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慕皎皎早已经叫人铺开了笔墨纸砚,正在写她的针灸方略——这一来一回两三个月,让徒弟们都没学到新东西,现在她自然要补偿他们。崔蒲老老实实在一旁站了许久,等她写完了一篇,他才凑过去:“娘子你今天辛苦了,让为夫来给你捶捶背吧!”“崔县尊您不是更辛苦么?才刚收留了一批能人异士,又得同临县知县商议合作事宜,县里又还有许多琐事要你忙碌。那些还不够,你回来还得哄女儿,别的知县怕是也没您这么忙呢!”慕皎皎轻笑。崔蒲连忙赔笑:“再怎么忙也必须抽出时间来伺候娘子你啊!要是没有你,又哪里有我的今天?”说着话,他的爪子就已经扶上了慕皎皎的肩,轻轻给她揉捏起来。一边揉着,他瞄着慕皎皎的神色放松下来了,便小小声的道:“刚才我已经和小娘子说过了,她答应以后都听你的话。你就别再和她生气了好吗?孩子还小嘛,以后咱们慢慢教,总会教好的。”“有你这个阿爹在,我是不抱这个指望了。现在我只求她面子上能文静点,出手别这么生猛,好歹欺负人别欺负得这么正大光明,我就心满意足了。”慕皎皎叹道。崔蒲一听,顿时忍俊不禁。“我还当你是真要把她的性子给扭过来呢!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那以后小娘子你要怎么教就怎么教吧,我全权支持你!”“那如果我说,我要让她开始读书习字让这暴躁的性子沉淀下来,你也舍得?”崔蒲的心脏又抽了抽。“真要如此吗?”他还真不舍得。慕皎皎点头。“那……还是听你的!你是她阿娘,总不会害她。”崔蒲咬咬牙。不过马上,他又小心翼翼的问上一句,“只是,这时间能不能缓缓?好歹等她周岁过了再说。”“没问题!”慕皎皎愉快的应允了。反正,小娘子的周岁生日也就只有半个月了。也就是说,这小丫头现在也就能欢蹦乱跳上半个月了!此时的小娘子还浑然不知。她好容易学会了走路,等一觉睡醒,她便又一咕噜爬起来,小手扶着墙继续慢慢的往前迈步,充分享受着脚踏实地的感觉,乳娘想来扶她一把还被她给推开了。半个月后,小娘子的抓周宴再次盛大开启。一般小孩儿要一岁过后才能独立走路,可他家的小娘()
子还不满一岁就已经会走了,这又成了崔蒲一大炫耀点。甚至女儿的这个抓周宴他都没有假手他人,全都自己一力包办了。再加上长安城那边的事情才结束没多久,其他知县们也真正认识了崔蒲的性子,有心同他结交的不在少数。所以这个抓周宴,竟是比去年的洗三宴还要热闹得多。当然,最热闹的还要当属小娘子的抓周礼。这次抓周,崔蒲可是叫人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什么书本毛笔小弓箭小马鞍,乃至针线、医书等等,因有尽有。将东西摆出来,一张毯子都放不下。最后是三张毯子拼在一起,才勉强将那些东西给铺排开了。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放到毯子上,崔蒲轻推女儿一把:“去吧,看到什么稀罕尽管拿,多拿几样也没事!”小娘子眨巴眨巴眼,看看四周围这许多张陌生的面孔,举动有些踟蹰。慕皎皎不由笑道:“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今天居然开始觉得害怕了?”小娘子立马小脑袋一昂,雄赳赳气昂昂的就迈开小腿往里头走去。眼看小娃娃居然主动迈开步子,都没叫人扶!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崔蒲得意的高昂起下巴——没错,这就是他的女儿!他的骄傲!小娘子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把小巧的弓箭,立马小手一伸,把弓箭给抱在怀里。然后又见到小马鞍,立即也将其收入囊中。“看来小娘子英姿不凡啊!小小年纪就志向远大,以后一定和崔县尊一样是个英武不凡的能人!”立马就有人赞道。崔蒲的下巴于是昂得更高了。只可惜,再过一会,他就昂不下去了。因为他眼看着小娘子一路往前走,一路就在扫荡……没错,真的是扫荡!只要眼睛看到的东西,诸如漂亮的衣料、精致的配饰、小孩儿玩的拨浪鼓……林林总总,只要是看起来好看或者新奇有趣的东西,她全都不放过!只是她人小,手也小,才抓了几样就抓不住了。于是她赶紧就回头朝崔蒲送来求助的眼神。崔蒲傻傻走上前去,小娘子就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就继续去扫荡了。崔蒲亦步亦趋的跟在女儿身后,看着小丫头一点都不知道节制的继续往他怀里扔东西,他脸上绷不住了:“小娘子,这些够了,够了啊!你小小的一个人,一辈子哪里就能()
干这么多事?”十多年后,等看到自家出落得英姿飒爽、文武全才的女儿时,再回忆起现在的这一幕,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儿,就是有这么厉害!而现在,小娘子一股脑的往他怀里扔了那么多东西,多到崔蒲都快抱不下了,她才慢慢停手。“没有再挑的了吗?没有的话,咱们就出去吧!”崔蒲见状连忙小声哄道。一开始他还怕女儿挑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他是巴不得这小丫头赶紧走!不能再挑了!不然这哪是抓周,根本就是逛东西市好吗?小娘子闻言小脚步顿了顿,似乎真的听话的要往外走了。然而当小脑袋一扭,她忽的双眼闪闪发亮,忙不迭就小嘴一咧,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崔蒲心里咯噔一下!“小娘子……”眼睁睁的,他看着小娘子往前一扑,将一只小巧的针灸袋抓在手里,而后高高举起冲他得意的笑了起来。这笑脸竟是比得到之前那许多东西加起来还要灿烂得多!“看来河内县主是打算继承崔夫人的衣钵了啊,这可是件大好事,以后新唐王朝的百姓们看病有望了!”人群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崔蒲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武立新那个混蛋。他便将女儿一抱,父女俩一道回到慕皎皎身边,一家三口齐刷刷注视着那边。“多谢武县尊夸奖,不过继承我妻衣钵的人可不止小女。以后你们若是生病了,也大可来海陵县治病。有我妻在,保证不会让你受病痛折磨太久。”崔蒲浅浅笑道。武立新突然就又觉得臀部开始隐隐作痛。他才被武侍郎打了二十板子,就疼了一个多月。最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武侍郎也不管他的屁股好了没有,就急忙把他给扔上船送走了。反观崔蒲,他在大理寺门口被重打了三十大板,结果才半个月不到就又活蹦乱跳了,还能去把魏王世子给活活气死了过去!若不是早知道大理寺行刑的人是他们这边的,他都要以为是崔家的人将行刑之人给买通了。不过这个事实也证明,慕皎皎的医术是真高明。他之前一直拒绝用慕氏百草厅里出的药,这个决定是不是错误的?只不过,医者属于下流,这个观点他一直没有改变过。如果崔蒲果真同意了让他的宝贝女儿也去学医,他倒是真要佩服这个死对头了!堂堂()
一个县主,却去做医者这样的勾当,纯粹就是自跌颜面。其他人见状,却是对崔蒲的这番表态赞叹不已。小娘子坐在崔蒲怀里,也抱着那只小小的针灸袋子乐不可支。慕皎皎见状,眼中一抹亮光一闪而逝。抓周宴后,崔蒲自然要留下武立新以及黄知县一起商议修建休闲山庄一事。这是提升本地知名度以及身份地位的大好机会,他们都格外重视。不过这其中的一些要紧的细节嘛……崔蒲其实早就已经和黄知县书信来往,商议得差不多了。现在武立新才来,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崔蒲心里还恨着姓武的呢,黄知县和他穿一条裤子,两个人直接把武立新扔到一边,自顾自聊得兴起,武立新听得云里雾里。想打断他们,奈何崔蒲和黄知县根本就不理睬他。他立马明白过来——他被崔蒲穿小鞋了!他气愤得很,然而离开长安之前,武惠妃还特地将他叫进宫去,郑重其事的对他吩咐道:“这件事十分重要,关系着寿王日后能否登上太子之位,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干,就算不能超过崔蒲,也一定不能差他太多!而且,这期间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毕竟这件事他是主导,他心里早有腹稿。跟着他走,就一定没错!”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崔蒲心眼小得很,正在抓紧机会报复他呢!对于这种规划之事,他之前倒是听家中长辈谈论过一些,只是当时他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枯燥无味,就走掉了。现在,崔蒲和黄知县两个人侃侃而谈,显得他就跟个白痴似的。但要他拉下脸皮来求这两个人好好帮他解释解释,他那莫名的自尊心又不容许他朝这两个低头。于是,最终结果就是——崔蒲和黄知县谈好了一切细节,黄知县满意而归。武立新则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和怒气,气冲冲的回了天长县。崔蒲这一路都将武立新的反应看在眼里。眼见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满溢着挫败之气,他回去就又拉着慕皎皎哈哈大笑:“那个蠢货,他真当这种事情好做吗?我可是请了岳父、阿兄、阿爹轮番为我参考,还把崔家的大书房给翻了个遍。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我还和黄知县一起翻阅了一通本地的县志,将诸位老臣的习惯与本地民情结合起来,费尽心血才列出来这么一个章程。他想摘桃,那也得他有这()
个本事!”“你放心吧,他一定有。”慕皎皎便道。崔蒲笑意一僵。“娘子,你说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说的有错吗?武立新有个什么绰号,难道你忘了?”慕皎皎提醒他。“武立新的绰号?”崔蒲想想,立马脸色一变,“东施县令!”“效颦这种事,他又不止做了一次。那么再来一次,想必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慕皎皎颔首。崔蒲眼神一暗,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便对外喊道,“小四儿,你给我进来!”“郎君什么事?”小四儿连忙跑进来。“赵家那对父子,现在他们还在老老实实的倒夜香吗?”“在啊!我一直叫人盯着他们呢,最近他们父子俩老实得很。就是一天到晚叫苦叫累的,晚上去倒夜香的时候那唉声叹气经常吓到人,大家一开始还都以为是闹鬼了!”小四儿忙道。“那就让这两个鬼暂时歇歇好了。现在让他们扫大街去,而且……”招招手,他凑在小四儿耳边吩咐了一番。说完了,再拍拍小四儿的肩:“这件事你若是做得好了,我就把红豆嫁给你!”小四儿立马精神抖擞,赶紧就点头道:“郎君你就放心吧,这件事我保证给您完成得漂漂亮亮的!”说完,就一溜烟跑出去了。崔蒲便拍拍手。“好了,咱们暂时不用担心了!”只是一回头,他又发现慕皎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忍不住瑟缩一下,赶紧就高举双手:“娘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你哪里错了?”慕皎皎慢条斯理的问。“我……我不该随便答应小四儿和红豆的亲事!你的丫头,她嫁不嫁、什么时候嫁、要嫁给谁,都应该你说了算才对!”“那你还那么大声的打包票?”“这不是为了激励他去好好做事吗?”崔蒲傻笑,“而且,他们俩年纪也的确不小了,是该成家了。你看,咱们的小娘子都已经一岁了,身边总也得跟人伺候的吧?等他们的孩子生出来,正好就跟着小娘子,陪着小娘子一起长大,多好!”完蛋了。慕皎皎突然更不想答应这门亲事了——陪着小娘子一起长大,那不就是说那个可怜的孩子会成为她家小娘子的专用出气筒吗?这门十几年如一日的下来,谁受得了?想想她就觉得那孩子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