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线杆的阴影只能遮住一小部分地面,这是李福告诉我们的第一个道理。他戴着纱制的灰白草帽,双手扣在膝盖上,穿着布鞋,齐整的白牙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漫画里的人物,那些四处游历的浪荡者,却总能拥有不错的运气,逢凶化吉。
他说,“树下太暗,对视力不好。阅读要有充足的光线。”我们觉得不无道理,便顶着直射的阳光,席地而坐。我从地面上拿起一本书,不久之后又放下,再换一本,封面很鲜艳,上面画着一男一女,男的表情孤傲,高高跃起,向下发射数枚飞镖,底下的女子用嘴接住。
李福从我手里把书抢走,并对我说,“不要读。”
我说,“为啥?”
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书递过来,说道,“你要读这本。”
那本书散发着热烘烘的气息,我拎着其中一角,搁在面前的塑料布上,封面是一个微笑着的外国人,看起来颇为友善,他身后是一条笔直的公路,两边是红色的土地,书名叫《未来之路》,我将书捧起来,盯着封面,读道:“美,比尔·盖茨著。”然后打开书,随便翻几页,满满当当全是字儿,我问他,“李福,这本是不是科幻的?”
李福说,“不是。盖茨写的,聪明人,全球首富。讲的是未来的事情。”
我说,“什么未来?”
李福说,“人的未来,世界的未来。”
朋友在一旁插嘴说,“我们班有个同学叫未来。”
我说,“李福,你具体讲讲。”
李福说,“其实我也没看呢。”
我把书扔向他坐着的方向,《未来之路》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散书页。我说,“不看这个,给我刚才那本。”
李福看看表,又看看手里的本子,说,“五毛钱半个小时,现在已经四十分钟,你的时间超了。”
我说,“就跟我多想看似的。”我喊上朋友一起离开,朋友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盯着李福说道,“我是后来的,今天你差我十分钟,先记上。”
我们过了马路,回到工人村,我跑上楼回家喝水,半杯凉白开,喝完打个寒战,浑身轻松,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的李福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倚靠在电线杆底下,缩进那一道倾斜的阴影里。
工人村里,所有人都直呼李福的姓名,无论长幼。李福推着倒骑驴,缓慢行走,态度谦卑,眼神明亮,脸上常有微笑,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我爸也点头示意,他们擦肩而过,又走了好几步,偶尔我爸会转回头来,对他喊道,“李福,今天有雨。”
李福抬头望望天空,云像灰尘一般散漫,然后回答说,“谢谢您。我觉得下不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风吹散另一阵风,温热的雨便落下来。李福绕着那些书奔跑,将塑料布的四角掀起并遮盖起来,又将那些书逐一搬回车上,用隔板拦截雨水,那顶草帽被扔在道边。他稀疏的头发被雨水浇透,成绺贴在额头上,样子十分狼狈。
我爸撑着伞带我出门,看见忙碌的李福,笑着说道,“早都跟你讲过了。还不信天气预报。”
李福又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对我们说,“雨水使人精神。”这是李福告诉我们的第二个道理。那一刻,他的脸上有金灿灿的光芒,看着确实比平常要神气一些。
但他的神气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我们回到院子里时,听见李福和他的妻子正在吵架,声音很大,字字清晰,穿透雨声,飘然而至,落到许多人的耳朵里。他们吵架时,将窗户全部敞开,仿佛要让大家评评理。
李福的妻子说:“你瞅瞅你那德行。”
李福说:“我又怎么了?”
李福的妻子说:“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李福说:“数百元。”
李福的妻子说:“放他妈屁,我怎么都没看见。”
李福说:“进货了。我在学做生意。”
李福的妻子说:“真能说得出口。吃我家的,住我家里,一分钱不交。不怕别人背后笑话。你不怕,我还怕。”
李福的声音稍显低沉,但仍无比清晰地说道:“也不要怕。我们不怕。”
李福的妻子说:“滚吧,求你了,行不行。滚出去。死在外面,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雨已经停了,面对着这些争吵声,人们却再也打不起精神。
李福的妻子并不总是这样蛮横霸道,她平时较为沉默,喜欢围着斑点纱巾,让人辨不清面目与表情。走在路上时,我们会尽量避远一些,怕她的命运分摊在我们身上。我们都知道,她比李福要大好几岁,李福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前一任在结婚后不久便离她而去,据说原因是无法生育,说她只“怀了个空壳儿”。老实说,迄今为止,我仍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空壳儿,只能想象一只打光了的弹匣。
她与李福结婚那天,我是第一次见识到男人是如何嫁过来的。他们从我家里借了不少碗碟,在院子里摆宴席。天刚放亮,李福便从外面走进来,西装革履,手里提着满满一篮子鲜花。那是真真正正的鲜花,红白黄,娇艳欲滴,散发着露水的气息。我们跟着他走上楼梯,湿润的泥土不断从篮子底下掉落出来,形成一道浅显的印迹,像是森林里的幼兽在标记回家之路。
李福满脸笑容,肩膀撞门,走进新房,郑重地将那篮鲜花摆在床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数个红包,分给在场的亲朋好友。我也抢到一个,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回家才敢打开,里面是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房间的四角扯着拉花,摇摇欲坠,反射着各种颜色的光,李福的妻子坐进光的背面,表情古怪。按照规矩,新娘的脚不能落地,新郎需要背着新娘下楼,否则会惹来霉运。李福的妻子显然并不相信那些说法,众目睽睽之下,她先是光着脚下床,又将那篮鲜花扔到地板革上,然后用力地拍了拍床上的泥土。
李福躬下身体,架起双臂,满眼期待,李福的妻子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极不情愿地伏贴上去,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李福吸足一口气,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向外迈去,而他的妻子却不住地回望,床上那片泥土的污渍无比清晰。
放过几轮鞭炮,宾客入座,轮到新郎致辞,李福掏出准备好的纸条,刚要照着朗读,却被妻子一把抢过去,握成拳头,攥在手里,不肯放松。李福站在台上,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台下的几桌开始上菜了,人们将目光移到餐桌上来,音箱发出强烈的回授声,鲜亮并且刺耳,人们单手堵住一侧的耳朵,皱着眉头去夹菜,没人知道他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当时在舞台的正下方,捡没点着的鞭炮,揣在兜里,留着以后再放,听到李福其中一句断断续续的发言:我,我就像汪洋中的一只小船,被抛上了你的彼岸。
结婚之后,借妻子的关系,李福被调到变压器厂,开始在工程队上班,每天与独轮车、水泥为伍,在沙的空间里构筑新事物。后来转入生产车间,成为高龄学徒,每天兢兢业业,但却笨手笨脚,完全不得要领。久而久之,他也不去开会,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每天蹲守在休息间里,偶尔为工友打个下手,闲下来的时间都在读书。
生产车间实行倒班制,李福合理利用休息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收藏,在工人村的外街摆设一个书摊。对外租书,也可以坐在书摊上看,按时计费。书的品类很丰富,有武侠言情小说,也有诗词精选和残破不全的漫画。
刚开始时,他的生意不错,武侠小说经常能成套租出去,他用塑料绳捆好,仔细递给租书者,三番五次叮嘱,一定要好好保管。那段时间里,我们经常能看见提着一捆书的人,他们好像并不着急去读,只是拎着那一捆书走来走去,每当他们感到疲惫的时候,便会把书放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看着其他走来走去的人。他们休息够了,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往往会把书遗落在地上。没有那捆书之后,他们走得很自在,两只手轻松摆动。
李福提醒他们说,丢失要按照定价赔偿。
于是李福又买回来更多的书,每次出摊都如同搬家,太阳晒在那些书上,李福则藏在后面的阴影里,像一个会发射暗器的人。
转折是从一次车间的文艺汇演开始的。李福所在的班组要出两个节目,一个是几位女职工的扇子舞,这是他们的保留项目,舞蹈动作每年基本一致,所选背景音乐不同;另外一个,本来是会有一位青年车工,自弹自唱《涛声依旧》,但临近演出之前,忽然手臂骨折,弹不了吉他,车间领导一筹莫展。李福听说之后,自告奋勇,申请表演一首配乐诗朗诵,诗由自己来写。车间副主任反复问他,到底能不能行,当天有许多领导和来宾,可谓高朋满座。
李福说,“别的不敢说,至少在咱们车间,我看过的书应该是数一数二的。”
副主任说,“具体是什么内容的诗?”
李福说,“本人会创作一首朦胧诗。”
副主任说,“还是要清晰一些,不title();




