羽毛,绝对不会胡乱对她下手。两人走进雅间内,随即房门便在身后合上了。崔蒲霎时一凛,便闪身挡在慕皎皎跟前。“阿姐,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这个时候,便听一个和软的声音响起,正背对着他们站立的人儿缓缓回头,露出一张娇艳的容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